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盛世序幕:民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線還泛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一號臨時流民營地的空地上,施粥的木桶早已見了底,陶碗碰撞的叮噹聲漸漸平息,只剩下零星幾聲咳嗽和疲憊的嘆息。

  那些剛喝飽熱粥的流民,三三兩兩地站在營地中央,單薄的衣衫上還沾著昨夜的露水和塵土,身形枯瘦如柴,臉上的污垢遮不住眼底的麻木與迷茫。

  他們大多是從戰亂流離之地逃來的,一路上餓殍遍野、顛沛流離,若不是涼王麾下的士兵沿途接應,恐怕早已倒在了半路。

  粥香還縈繞在鼻尖,這是他們連日來第一次能吃飽一頓熱飯,算是看到了一絲生機,可這份生機太過微弱,像風中殘燭,沒人敢去觸碰,更沒人知道,這頓熱飯之後,明天該往哪裡去,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己布滿老繭、乾裂脫皮的雙手,有人望著營地的木柵欄,眼神空洞,仿佛靈魂早已被戰亂抽離,只剩下一具苟延殘喘的軀殼。營地之中靜得可怕,只有風卷著塵土掠過柵欄的嗚咽聲,襯得這份茫然愈發濃重。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對未來的彷徨無措之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的時候,營地的木門突然被推開,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死寂。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一隊身著玄色甲冑的士兵,踏著晨光走了進來。甲冑在微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甲片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與營地中流民的狼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士兵們沒有多餘的動作,徑直走到營地門前的告示牌前停下。

  那告示牌是用粗壯的楊木搭建而成,黝黑的木板上早已貼滿了泛黃的紙張,邊角被風吹得捲起,顯得有些破舊。

  自從所有流民進入營地的那天起,負責營地管理的士兵就曾特意告知過所有人——這告示牌上,會張貼每日施粥的具體時辰,還有進入營地後必須遵守的所有規矩,容不得半點違抗。

  眾人依稀記得,那些規矩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

  要保持營地的整潔衛生,不得隨意丟棄雜物、污染水源;

  嚴禁飲用生水,所有飲用水必須煮沸後方可飲用,若有違反,輕則罰去清掃營地,重則加倍懲處;

  禁止隨地大小便,營地角落設有專門的茅廁,違者杖責後罰去服徭役;

  更不允許夜不歸宿、擅自出入營地,一旦發現,直接抓去服苦役,永不赦免。

  沒人敢輕易違抗這些規矩,因為不久前就有過前車之鑑。

  營地中曾混進來一夥潑皮無賴,平日裡好吃懶做、偷奸耍滑,根本不把營地的規矩放在眼裡。

  一天夜裡,他們趁著夜色偷偷翻出營地,想要去附近的村落偷竊,結果剛出營地不遠,就被巡邏的士兵抓了回來。

  第二天一早,這伙潑皮被反綁著雙手,在營地中遊行示眾,士兵們高聲宣讀他們的罪狀,聲音洪亮,傳遍了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最後,這伙潑皮被直接拉去服徭役,從此再沒人見過他們,想來是在苦役中耗盡了力氣,或是早已沒了性命。

  此時,見士兵們圍在告示牌前,手中拿著一張碩大的宣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雖說營地中的流民大多是目不識丁的莊稼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更看不懂紙上的文字,但他們還是下意識地圍了上去,踮著腳尖、伸著脖子,眼神中滿是好奇與忐忑,小聲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像一群受驚的麻雀。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文官,在兩名士兵的護送下,走到了告示牌一旁。

  他面容清瘦,戴著一頂黑色的官帽,手中拿著一卷竹簡,神色嚴肅,目光緩緩掃過圍攏過來的流民,待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不再有嘈雜的議論聲,他才清了清嗓子,開口宣講告示上的內容,聲音洪亮而清晰,一字一句,都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諸位流民聽著,今奉涼王殿下之命,要在所有流民之中徵募徭役,前往開鑿運河。

  此次徵募,僅限青壯年,無論男女,只要身體康健、能勞作,均可報名。」

  文官的聲音頓了頓,目光又掃過人群,見眾人皆是一臉茫然,便又重複了一遍,「徵募青壯年徭役,開鑿運河,男女不限,身體康健即可。」

  待眾人消化了這第一句話,文官才繼續說道:

  「此次徭役,待遇從優。

  每人每日,可領三斤黍米,另給銅錢二十文。


  除此之外,每家每戶,最多可出兩名徭役,不得多報。

  更為重要的是,此次徭役,會記錄諸位的功勞,功勞大小,一一造冊登記,待運河開鑿完畢,殿下會根據功勞大小,給予獎勵,而獎勵之物,多為田地。」

  這句話,文官一連說了三遍,語速放緩,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生怕有人聽不清、記不住。

