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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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韞濃汗水將墨黑的髮絲黏在臉側,長長的睫毛在毫無血色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她閉著眼,呼吸微弱而急促。

  身下的錦褥早已被血浸透,暗紅粘稠,散發出濃烈的血腥味。

  太醫令正滿頭大汗地跪在榻邊施針,穩婆們小心翼翼地清理著。

  縱使是裴令儀在沙場上見慣了殘肢斷臂,也見慣了血腥,但仍然被這鮮紅刺到了雙目。

  仿佛一下子將他拖回了前世元韞濃喝了紅花湯以後,命懸一線的模樣。

  裴令儀踉蹌著撲到床前,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元韞濃毫無血色的臉頰。

  「阿姊?」裴令儀低喃著。

  「阿姊……」他又喚了一聲,看到元韞濃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都怪我,都怪這個孩子……我討厭她,我也討厭自己……」他壓抑著聲音。

  他轉頭看向太醫令,「到底怎麼樣?」

  太醫令汗如雨下,「殿下脫了力,神明失養,耗竭陰血,產時血崩,臣如今為殿下施針,可殿下並無求生之志……」

  他的汗更密了,不敢再說下去。

  元韞濃這會是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想著就這樣算了。

  裴令儀頓了頓,攥緊了掌心,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他的聲音意外的平靜:「那個孩子呢?抱過來。」

  穩婆立刻抱著襁褓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過來。

  她嘴唇哆嗦著,膽戰心驚,襁褓里的小東西也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裴令儀沒有上前,甚至沒有多看那襁褓一眼。

  他帶著一種審視死物般的陰冷,眼神里沒有絲毫初為人父的溫情,只有刻骨的冷漠。

  「陛下……」穩婆抖著聲音,試圖將襁褓往前遞一點。

  「就站那兒。」裴令儀的聲音毫無波瀾,他一點都不想靠近那個禍源。

  「是男是女?」他沒有什麼起伏地問。

  穩婆慌忙回答:「回、回陛下,是位小公主……」

  「公主?」裴令儀冷笑一聲,「命倒是硬。」

  他倒是無所謂男女,礙著他和元韞濃的,他都厭惡。

  他冷聲命令道:「抱下去,在皇后醒來之前,不許餵任何東西。」

  穩婆錯愕,求助地看向岐王他們,吶吶道:「這……陛下?可是……」

  孫鵑紈正想勸,裴令儀就冰冷地回道:「克母的孽障,留來做什麼?」

  似乎是知道會有人來勸他,他轉過頭,目光陰鷙。

  他道:「阿姊活著,她才活著。」

  裴令儀看著元韞濃密的睫毛撲朔了兩下。

  「孤的話,沒聽見嗎?」裴令儀眼角眉梢都滲透著寒意,「若是阿姊真出了什麼事,相關者都得死。」

  有九族的壓力扣在腦袋上,旁邊的太醫和穩婆嚇得魂飛魄散。

  裴令儀卻不再理會任何人。

  他只是跪在床邊,額頭抵在元韞濃的掌心,闔上雙眸,像是做好了最後的準備和最壞的打算。

  無聲的懺悔和焦灼的等待中,帳內的血腥氣似乎淡了些許。

  太醫令施針完畢,又仔細診了脈,對著元韞濃的方向,極其輕微地、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

  裴令儀看向太醫令。

  太醫令低聲道:「陛下放心,殿下只是力竭昏睡,脈象雖弱,卻已無性命之憂……好生將養便是……」

  裴令儀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下來,他閉上了眼睛。

  他將臉龐貼上元韞濃的掌心,極輕地說道:「太好了……太好了,阿姊……」

  眾人也都鬆了口氣,仿佛一場浩劫終於又過去。

  孫鵑紈知道很多人都放心不下元韞濃,但眼下這情況也不適宜再這麼多人圍在這裡了。

  她又轉頭看了一眼裴令儀和元韞濃,嘆了口氣,回身拉著那些人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的光線漸漸暗淡。

  夕陽的餘暉透過高窗的縫隙,如同熔化的金液溢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宮人們依然在旁戰戰兢兢地等候著,裴令儀則是一直在床畔等待元韞濃甦醒。

  等得越久,太醫們的心就懸得越高,生怕元韞濃醒不過來。

  直到元韞濃的睫毛如同脆弱的蝶翼,輕輕顫動了幾下。

  太醫們幾乎是狂喜地屏住了呼吸。

  霜降和小滿她們也驚喜地捂住了嘴巴,壓住聲音。

  極其緩慢地、如同負著千鈞重擔般,元韞濃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眼眸蒙著一層水霧,元韞濃費力地望向了床沿邊那個跪坐著的人身上。

