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別選孩子,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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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令儀和元韞濃生病最愁的除了太醫,就是母愛泛濫的慕水妃。

  慕水妃隔三岔五就進宮照顧元韞濃,陪她說話。

  即使是裴令儀好得半差不差了,慕水妃還是雷打不動。

  以至於到後面裴令儀話里話外,明里暗裡都是告訴慕水妃別來得那麼勤。

  占用元韞濃本就不多的空暇時間。

  元韞濃還笑裴令儀小氣量,這會時候都要爭。

  裴令儀簡直是滿腹委屈無從說起,這邊一個沈川慕湖舟,那邊一個鄭女幼慕水妃,元韞濃還有父兄姐妹,就連孫鵑紈他們都要來摻和。

  那元韞濃跟他一起的二人時光才有多久?

  元韞濃笑著把人往床帳里拉,裴令儀頓時煩惱一掃而光了。

  反正明日也恰好不上朝,鬧得厲害些也沒關係。

  果然次日拖到午膳時候才有人動,元韞濃跨過裴令儀。

  等到她起身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猛地襲來,眼前驟然發黑,天旋地轉。

  元韞濃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床柱,才勉強穩住身形。

  一股無法抑制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而上,她死死捂住嘴,強壓下去,額角瞬間布滿了冷汗。

  「怎麼了?」裴令儀立刻清醒了,撐著坐起身下床,去扶元韞濃。

  「……無事。」元韞濃閉了閉眼,強行壓下那股翻江倒海的不適感,「許是起身猛了吧?」

  裴令儀立馬走到窗邊,推開窗欞。

  元韞濃才覺得那眩暈和噁心稍稍退去。

  「關乎身體的那都不是小事情,阿姊身體為重,還是叫太醫來瞧瞧。」裴令儀卻堅決道。

  太醫令今日本就要照例前來請平安脈。

  元韞濃在軟榻上伸出手腕,太醫令搭上她的脈搏,凝神細診。

  裴令儀坐在一旁,看太醫令的眉頭越皺越緊,愈發緊張。

  元韞濃的脈象似乎讓太醫令困惑,他換了另一隻手,再次凝神感受,臉色變幻不定。

  他猛地抬頭看向元韞濃,眼神充滿了震驚和惶恐。

  「殿下……」太醫令收回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臣斗膽請再仔細診一次殿下的脈象……」

  元韞濃被他反應驚得一愣,皺了皺眉,「脈象如何?直說無妨。」

  裴令儀厲聲道:「說!到底如何?」

  太醫令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冷汗涔涔,「滑……滑脈,殿下這是喜脈啊!」

  猶如驚雷落下。

  「喜脈」二字令裴令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一陣蒼白。

  猶如被老天狠狠嘲弄一樣,喜脈?怎麼可能是喜脈?

  這怎麼可能!

  元韞濃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緩慢地覆在了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之上,帶有一絲不可置信。

  跟前世一樣,千防萬防,都沒有防住的孩子。

  太醫令戰戰兢兢地跪在不遠處,「回稟陛下,臣以項上人頭擔保,此確是滑脈無疑,胎息雖初萌尚微弱,然脈象圓滑如珠,往來流利,此乃天佑大裴!天佑……」

  「閉嘴!」裴令儀猛地打斷了他。

  元韞濃多久沒從裴令儀身上看到這種暴戾了?

  因為更多時候她遠比裴令儀脾氣更壞,又或者說是裴令儀在她面前裝得太好了。

  裴令儀死死盯著跪伏在地的太醫令,「滑脈?」

  他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孤的避子湯是你們太醫院配的,為什麼會出問題?」

  太醫令猛地一抖,聲音帶著哭腔:「回陛下……臣等、臣等先前素來只做女子的避子湯,對男子的避子湯實在是把控不……」

  「把控不了!」裴令儀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一步邁向前,「你告訴孤,這個孩子父母的傷病會不會過給他?會不會讓他一生下來就早早夭折?」

  太醫令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說啊!」裴令儀一腳踹翻了太醫令,「告訴孤,皇后若是要留下這個孩子,有什麼樣的風險!」

  「殿下自幼稟賦薄弱,恐怕是……」太醫令額頭緊緊貼著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斷斷續續地回稟著。