  他看著人群中漸漸泛起波瀾的神色,沒有停下,繼續補充道:「報名時間,僅限於今日此刻起,直至今日深夜。

  明日清晨,所有報名者,需持有登記的花名冊,按時在營地門前集合,會有專人帶領,前往運河開鑿區域。

  切記,過時不候,此等機會,機不可失,諸位自行斟酌,莫要錯失良機。」

  說完這些,文官又站在原地,等候了片刻,見營地中的每一個流民都已知曉告示內容,議論聲漸漸響起,才微微頷首,在士兵的護送下,轉身離開了營地。

  玄色的甲冑隨著士兵的步伐移動,漸漸消失在營地門外,只留下那張寫滿字跡的宣紙,牢牢地貼在告示牌上,在風中微微飄動。

  隨著文官和士兵的離開,營地之中瞬間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般湧來,此起彼伏,再也無法平息。

  徵發徭役這件事情,對於這些流民來說,一點都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在他們的記憶中,百姓每年都要服徭役、兵役、雜役,從未間斷過。

  運氣好的,能被分派到家鄉附近,修修水渠、補補城牆,雖然辛苦,但至少能偶爾回家看看,能吃上一口熱飯,還有一線生機。

  可那些運氣不好的,就只能被分派到偏遠的邊境,或是去修長城,或是去運送糧草。

  邊境之地,寒風凜冽、荒無人煙,還要面臨匈奴的侵擾,苦役繁重,糧草短缺,一旦去了,幾乎很少有人能活著回來。

  多少家庭,因為家中的青壯年被征去邊境服徭役,從此天人永隔,家破人亡。

  所以,在這些流民的慣性思維里,服徭役,就等同於送死,等同於永別。

  可今日這告示上的內容,卻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服徭役,不僅能活命,還能每日領到三斤黍米和二十文銅錢,甚至還有機會得到田地?

  這種事情,他們聽都沒聽過,更別說親身經歷了。

  多少年了,官府征徭役,從來都是強征強抓,別說給錢給糧,不搶奪百姓僅剩的一點糧食,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所以,當流民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懷疑,是難以置信。

  「騙人的,這一定是騙人的!」

  人群中,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恐懼和不信,「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當官的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主,怎麼可能給我們糧食和錢?」

  這句話,瞬間說出了大多數流民的心聲,議論聲愈發激烈起來。

  「就是,肯定是騙人的!先說給糧給錢,還說只是挖運河,等我們真的去了,指不定被賣到哪裡去服苦窯,到時候別說糧錢,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個問題!」

  「是啊是啊,以前的官員都是這麼幹的,先哄著我們出去,到了地方,就把我們當成奴隸一樣使喚,餓了不給吃,累了不准歇,死了就隨便扔在荒郊野外,沒人管沒人問!」

  質疑和恐懼的聲音,在人群中蔓延開來,越來越多的人附和著,眼神中的茫然漸漸被恐懼取代,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仿佛那告示牌上的文字,是什麼洪水猛獸。

  但也並非所有人都這般悲觀,人群之中,也有一些人,沒有盲目附和,而是拉著自己的親屬、家人,圍在各自的小圈子裡,低聲議論著,眼神中帶著一絲猶豫和期盼。

  在營地的一個角落,兩名身材高大的青年,正湊在一起低聲交談。

  其中一名青年,皮膚被曬得黝黑髮亮,臉上布滿了風霜,眼神卻十分堅定,正是大牛。

  他身旁的青年,眉眼間與他有七分相似,只是年紀稍小一些,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眼神中滿是茫然和不安,便是他的弟弟二牛。

  二牛緊緊攥著大牛的衣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擔憂:

  「大哥,你說,這涼王殿下,不會是在騙人吧?

  我剛才聽好多人都說,這就是騙人的把戲,沒準是打算把大傢伙騙到什麼偏僻的地方,去服苦役,到時候我們就再也回不來了,娘親還在這裡,我們要是出事了,娘親怎麼辦?」


  大牛扭頭看了一眼身後不遠處,他們的娘親正坐在地上,靠著柵欄,閉目養神,臉上滿是疲憊,身上的衣衫破舊不堪,卻依舊緊緊護著懷裡的一個破舊陶罐,那裡面是他們僅剩的一點乾糧。

  大牛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又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對二牛說道:

  「別胡說,涼王殿下怎麼可能騙我們?我們現在這般模樣,一無所有,渾身是病,手無縛雞之力,他要是想騙我們,有什麼意義?」

  頓了頓,大牛又指了指營地外的方向,聲音壓低了些,卻依舊帶著篤定:

  「你忘了,我們一路上來,遇到的那些涼王麾下的士兵,他們是什麼樣子?

