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霸王不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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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外風卷著暮秋的濕冷,穿掠過庭院枯落的梧桐碎葉,簌簌作響。

  青衫廣袖被風扯得翻飛,周瑜步履沉而急促,靴底重重碾過青磚苔痕,幾步疾行至房門前,骨節泛白的手掌猛地一推,老舊木門發出吱呀刺耳的悶響,豁然洞開。

  下一秒,一股混雜著枯澀艾草、苦烈當歸與淡淡血氣的藥草濁氣,毫無阻隔地直衝鼻腔,辛辣苦澀之氣堵得人胸口發悶,喉間泛起腥澀。

  屋中炭火微弱,燒得空氣凝滯悶熱,藥味層層疊疊裹住周身,門外值守的侍衛皆下意識蹙眉屏息,唯獨周瑜恍若未覺,眉峰凝著化不開的寒霜與惶急,腳步未做半分停頓,徑直踏過外間屏風,步入幽深內室。

  隨行一眾黑衣侍衛恪守本分,齊齊駐足於門檻之外,垂手而立,無人敢僭越半步,只將一室死生離別,隔絕在方寸房門之內。

  內室帷幔低垂,暗沉光影壓滿全屋,燭火被穿堂風拂得搖曳不定,昏黃碎光忽明忽暗,堪堪映出內里病榻光景。

  榻上孫策靜靜躺臥,昔日稜角凌厲、英氣奪目的面龐,此刻枯槁蠟黃,面如金紙,肌理失盡血色,薄薄一層皮肉貼突出顴骨,奄奄一息。

  「伯符……」

  一聲輕喚破碎在風裡,沙啞哽咽,潰不成軍。

  方才在外強撐的冷靜自持、運籌風骨盡數崩塌,周瑜佇立榻前,素來清冷淡然、從無失態的眼眸驟然泛紅,積攢多日的惶恐、焦灼與悲慟再也鎖不住,滾燙熱淚砸落而下,順著清雋下頜滑落,滴落在青石地面,暈開極小的濕痕。

  他不顧衣擺翻飛,三兩步趨至榻邊,俯身牢牢攥住了孫策垂在榻邊的手。

  掌心觸到的溫度寒涼孱弱,刺骨的虛軟湧入心底。

  周瑜腦海翻湧過往歲歲朝夕:昔日江東曠野之上,孫策執劍拓土,手掌寬厚堅硬,骨節有力,握得起長槍,拉得開硬弓,舉手投足皆是少年霸主的桀驁朝氣,眼底盛著萬里山河,意氣滾燙,從無半分怯弱。

  可如今掌心這隻手,消瘦乾癟,皮肉鬆弛,腕骨嶙峋凸起,曾經撼動千軍萬馬的力道蕩然無存,只剩一絲遊絲般的微弱脈搏,堪堪證明主人尚在人世。

  自丹陽兵敗撤入孤城,孫策重傷昏迷已有三日。

  連日高熱不退,創口潰爛流血,湯藥難入腹中,全憑一身自幼習武淬鍊的強悍體魄吊著性命。

  尋常士卒遭此重創,臟腑碎裂、經脈寸斷,早已魂歸黃土,普天之下,除卻孫策,幾乎無人能扛下段羽傾力一擊。

  隨行歸來的江東親衛早已據實稟報,此番重創,出自段羽親手所為。

  當世天下,段羽之名如日中天,威震九州。

  武學深不可測,殺伐決斷狠絕無雙,麾下從無僥倖活命之人,多少諸侯猛將折於其手,屍骨無存。

  孫策能從他手下留得一口氣,已是逆天奇蹟,可眼下生機渺茫,殘燈將盡,早已回天乏術。

  「伯符……」周瑜喉間哽澀,指尖微微用力,攥緊那隻寒涼枯手,眼底悲色泛濫,沉沉望著榻上人,萬般言語,只剩這二字反覆呢喃。

  良久,榻上之人睫毛極輕地顫了一顫。

  孫策費力掀開沉重眼皮,雙目眼底布滿縱橫交錯的血絲,瞳光渾濁渙散,不復往日清亮銳利,泛白乾裂的嘴唇反覆翕動顫抖,耗盡渾身力氣,對著榻前摯友,扯出一抹極淺、極蒼白的笑意,微弱又溫柔。

  他氣息虛浮縹緲,每一字都牽扯胸腔劇痛,氣若遊絲,斷斷續續:「公瑾……哭……哭什麼……我這不還沒死……沒死呢……」

  他喘了一口冷氣,胸口微弱起伏,強撐著寬慰故人:「公瑾放心……我身壯如虎……無礙……不礙事的……」

  周瑜連忙斂去眼底淚水,用力點頭,指腹輕輕摩挲孫策嶙峋腕骨,語氣急切又刻意溫柔,字字都是自欺的寬慰:「沒錯,沒錯。

  伯符你天生體魄強健,命硬福厚,這點皮肉傷勢算不得什麼。

  等我們守住此城,平安折返江東,尋吳中名醫調理,不出半載,便能重回往日意氣,我們還要共築江東基業,共觀大江風月……」

  「公瑾,不必說了。」

  微弱卻篤定的話音,輕輕打斷了周瑜未盡的話語。

  孫策艱難滾動喉結,咽下一口腥甜唾沫,眼底帶著看透世事的通透,還有一絲無力的頹然:「我都聽見了……帳外親兵低語,城中將士流言……丹陽丟了……我們江東腹地失守,進退無路,早已沒有退路了。」


  一語落定,如寒冰劈頭澆下。

  周瑜周身血色瞬間褪去,素來從容淡然的面色剎那慘白,唇瓣失盡顏色,喉間驟然哽住,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無一字辯駁,無一言寬慰。

  孤城困守,丹陽淪陷,後路斷絕,本就是既定絕境,他所有寬慰,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話。

  孫策緩緩搖頭,牽動創口,眉骨微微蹙起,疼得指尖輕抖,語氣只剩宿命般的蒼涼:「公瑾,我不怪你。

  非你調度失策,非你謀劃不足,是我江東時運不濟,蒼天不佑。

  你我傾盡智謀,拼盡兵馬,終究……鬥不過段羽。

  此人得天時地利,擁雄兵良將,天命在他,我們無力抗衡。」

  「不會!