  四目相對。

  裴令儀的呼吸瞬間停滯。

  元韞濃沒有說話,只是艱難地微微動了動指尖,輕輕地勾住了裴令儀垂落在床沿邊的手。

  裴令儀小心翼翼地覆蓋上了元韞濃冰涼的手,帶著珍重和顫抖,緊緊交握在一起。

  「阿姊。」他輕輕喊了一聲。

  他眼睛裡就湧出淚水來,紅了眼眶,不禁哽咽難言。

  「我還沒哭呢,你哭什麼?」元韞濃艱難地啞聲說道。

  「我很感恩……」裴令儀的聲音同樣沙啞,「或許這回是蒼天憐我,叫我能與阿姊廝守。」

  他用鼻尖蹭了蹭元韞濃的掌心,像是漫長的旅途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棲息的港灣。

  一切都安定了下來。

  他道:「這一次你我終於可以白首,可以同歸。」

  元韞濃也輕輕應了一聲:「……嗯。」

  裴令儀卻像是繃不住了,眼淚掉得更多了,「都是我的錯,叫阿姊如此受苦。不要了,不要孩子了,這一個就夠了,我再也不想這樣的事情再發生一遍。」

  「放心吧,這麼來一遭,太醫院的避子湯不可能再出現問題的。」元韞濃無奈道,「畢竟九族壓在前頭呢。」

  她問:「孩子好嗎?」

  「我們的女兒很好,還要等著阿姊給她起個名字,封她做皇太女。」裴令儀道。

  元韞濃笑:「你就是為了她快些長大好給你減負,你就可以花更多時候黏著我了是吧?」

  「阿姊總是冤枉我。」裴令儀微微彎起了眼睛,眼尾還有未曾泯滅的淚光。

  兩個人雙手交握著依偎在一起。

  裴令儀趴在床邊,抬眸望著元韞濃的眉眼,眸光極盡溫柔。

  他甚至開始感激,蒼天沒有將元韞濃從他身邊奪走。

  *

  湖波平靜,透過煙嵐傳來燕子呢喃。

  柳枝柔軟,新荷嫩綠,遠處山色嫵媚如眉黛,天地一片璀璨。

  元韞濃靠在臨窗的貴妃榻上,身上裹著薄毯,襯得她蒼白的面容也多了幾分琉璃般的易碎感。

  她雖然比前幾日好了些許,但依舊虛弱。

  霜降抱著小公主在一邊。

  裴令儀端著一盞溫熱的紅棗桂圓湯,不時地用白玉湯匙舀起一點,吹涼後遞到她唇邊。

  裴令儀動作輕柔細膩,眼神偶爾在元韞濃和孩子之間逡巡,帶著一種無聲的緊繃。

  元韞濃看出他的緊繃,無奈道:「她又不是你仇人,你那麼緊張做什麼?」

  「她險些就成我仇人了。」裴令儀有些委屈。

  他都無法想像,倘若元韞濃真的因為生產而去世。

  而他卻不得不在元韞濃的囑託之下撫養殺妻兇手,他得多恨這個孩子,可偏偏這個孩子又是元韞濃唯一給他留下的。

  「這不是沒成嗎?」元韞濃知道他在想什麼。

  裴令儀似乎更委屈了,眼睛水光瀲灩。

  小滿進來稟報,說是慕水妃、慕湖舟、鄭女幼和沈川他們來了。

  這幾人都是來看元韞濃的,向裴令儀行禮。

  裴令儀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的目光掠過沈川和慕湖舟時,扶在元韞濃腰後的手,下意識地收得更緊了些。

  元韞濃笑了笑,「都帶了見面禮,是來給我送錢來的?」

  「你又不差這點錢,還惦記著我這點俸祿呢?」鄭女幼叫了一聲。


  幾人把金鎖玉環之類的見面禮交給了小滿。

  慕湖舟站在稍後一點的地方,看著元韞濃,眼神溫和,帶著祝福,「應憐安好,氣色也好多了,實乃大幸。」

  元韞濃道:「這件事已經終了,放下了許多,自然會好。」

  鄭女幼站到霜降前邊,目光好奇地落在襁褓上,「哎喲,這就是小公主了。」

  「長得……嗯……」她皺著眉頭,想找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皺巴巴的小東西,「額……長得挺精神的!」

  這生硬的讚美讓元韞濃忍不住莞爾,「想不出來別硬誇了,長成這樣也得虧你誇得出來了。」

  「小孩子這么小都是看不出模樣的,但她眉眼長得真好,像應憐。」慕水妃溫柔地笑了笑。

  沈川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喜愛,「是啊,很是可愛,爹娘都是美人,孩子也必然是美人胚子啊。」