  他再說不下去,「陛、陛下饒命!饒命啊!」

  畢竟他心知這回是他們太醫院的經驗不足又沒有實話實話,心存僥倖,結果供給的湯藥還是出了問題。

  「夠了。」元韞濃平靜道。

  她緩緩站起身,「清都。」

  裴令儀轉過身,看向元韞濃,「阿姊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阿姊的身體受得住嗎?你會……你會……」

  後面未盡的話語如同被扼住,卡在喉嚨里,帶著血腥味。

  「我知道。」元韞濃平靜地打斷他。

  裴令儀僵立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元韞濃微微停頓,和裴令儀對視,重複道:「我知道。」

  裴令儀明白了她的決定,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為什麼?為什麼非要如此?難道要用她的命去賭?用她的命去賭這一個未知的可能,還有一個素未謀面的孩子嗎?

  「阿姊……」裴令儀近乎哀求,他拉著元韞濃的手臂緩緩跪了下去,「求你了。」

  「別選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選我……」他的聲音嘶啞,低下了頭。

  他乞求元韞濃不要為一個孩子丟下他。

  「不要那麼篤定。」元韞濃平靜道。

  她微微垂眸,「如果我再打掉這個孩子,和生下這個孩子相比,哪個更危險?」

  太醫令立刻道:「相差不大,或許是生下來更危險,但是殿下先天薄弱,打掉孩子也是往鬼門關上走一遭啊!」

  「既然如此,本宮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元韞濃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保本宮安然度過此關。」

  「若是有失,你知道是什麼後果的。」她微微一頓,目光冰冷地看向太醫令,「連帶著你辦事不力的罪責,你,連同太醫院上下有關此事者,提頭來見。」

  「是、是!臣遵旨!臣萬死,必竭盡全力!」太醫令重重叩首下去。

  他慶幸元韞濃這回的仁慈,暫時不追究他們那避子湯無效的事情。

  元韞濃的目光重新落回裴令儀身上。

  裴令儀與元韞濃對視,所有的言語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意識到元韞濃這意思是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動搖的可能了。

  他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最終化為灰敗。

  「清都。」元韞濃說道,「如果不要他的話,那不就是跟前世一樣了嗎?」

  裴令儀啞然,他仰頭凝望著元韞濃,眼底水光泛濫。

  元韞濃清楚地知道所有的風險,清楚地知道裴令儀的恐懼並非空穴來風,甚至是感同身受。

  她知道裴令儀怕。

  「不許怕。」她拉著裴令儀的手,貼在自己的小腹上,「你是他的父親。」

  裴令儀指尖一顫,仿佛跟前世重合一樣。

  前世的元韞濃也這樣拿著他的手,貼在小腹上。

  只是那時候的元韞濃根本沒想過留下那個孩子。

  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難以言喻的憐惜,裴令儀手無法抑制地發抖。

  元韞濃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了一個淺淡的弧度,沒有喜悅,也沒有期待。

  只有疲憊和決絕的溫柔。

  她微微啟唇,聲音低得如同夢囈:「我想要不一樣的結果。」

  跟元徹回夢裡不一樣的結局,一個至少足夠美好的結局。

  不只是她和裴令儀的姓名名垂青史,他們的子孫後代,也會繁衍生息。

  既然要與不要都會受傷,那她想和前世不一樣,留下這個不在預料之內和期待之中的孩子。

  「……」裴令儀無聲地翕動唇瓣。

  良久之後,他雙手握著元韞濃的手腕,低垂下頭顱,啞聲道:「……好。」

  他無法違背元韞濃的意志,只是日復一日地等待元韞濃對他的審判。

  僅此而已。

  而元韞濃有孕的消息傳遍朝里朝外,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顯而易見,元韞濃父兄姐妹是又喜又愁,到了慕家兄妹和鄭女幼那裡就只剩下愁了。


  慕水妃語氣惆悵,「令儀怎麼就如此不小心呢?明知道你身子弱,也不做些防範,這下生產時候可得吃苦頭了。」

  「他喝了避子湯,但太醫院開的藥不行。」元韞濃道。

  慕水妃更是唉聲嘆氣:「太醫院怎麼那麼不中用呢?」

  她的妹妹怎麼又要受苦了啊?

