第202章 林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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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2章 林秘書

  翌日正值正月十五,乃元宵佳節。

  早晨卯牌時分,桃花泉軒內,姜念正伏案翻閱兩淮鹽政文書,忽見小南稟道:「大人,紫鵑來了。」

  姜念抬頭,眉梢微挑:「哦?所為何事?」

  小南搖頭:「她不肯說,只道要面見大人。」

  「喚她進來。」姜念擱下文書,整了整衣冠。

  不多時,紫鵑輕移蓮步而入,向姜念盈盈下拜:「給姜大人請安。」

  晨光透過窗紗,映得她鬢邊一支銀簪發亮。

  姜念道:「可是林姑娘有事?」

  紫鵑偷眼瞥了瞥侍立一旁的小南,道:「姑娘打發我來問問,姜大人今日辰時幾刻去四並堂?」

  昨晚姜念只說今日辰時再與林如海商議機密鹽政,還叫林黛玉望風,卻沒有具體說是辰時幾刻。

  姜念聞言,唇角不自覺揚起,心道:「這林妹妹倒是有趣,昨晚叫她望風還不情願,今日竟主動問起時辰來了。」面上卻不顯,只道:「辰時二刻便去。」

  紫鵑得了准信,福身告退。

  出了桃花泉軒,腳步不由加快,很快就回了芙蓉館。

  館內,林黛玉正對鏡梳妝,另一個丫鬟雪雁在旁伺候。

  見紫鵑回來,林黛玉立刻轉身問道:「他如何說的?」

  紫鵑笑道:「姜大人說辰時二刻過去,眼下離辰時二刻只剩三刻鐘了。」

  林黛玉忙道:「快些替我理妝,莫要誤了時辰。」說著將一支白玉梅花簪遞給紫鵑,「今兒我要戴這個。」

  紫鵑抿嘴一笑,一邊為林黛玉簪上白玉梅花簪,一邊道:「真是奇了。那姜大人又要姑娘去望風,姑娘倒還急切似的。」

  「啐!」林黛玉耳根一熱,從鏡中瞪了紫鵑一眼,「你懂什麼!」聲音雖輕,卻帶著幾分羞惱。

  紫鵑見狀,更覺有趣,故意道:「是了是了,我愚鈍。只是姑娘往日最厭這些仕途經濟,如今怎麼……」

  話未說完,忽見林黛玉轉頭投來一記眼風,忙住了口。

  妝罷,林黛玉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朝陽初升,照得小荷塘里的枯荷竟顯得熠熠生輝起來。

  正看得出神,忽聽紫鵑道:「姑娘,時辰快到了。」

  林黛玉忙整了整衣衫,對鏡又照了照,方帶著紫鵑往四並堂去。

  走出芙蓉館時,晨風拂面,帶著幾分寒意,卻吹不散她心頭莫名的期待——今兒那臭姐夫又會與父親議到哪些機密鹽政?

  當林黛玉攜紫鵑行至桃花泉軒外,不由駐足。

  紫鵑見林黛玉望著軒門出神,抿嘴笑道:「姑娘可要進去瞧瞧姜大人可還在?」

  林黛玉猛然回神,雙頰飛紅,急道:「休要胡說!他在不在與咱們什麼相干?快去四並堂……侍奉父親才是正經。」

  話音未落,忽見姜念由軒內大步走出。

  今日的姜念,依然身著侍衛官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大氅,腰間玉帶在朝陽下熠熠生輝,更顯得氣宇軒昂。

  見林黛玉立在軒外,姜念先是一怔,繼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這一笑卻似燙著了林黛玉,她慌忙轉身欲走,卻聽身後傳來清朗的召喚:「林妹妹。」

  林黛玉聞聲,也不好裝作沒聽見,便駐了足,回身時連耳根都紅了,低聲道:「我……我要去侍奉父親……」

  姜念大步上前,日光下仔細打量林黛玉,見她今日特意精心妝扮過,身著淡紫色繡折枝梅花緞面襖,下系月白色百褶裙,發間一支白玉梅花簪,襯得人如新雪初霽,清麗絕俗。

  他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讚賞。

  林黛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指尖將帕子絞了又絞。忽見姜念對紫鵑道:「你且退避。」語氣不容置疑。