  他們沒有像以前的官兵那樣,搶奪我們的糧食,沒有打罵我們,反而給我們送水、送乾糧,還接應我們來到這個營地,給我們施粥,讓我們能吃飽一頓熱飯。

  這些人,心地善良,而且紀律嚴明,涼王殿下能統領這樣的士兵,怎麼可能是那種騙人的昏君?」

  二牛聽著大哥的話,臉上的茫然依舊沒有散去,眉頭緊緊皺著,低聲說道:

  「可是,以前的那些官員,也都是這樣,表面上對我們很好,等把我們騙到手,就露出真面目了……我怕,我真的怕我們又被欺騙。」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這些年,他們見多了官府的虛偽和殘酷,早已被折磨得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人,這種慣性思維,像一根繩子,緊緊束縛著他,讓他無法相信這份突如其來的「好運」。

  大牛看著弟弟惶恐的模樣,心中微微一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堅定:

  「我知道你怕,我也怕。

  可我們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

  娘親身體不好,需要糧食治病,我們兄弟倆,總不能一直靠著營地的粥活下去,我們要想辦法活下去,要想辦法給娘親一個安穩的家。

  這告示上,有糧有錢,還有機會得到田地,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若是錯過了,我們恐怕再也沒有機會翻身了。」

  說完,大牛不再給二牛猶豫的機會,眼神變得愈發堅定,他輕輕推開二牛的手,說道:

  「你在這裡護著娘親,看好我們的東西,別讓別人偷去,也別讓娘親到處走動,我現在就去報名,去晚了,恐怕就沒有位置了。」

  話音剛落,大牛便轉身,用力扒開身邊的人群,朝著告示牌的方向擠去,他的背影,在混亂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堅定,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二牛站在原地,看著大哥的背影,眼神依舊茫然,但心中的恐懼,卻漸漸被一絲期盼取代。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娘親,又看了一眼擠在人群中的大哥,緊緊攥起了拳頭,心中默默祈禱著,希望大哥說的是對的,希望這次,他們能真的抓住機會,能真的有一個安穩的未來。

  營地之外,一條寬闊的官道上,兩匹駿馬昂首佇立,馬背上,坐著兩名身著錦袍的男子。

  左側的男子,面容儒雅,頜下長著一縷山羊鬍,眼神深邃,正是李儒;右側的男子,面容冷峻,眉宇間帶著一絲疏離與睿智,正是賈詡。

  兩人居高臨下,透過營地的木柵欄,將營地之中的一切,都盡收眼底——流民的議論、大牛的堅定、二牛的茫然,還有那些依舊充滿恐懼與質疑的臉龐,無一遺漏。

  李儒輕輕捋著下顎的鬍鬚,目光緩緩移動,看著營地中混亂卻又充滿生機的一幕,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深意:「王上一心重建長安,如今的長安,歷經戰亂,早已空虛破敗,人口銳減,土地荒蕪,想要重建,絕非易事。

  這些流民,雖然數量眾多,卻並非所有人都能夠留在長安,成為長安未來的根基。」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愈發深邃,繼續說道:「王上想要的,從來都不只是數量眾多的百姓,而是民心。

  只有那些願意相信王上、願意為長安的重建付出努力、心懷希望、腳踏實地的人,才配成為未來長安周邊的居民,才能夠成為王上最堅實的後盾。

  而剩下的那些,心懷疑慮、好吃懶做、不願勞作、只想著不勞而獲的人,即便留在長安,也只會成為長安重建的負擔,所以,他們也只能被送往涼州或是西域,讓他們在那裡自食其力,了此一生。」

  賈詡微微點頭,目光依舊落在營地之中,眼神平靜無波,卻早已看透了這一切。

  他輕輕勒了勒馬韁繩,緩緩開口,聲音清冷:「所言極是。以目前朝廷的存糧,再加上涼州的出產,想要養活這些流民,並非難事。


  但王上之所以不直接供養他們,反而用這種徵募徭役的方式來招募他們,目的從來都不是為了開鑿運河那麼簡單。」

  「這其實是一種甄別,一種篩選。」賈詡的聲音頓了頓,繼續說道,「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可以看清,這些流民之中,哪些人是心懷希望、

  願意通過自己的勞作改變命運的,哪些人是好吃懶做、只會抱怨、不願付出的。

  那些願意主動報名、踏實勞作的人,心中有信念,有盼頭,也懂得感恩,他們會記住王上的恩情,未來也會真心實意地擁護王上,成為長安最可靠的百姓。」

  「這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謀劃,卻最是實用。」

  李儒接過話頭,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未來,能留在長安的百姓,肯定都是我們口中的『好百姓』。

  他們經歷過戰亂,懂得安穩生活的來之不易,也懂得感恩。

  等到王上登高一呼,想要平定天下、重建盛世之時,這無數的百姓,都會無條件地信服王上、追隨王上,成為王上最堅實的力量。」

  賈詡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遠方,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長安重建後的繁華景象,看到了無數百姓安居樂業、擁護王上的模樣。

  「是啊,這一切,都是在為那一天做準備。

  王上的心思,深遠著呢。」

  風輕輕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也吹動了兩人的衣袍。營地之中,議論聲依舊沒有平息,有人依舊在質疑,有人依舊在猶豫,但也有人,像大牛一樣,已經鼓起勇氣,朝著報名的方向走去。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寒意,也照亮了營地之中那些迷茫卻又帶著一絲期盼的臉龐,更照亮了長安重建的希望之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