  絕無可能!」周瑜驟然出聲,音色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執拗堅定,死死看向孫策,「伯符你信我,我定能護你殺出重圍,帶你重返江東,重整兵馬,來日再戰,我們未必會輸——」

  「公瑾,聽我說完。」孫策再度打斷他,氣息愈發衰弱,呼吸細碎短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藥草與血氣交融的雜音,「我的時間……不多了。

  燭火將盡,命數已定,趁著我尚有餘息,尚有幾分用處……公瑾,你降了吧。」

  「什麼?!」

  驚雷炸響於心田!

  周瑜渾身一震,瞳孔驟然劇烈收縮,雙目圓睜,清冷眉眼寫滿極致錯愕,難以置信地俯身看向榻上摯友,指尖力道下意識收緊,連心跳都驟然驟停半拍。

  半生並肩,爭霸江東,孫策傲骨滔天,寧折不屈,向來寧戰死、絕不降,如今竟親口勸他歸降宿敵?

  孫策緩緩深吸一口氣,耗盡力氣平復氣息,眼底銳氣盡數散去,只剩疲憊與認命,緩緩閉上渾濁雙眼,聲音輕得如同風中殘燭:「如今孤城之內,數萬皆是江東子弟,遠離故土,心念妻兒老小,人人都盼著活著渡江歸家。

  一旦城破,段羽大軍入城,依照攻城慣例,滿城將士百姓必會雞犬不留。」

  「就算你我拼死突圍,僥倖逃回江東,滿城江東兒郎埋骨異鄉,你我他日渡江,又該如何面對江東父老,如何面對吳中萬千孤妻幼子?」

  他再度睜眼,渙散的瞳孔驟然凝實,目光懇切沉重,死死鎖住周瑜眼眸,字字泣血,皆是深思熟慮後的抉擇:「公瑾,時運不濟,人力難逆天命。

  如今保全全城將士、保全江東子弟,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條。」

  周瑜智計冠絕天下,洞悉世事人心,一瞬便通透了所有深意。

  心頭猛地撕裂劇痛,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已然猜出孫策未盡之言。

  孫策唇角泛著病態青白,一字一頓,耗盡畢生氣力,說出這句剜心之語:「把我交出去,交由段羽處置。

  你攜全城兵馬、江東將士開城投降。」

  「段羽心懷天下,意在一統九州,素來不喜大興屠戮。

  昔日黃巾之亂,他赦降黃巾殘部,涼州平羌,善待歸降羌族部眾,從不濫殺歸降之人。

  你率眾歸降,他絕不會為難你,更不會為難城中數萬江東子弟。」

  「你我為敵數年,我雖恨他入骨,卻由衷敬服他胸襟格局。

  公瑾,答應我,保全江東子弟,保全你自己……一定要答應我。」

  話音落下最後一字,孫策眼底光點驟然黯淡,頭顱輕輕歪落,周身力氣徹底散盡,眼皮沉重垂下,再度墜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細碎,隨時都會斷絕。

  掌心之下,那縷脈搏愈發微弱。

  周瑜維持著執手俯身的姿勢,僵在原地,面色慘白如紙,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住,撕扯割裂,痛得五臟六腑俱顫,極致的痛苦席捲眉眼,清俊面容覆滿悲戚掙扎,周身風骨幾近崩塌。

  他心裡通透至極,孫策所言,句句屬實,全無半分錯處。

  開城投降,獻出孫策,滿城江東將士、官吏百姓盡數可活,包括旅居城中的諸葛亮。

  琅琊諸葛氏傳承百年,名冠中原,士族根基深厚;諸葛亮又婚配荊州黃氏,背靠荊襄大族,段羽為收攏天下士族民心,必會善待諸葛亮,禮遇有加。

  唯獨孫策,必死無疑。

  舊日孫堅戰死,根源糾葛盡數算在段羽陣營身上,孫氏與段羽有著不共戴天的殺父血仇;

  早年兗州黃巾平定之戰,二人陣營沙場死戰,積怨深重,水火不容。

  天下皆知,段羽胸襟再廣,也絕不會留一個身負血海深仇、梟雄傲骨不減的孫氏主公苟活於世。

  哪怕孫策棄兵投降,也難逃一死。

  如今,孫策親手將這把抉擇利刃,交到了周瑜手中。

  一邊是自幼相知、半生共生、生死相托的知己摯友,是與他共築江東夢、風月共賞的江東伯符;一邊是摯友捨命換來的全城生路,是吳中數萬百姓將士的歸途,是故人傾盡性命託付的最後心愿。

  舍摯友,護萬民,違本心,負深情;護摯友,破全城,埋骨江東,辜負蒼生。

  風搖燭火,一室淒寒。

  周瑜指尖發抖,眼眶赤紅,胸中萬丈智謀、半生風骨,在此刻盡數作廢,只剩蝕骨兩難,無邊煎熬,無處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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