  紫鵑看向林黛玉,見林黛玉雖臉上羞紅卻不則聲,只得退到三丈開外,卻不住朝這邊張望。

  「林妹妹。」姜念壓低聲音,「往後我喚你『林秘書』可好?」

  林黛玉一怔:「林秘書?」

  這個稱呼著實古怪。

  這個時代,「秘書」一般指的是掌管機密文書、典籍檔案的官職或機構。


  姜念笑道:「你昨晚既聽聞我的機密,今日更要知曉更多,喚作秘書,倒也貼切。只是這稱呼不便為外人知曉,只在私下這般叫你,如何?」

  林黛玉沉吟了一會兒,心中覺得這個稱呼倒也新奇有趣,嘴上卻道:「不要!」聲音雖輕,卻帶著幾分倔強。

  姜念忽地板起面孔,沉聲道:「不要也得要!我先去四並堂,林秘書快些跟上,莫誤了我與你父親的鹽政大事!」

  話音未落,人已走出數步。

  林黛玉呆立原地,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那「林秘書」三字在耳畔迴響,既羞又惱,卻另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紫鵑忙趕過來,好奇道:「姜大人與姑娘說什麼體己話了?」

  「沒說什麼!」林黛玉突然發作,「要你多管閒事!」

  說罷甩袖便走。

  紫鵑被呵斥得莫名其妙,委屈地想:「必是姜大人又惹惱了姑娘,姑娘不敢與他置氣,倒把火撒在我身上,真真冤枉!」

  林黛玉快步前行,心頭亂如麻——那臭姐夫時而溫言軟語,時而疾言厲色,真真叫人捉摸不透……

  紫鵑追上來,小心翼翼道:「姑娘慢些,仔細腳下……」

  林黛玉卻不理會,只顧往前走,忽又駐足,想著:「那臭姐夫待我這般,我才不要為他望風呢!」於是轉身欲走回芙蓉館,卻又忽然駐足,想著:「罷了!既是鹽政大事,倒是不好怠慢的,也會惹父親不喜,我……我是為了父親才又去望風的,可不是為了他,哼!」

  紫鵑已追了上來,道:「姑娘愣著作甚?」

  「要你多管閒事!」

  林黛玉說罷,又甩袖便走。

  紫鵑:「……」

  ……

  ……

  辰牌時分,四並堂內室。

  窗外旭日初升,將雕花窗欞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如一幅水墨丹青。

  林如海半倚床頭,面色較昨日稍好些,卻仍顯憔悴。

  林黛玉靜立窗邊,時而察看窗外,時而悄步至門前巡視。那專注模樣,比昨晚更顯沉穩。

  姜念端坐床前,已向林如海請教了三個問題,此刻正在低聲問道:「若在揚州設一位首總,為總商之首領,統籌要務,調解紛爭。以姑丈之見,哪位總商堪當此任?」

  林如海聞言一震,枯瘦的手指攥緊錦被:「這……這是聖意還是姜大人的主意?」

  「聖上已決意如此!」姜念聲音極輕,卻字字千鈞。事實上,是他向泰順帝獻上此策。

  林如海深吸一口氣,深知此事重要,沉吟良久方道:「若必選一人,我舉薦湯承瑜。此人雖非財力最厚,卻重信守諾,在鹽商中素有威望。」

  姜念點了點頭,又問起了其他問題……

  兩人問答了逾兩刻,比起昨晚愈發深入隱秘,既涉及到鹽務積弊,官場傾軋,更涉及到姜念此番整頓鹽政的計劃……

  林黛玉將兩人的對談盡收耳中。她雖處深閨,年紀有限,卻聰慧過人,幾乎都聽懂了,因而心頭突突直跳,暗想:「這機密若泄露,不僅這個臭……表姐夫整頓鹽政受阻,更會辜負聖上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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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念又想姜念行事之果決,較之父親更為雷厲。父親雖知鹽政積弊,卻因顧忌各方勢力,始終未能大刀闊斧。而姜念初到揚州,便要直指要害,這份膽識,著實令人心折。

  揚州鹽政,說起來複雜,水很深。然而,在姜念看來,整頓起來倒也不難,關鍵在於敢不敢!