  「好了,本是一件喜事的,你這麼愁眉苦臉的,倒是叫應憐不高興了。」沈川道。

  鄭女幼比慕水妃更愁,「我的閨中密友感覺前日才成親呢,今日就懷上了?」

  慕湖舟比誰都要沉默。

  慕水妃勸過他好幾次說放下,他只是苦笑一聲,沒有說什麼。

  哪有那麼容易就能放下。

  孫鵑紈倒是對元韞濃一直有種莫名的信心,「殿下福大命大,無論如何都會化險為夷的。」

  霜降給幾人倒了鮮梨汁,單給孫鵑紈一人倒了酒。

  鄭女幼晃了晃還沒倒上什麼的空酒杯,「給我也來點,我要借酒消愁了。」

  孫鵑紈詫異地看向她,「看不出啊小鄭大人,看著挺乖比這倆男的能喝多了。」

  「承讓承讓了,小孫大人。」鄭女幼謙虛了一下。

  兩男的慕湖舟和沈川:「……」

  元韞濃說:「她私底下就是什麼酒都來啊,她要是不叛逆,能獨立門戶來做我的私臣嗎?」

  這倒是在理了。

  孫鵑紈轉頭跟鄭女幼碰杯,「來,干一杯,咱倆爹對咱倆都不當人。」

  「那也是,來來來。」鄭女幼頗為贊同。

  二人臭味相投,便稱知己。

  元徹回也對自己要做舅舅這件事情感到不可思議。

  他總覺得元韞濃還沒長大呢,他都還沒成家呢,元韞濃就要有孩子了嗎?

  但是他無法避免地想起來夢境之中,不是胎死腹中就是從未出現的孩子。

  元雲和同元蘊英這毫無經驗的兩人,只顧著跟元韞濃傳授一些淺薄的經歷。

  無人在意的角落裡,元徹回一直心神不寧。

  他臨窗倚著,殿內的冰鑒涼氣正盛,可他卻依然覺得煩悶燥熱。

  外面日頭正盛,幾隻銜著水草的紫燕從廊下掠過,翅尖差點擦著檐角垂下的金鈴鐺。

  元雲和正拿著件石榴紅的軟緞肚兜,紅得耀眼。

  而元蘊英手上掛著的長命鎖晃來晃去,金鎖片上鏨的「長樂未央」四個字和日光一樣,燙得人眼暈。

  元徹回的思緒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直到霜降進來,看見獨自倚在窗畔出神的元徹回,覺得古怪,「世子?」

  元徹回回過神。

  就見霜降手裡捧著還在冒冷氣的果盤,「冰鎮荔枝備好了,可要來進些?」

  元韞濃聞言看過來,「阿兄怎麼站得這般遠?」

  「這就來了,方才只是看外邊走了會神。」元徹回回道。

  元蘊英笑話:「二哥怎麼跟個小孩子似的,這是怎麼了?被外頭的鳥雀吸引了?」

  元徹回瞪了她一眼。

  元韞濃抬眼望了望窗外元徹回方才看向的方向,池中的荷花正開得潑潑灑灑,幾條紅錦鯉撲稜稜驚起水花。

  沒什麼特別的。

  她頓時明白了元徹回可能在想些什麼,或許想的跟她是一樣的。

  畢竟元徹回無數次是實打實地見證了更慘烈的結局。

  元徹回這會還能好好的,都是承受很強了。

  元徹回這會是沒有再走神了,看元韞濃吃了不少荔枝,沒忍住道:「別太貪涼了,對身子不好。父親送回來不少果子,有的吃的。」

  歧王近日離京去辦事,人雖然還沒回來,但卻派人送回來不少果子。

  小滿原本就是來稟報的。

  見元徹回這麼說,她便壓低了聲道:「殿下,御膳房燉了冰糖雪蛤,已經冰好了的,要不要……」

  自然還是被元徹回聽見了的,於是小滿也被元徹回瞪了。

  「我說啊,二哥管那麼嚴做什麼呢?你瞧瞧外面都熱成什麼樣了,應憐愛吃什麼就吃什麼唄。」元蘊英沒忍住道。

  遠處宮殿的飛檐在暑氣里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水汽洇濕的水墨畫,可見是真的很熱了。

  元雲和也笑道:「父親都沒有這般管束四娘,二郎何必連點冰鎮的鮮果子都不給四娘吃呢?」

  她們這話說的,像是元徹回苛待了元韞濃似的。

  元徹回眉心一跳,「你們倆就是慈母多敗兒。」

  元蘊英都快笑岔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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