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親鎮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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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面上的豎棺隨浪起伏,棺蓋上硃砂繪製的林氏族徽正在滲血。我認出最前方那具纏著海藻的柏木棺——那是三叔公的壽材,去年他帶著全村青壯出海尋"鎮海眼",歸來時只剩這口釘滿鎮魂釘的空棺。

  "林氏子孫,速來歸位。"數百具豎棺同時發出悶響,像是巨鯨在深喉發出的哀鳴。黑貓突然躍上棺群,它的金瞳在血月下裂成雙瞳,每根毛髮都炸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第一具豎棺炸裂時,我嗅到了熟悉的沉香味。三叔公的屍身踏浪而立,他的壽衣被藤壺啃噬成千瘡百孔的招魂幡,裸露的肋骨上釘著七枚青銅卦簽。最駭人的是他的右手——小指處接的不是人骨,是半截刻滿《船祭咒》的鯨魚椎骨。

  "阿秋,來替三叔鎮煞。"他的喉管里傳出漁網拖拽的吱嘎聲,腐爛的掌心托著枚浸血的金鎖——那是我滿月時他親手戴上的長命鎖。

  桃木劍在掌心震顫,劍穗上的五帝錢突然崩散。三叔公的鯨骨指節刺來時,我翻身滾向礁石,背後的岩壁被戳出七個冒著黑煙的孔洞。黑貓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它的利爪在三叔公後背剮出北斗狀的血痕,腐肉間赫然露出半塊鄭和寶船的殘舵。

  "戌時潮漲,煞沖命宮!"我咬破舌尖,將血噴在鎮煞銅錢上。銅錢凌空結成天罡陣,卻見三叔公的壽衣突然鼓起,數十條纏著紅繩的鮫人胎屍破衣而出——每條臍帶末端都繫著個林氏嬰兒的魂魄。

  "去年颱風夜..."三叔公的顴骨裂開,露出鄭和船隊特製的壓艙瓷片,"你爹用七個林家人的魂換了三天晴。"

  胎屍的哭嚎與海浪共鳴,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桃木劍突然脫手飛向黑貓,劍身沒入貓眼的瞬間,黑貓的軀體暴漲成白虎星君的模樣——這才是鎮煞銅錢真正的"陣眼"。

  白虎的利爪撕碎胎屍群,卻在觸及三叔公時突然僵住。那枚長命鎖正在吸食白虎的煞氣,鎖芯處浮現出我的生辰八字。三叔公的肋骨如漁叉張開,將我逼至礁石邊緣:"當年你爹把你生辰刻在鎮海印上,就是要你當人牲!"

  海浪突然裂開,露出海底的青銅祭壇。七根纏著海藻的鎖鏈拴著具水晶棺,棺中人的面容與我如出一轍——這才是真正的"鎮煞人牲"。父親臨終前用硃砂繪製的星圖在我胸口發燙,原來二十八宿陣的最後一個陣眼,竟是我的心臟。

  白虎發出瀕死的嗚咽,它的身形漸淡成半透明的虛影。三叔公的鯨骨指節刺向我心口時,海底突然傳來鐵鏈崩斷的巨響。本該封在棺中的"人牲"破棺而出,他的指尖與我相觸的剎那,三百年的記憶洪流般灌入腦海。

  永樂七年的暴雨夜,鄭和的寶船在陰陽礁沉沒。七姓守宮人跪在甲板上,他們的妻兒被鐵鏈拴在鎮海印旁。為首的林氏先祖割開手腕,將血塗在幼子眉心:"今日我等以命鎮煞,林家子孫當永守此秘..."

  幻象破碎時,我的桃木劍已刺穿三叔公的眉心。他的屍身化作飛灰,露出藏在顱骨里的青銅卦筒——筒身刻著所有參與"人牲"祭祀的鄭和船員姓名。白虎用最後的氣力撞向祭壇,水晶棺的碎片中升起枚刻著"永鎮海疆"的玉印。

  "真正的鎮煞器不是法器。"人牲的魂魄在我肩頭嘆息,"是守宮人代代相承的悔恨。"

  豎棺群突然調轉方向,朝著深海處的漩渦朝拜。黑貓變回原形,它的右眼永久地失去了光芒。當我拾起玉印時,海底傳來父親的聲音:"阿秋,現在你真正看見鎮煞人的宿命了..."

  潮水退去後的礁石灘上,三叔公的長命鎖碎成齏粉。我摸著胸口的星圖烙印,終於明白父親為何要在筆記最後一頁畫上嬰孩的睡顏——那是他親手為我刻下的護命符,也是所有守宮人逃不脫的詛咒。

  白虎消散處浮現出半卷《鎮煞譜》,泛黃的紙頁上,父親的字跡與先祖的血書重疊:"若見海上生紅月,當取至親心頭血..."我轉頭望向村子的方向,那裡的天空正泛起不祥的赤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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