  林如海不敢。

  姜念卻敢。

  因為他是景寧帝的孫子、泰順帝的兒子,且得到了景寧帝、泰順帝的賞識,又有氣運加身。

  鹽政密議方畢,姜念忽展顏笑道:「姑丈,今日恰是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林如海虛弱應道:「正要提及此事。論理該當好生款待姜大人,奈何病體支離,恐難盡地主之誼。若大人不棄,可命廚下備席,與隨行諸位侍衛同慶元宵。」

  姜念擺手道:「不必如此。」話鋒忽轉,鄭重起來,「只是我有意示敵以弱,故作閒散之態。今晚欲夜遊揚州,往後幾日還要遍訪名勝,好迷惑那些魑魅魍魎。」


  林如海會意點頭,卻見姜念欲言又止,便問道:「姜大人還有何見教?」

  「倒是有個不情之請。」姜念正色道,「為使這閒散姿態更顯真切,我想……」略一停頓,「想請林妹妹今晚及往後幾日皆同行游賞,還望姑丈成全。」

  此言一出,滿室寂然。

  林如海怔在當場,林黛玉更是耳根騰地燒了起來,手中帕子也絞了起來。

  林如海沉吟後,目光在女兒與姜念之間游移。他心知此請牽強,甚至疑心姜念別有用心,卻又不好直言拒絕。

  姜念繼續道:「姑丈放心,我必當謹守禮數。除丫鬟紫鵑外,再派兩個老成僕婦跟著。」

  此話一出,林如海愈發不好直言拒絕了,於是緩緩道:「既是為公事……便依大人之意。」

  林黛玉見狀,朱唇微啟欲言又止,心中暗惱:「好個不知禮的!雖說沾親帶故,到底男女有別,這般同游成何體統!」

  哼,討厭!

  林黛玉轉念卻又想起,今兒元宵,今晚的揚州必是極熱鬧的。而且,揚州名勝自己竟未曾好生遊玩過,若能藉機一觀,倒也不錯。

  更有一縷幽思浮動:「他特意邀我,莫非……」

  想到這裡,芙蓉面上不由飛起兩片紅霞,忙低頭掩飾。

  姜念起身對林黛玉道:「今日酉時四刻,我攜林妹妹出去。」

  說罷告辭離去。

  待姜念離開,林黛玉才忍不住對林如海道:「父親,此事……」

  林如海嘆道:「此事原不合禮數,只是……姜大人此番整頓鹽政,實乃緊要大事,玉兒你……你不可任性。」

  林黛玉:「……」

  ……

  ……

  姜念方離開四並堂,齊劍羽便匆匆來報:「大人,沈傳恩又來求見。」

  姜念眼中寒光一閃而逝,嘴角卻揚起一抹淺笑:「來得正好。」

  揚州總商共有二十人,其中最大的總商便是沈傳恩,此人家資巨萬,可謂是如今的揚州首富。

  姜念早知其底細,卻要虛與委蛇。

  當即整了整衣冠,便往外宅廳堂行去。

  沈傳恩今日依然特意整整齊齊穿著五品官服,見姜念到來,忙滿臉堆笑地行禮:「揚州總商沈傳恩拜見欽差大人!」

  姜念含笑還禮:「沈老爺何必多禮。」

  二人分賓主落座。

  沈傳恩道:「姜大人年輕英才,深得聖上器重,此番又作為欽差蒞臨揚州,實乃前途無量。」轉而道:「說來慚愧,先祖在世時,曾有幸接駕景寧爺南巡。當年平定藩王之亂,我沈家曾捐銀五十萬兩助餉,更組織眾鹽商共紓國難。而我雖在商籍,卻也蒙恩賞了個五品官。」

  姜念故意贊道:「此乃忠義之舉!難怪蒙恩賞了五品官。」

  心中卻在冷笑。

  這沈傳恩分明是在暗示其家族根基深厚,與太上皇景寧帝有舊。

  茶過三巡,沈傳恩終於轉入正題,恭聲問道:「不知姜大人此番代攝鹽政,有何章程?若有用得著在下之處,願效犬馬之勞。」

  姜念嘆了口氣,顯出幾分無奈:「實不相瞞,此番實因林侍御身染沉疴,無力勝任巡鹽要職,懇請聖上另擇賢能,而聖上一時無人可派,才命我暫代。我年輕識淺,所求無非維持鹽政穩定。」說著壓低聲音,「兩淮鹽政亂不得,否則我這項上人頭怕也難保。只盼新任巡鹽御史早日到任,我好卸下這千斤重擔。」

  這番話說的懇切,倒是演出了畏首畏尾的年輕官員的「風采」。

  「姜大人過謙了。」沈傳恩卻顯得愈發恭敬,「今日恰逢元宵佳節,我斗膽宴請姜大人,不知可願賞光?」

  姜念笑道:「沈老爺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已定下今晚夜遊,見識一番這揚州的熱鬧。」

  二人又虛與委蛇一番,沈傳恩方告辭離去。

  姜念送至階前,望著那遠去的身影,眼中寒光再現……

  齊劍羽忍不住湊近低聲道:「大人為何待他如此熱情?」

  姜念微微一笑:「別急,好戲正開場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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