  慕湖舟眸光稍稍黯了黯,勉強笑了一下,「應憐想過名字了嗎?」

  孩子咂吧了一下小嘴。

  裴令儀看向了元韞濃。

  「凌雲。」元韞濃道,「元凌雲。」

  這是她在不確定孩子是男是女時候便起的名字,所以無論男孩女孩,都可以用,都是她的期許。

  聽到姓氏,他們都愣了愣,繼而看向裴令儀。

  裴令儀卻專注地望著元韞濃,唇角微微揚起。

  「元凌雲,好大氣磅礴的名字。」鄭女幼感慨。

  慕水妃問道:「是令儀的令,和韞濃的韞結合在一起嗎?」

  元韞濃微微一怔,她還真沒想到這個,「是巧合。」

  「那就是緣分了。」慕水妃笑道。

  裴令儀眼睛已經微微發亮了,「如此說來,這名字很好。」

  「那便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意思了。」沈川沉吟。

  「正是。」元韞濃笑了笑,「我們會將她托舉到女帝的位置,凌雲而上。」

  她的目光柔和下來,「我的女兒,會是雍來日的繼承者。」

  裴令儀因為這個名字心情非常愉悅,「待到滿月宴的時候,我便宣布此事。」

  「凌雲的小字叫什麼呢?」慕湖舟輕聲問道。

  「還沒起呢。」元韞濃笑著搖了搖頭。

  裴令儀道:「叫小茶吧。」

  慕水妃笑:「這名字也好,聽著跟嫩綠的茶葉尖兒一般,充滿生機與朝氣,聽著也可愛。」

  「因為我會想到阿姊,阿姊小時候,學著詞句,學著新詩的模樣,必然很可愛。只是那時候我與阿姊不常見面,阿姊那會體弱,惠貞長公主不常帶阿姊出門。」裴令儀低聲道。

  他的視線落在元凌雲身上,「通過小茶,我也可以看到那時候的阿姊是什麼模樣的。」

  牙牙學語總堪夸,學會新詩似小茶。

  「也挺好,那就叫小茶吧。」元韞濃含笑點頭。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小傢伙揮舞的小拳頭。

  小孩子總是長得特別快的,眨眼便到了元凌雲的滿月宴。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宮人們身著嶄新宮裝,步履輕快。

  今日,是小公主的滿月之喜,亦是帝後為四海昇平、山河永固而設下的宮宴。

  文武百官,宗室貴戚,內外命婦,依序魚貫而入。

  眾人向帝後及小公主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山呼萬歲,賀聲震天。

  「陛下娘娘萬歲無斁!恭賀公主萬福!」

  「眾卿平身。」裴令儀和元韞濃齊聲道。

  內侍總管展開一卷明黃聖旨,以莊重的聲音宣讀:「皇長女元凌雲,中宮所出,鍾靈毓秀。此乃天佑大裴,承繼宗祧之選。孤與皇后深思熟慮,上承天命,下順民心,茲冊封皇長女元凌雲,為大裴皇太女!授以金冊金寶!為國之儲貳,正位東宮!待孤百年之後,繼承大統,君臨天下!望克勤克儉,仁德愛民,不負孤與皇后之厚望,不負天下臣民之重託!欽此!」

  眾人駭然。

  冊立公主為皇太女繼承大統已經是令人目瞪口呆,公主居然還不跟裴令儀姓?跟元韞濃姓?

  只見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紫袍的老臣出列,痛心疾首道:「陛下!儲君之位,關乎國本!祖宗成法,歷來立嫡立長立賢,皆為皇子!皇長女終究是女子之身!女子為儲,於禮不合,於制不符!恐引朝綱動盪,天下非議啊!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立刻有幾名老臣跟著出列,「陛下!儲君之位,非兒戲!」

  「女子臨朝,本就古少有之!此例一開,後患無窮!今皇后臨朝也罷,怎麼連繼承如此大統也要交由女子?」

  「這些通通可以暫且不議,可公主姓氏,怎麼可非裴而是元?這天下究竟是裴家的天下,還是元家的天下?」

  「皇嗣隨皇后之姓,簡直是聞所未聞!何況還是元嗣,第一個孩子,縱使是公主,又怎能易姓?」

  「公主年幼,尚在襁褓之年,如何能擔此重任?陛下與皇后春秋鼎盛,何必急於此時?」

  「是啊,陛下和娘娘未必來日不會有其他後嗣,何必急於一時呢?」

  反對聲浪雖不算浩大,卻分量十足。許多宗室也在觀望,眼神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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