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來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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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涼人每每衝鋒前模仿狼嚎,聲震四野,殺敵手段又極其殘忍,每破一城,便取敵方主將首級懸於旗杆示眾。

  其心之狠,其行之酷,令人膽寒。

  京華的臣子自然有萌生退意的,但是先前被元韞濃殺了一通之後,便不敢了。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還不如進呢,至少還能留個美名。

  北涼圍困忻城時,故意縱歸老弱傷兵,令其傳言「城破之日,男丁為奴,女眷為娼」。

  城內人心惶惶之際,北涼卻在城下列陣時命一千降卒身著裴軍服飾,手持白旗跪於陣前。

  守將登城觀望,見「自家兵馬」跪求活命,誤以為援軍已降。

  他當場驚惶開城投降,竟不知那降卒皆為北涼奴隸假扮。

  蕭煜尚未反應,忻城已降。

  忻城再失,裴軍餘部受元韞濃令,退至遂城。

  元韞濃再整兵,她正愁於應該再派誰去領軍支援。

  西洲那裡,也需要主心骨。

  她動了自己前去的意思,但是想到自己身體可能支撐不起這樣的舟車勞頓,京華又無人看守,又是兩難。

  「要不……讓元伯父監國吧?」鄭女幼從霜降端來的漆盤上端下湯藥,遞到元韞濃手邊。

  元韞濃頗為頭疼地捏了捏眉心,「不行,父親是人臣,不會君主之道。」

  「讓我來吧。」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

  元韞濃回頭,看到慕湖舟站在殿門前。

  他邁步走進來,一身湖藍色的衣袍,照舊清朗溫和,如沐春風般。

  慕湖舟站到元韞濃的面前,神情柔和依舊,「如果……你還信得過我的嗎?」

  元韞濃也站了起來,「你確定嗎?表哥。」

  「我確定,濃濃。」慕湖舟道,「如果你相信我,相信我絕無生亂謀反之心。我是真心想要幫你,想要守住裴。」

  元韞濃陷入了一瞬之間的掙扎。

  將監國之事交給慕湖舟嗎?無論慕湖舟如今如何,無論裴令儀如何對待慕湖舟,從身份上,他們就註定了若有若無的競爭。

  她如何確保慕湖舟不會背叛,不會反水?

  先前是大權在握,所以她可以信慕湖舟。

  但如果真的將京華都交給慕湖舟,她還可以信慕湖舟嗎?

  就算她信慕湖舟,她也能確保慕南余脈不會慫恿慕湖舟,在暗中生事嗎?

  元韞濃複雜地看著慕湖舟。

  慕湖舟的眼神有些哀傷,他輕聲道:「信我。」

  元韞濃閉了閉眼,握住了他的手,「好,我信你。」

  慕湖舟微微一怔,似乎他自己也沒有料想到元韞濃會真的信他。

  他低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好像是不敢與元韞濃對視。

  良久過後,他終於抬眼與元韞濃四目相對。

  像是隔了太久的漫長與感動,他緩慢地點了一下頭,「我來助你。」

  元韞濃將家國大事交予慕湖舟來處理,由慕湖舟暫且代為監國,這不僅使得支持裴的臣們人心動盪,紛紛上奏請元韞濃收回成命。

  哪怕是岐王,他也來勸說元韞濃,說出了這其中,這背後的隱患。

  「父親,若非朝中無人可用,我也不必兵行險招。」元韞濃無奈道,「畢竟如今朝中,都是將才,不是帥才。」

  岐王沉默。

  元韞濃道:「我信表哥,但以免萬一,還請父親和三姐替我看著,女幼和沈川也會留在京中,若有一萬,可就地格殺。」

  岐王見她早已心中有決斷,無奈嘆息。

  他既是無奈,隱含欣慰,又有些惆悵,「應憐已經長大了,為父理應該放心該欣慰的。可是看著你,卻又總是放心不下。」

  「為父知道你心中既有打算,那便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回頭了。可為父還是得勸你,如今的西洲,已經成了真正的埋骨之地。」他道。

  看著女兒依然蒼白柔弱的面龐,從中依稀能夠分辨出幾分與惠貞長公主相似的模樣。

  岐王閉眼,「五郎如今生死未知,多少人折在那裡,你自幼體弱,此番山高路遠,邊境苦寒,你的身體如何能夠支撐得起?那顏律詭詐無常,北涼兵強,屢戰屢勝,我兒啊……」


  「父母記掛子女,那是人之常情。爹爹放心,進許是死,但退也是亡。」元韞濃望向父親已經斑白的鬢髮,「就讓女兒去吧。」

  「好。」岐王終歸還是點頭了。

  他望向在縹緲風雪之外的孤峰遠山,「這江山分分合合,終究是歸少年。」

  元韞濃出發的那一日,臣子們前來相送。

  其實他們也不是很信任元韞濃,畢竟那麼多久經沙場的將軍都在那裡折戟沉沙。

  但他們此刻也別無選擇了。

  元韞濃帶走了孫鵑紈。

  輦車兩側,早已集結完畢的騎兵開路,沉重的馬蹄踏碎宮道薄冰,經過森嚴的宮門,經過寂靜的皇城,向著西北方,向著那片埋葬了太多的風雪之地滾滾而去。

  沉重的車輪在凍土上留下深刻的轍痕,如同巨獸爬行的爪印。

  車外,是鉛灰色的天空和呼嘯的北風。

  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扑打在車壁上,發出沙沙的、如同砂礫摩擦的聲響。

  元韞濃閉目養神,齒間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舟車勞頓,天寒地凍,還是讓她有些難以支撐了。

  霜降跪坐在一旁的小几邊,正小心翼翼地煮著茶。

  紅泥小爐上,銀銚子裡的水發出細微的咕嘟聲,苦香混合著茶氣瀰漫開來。

  「殿下。」霜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將一盞熱茶輕輕推到元韞濃面前,「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路途還長。」

  元韞濃端起茶盞,溫熱的瓷壁熨帖,指尖冰涼。

  茶湯澄澈,映出她毫無波瀾的眼眸。

  熱意入喉,元韞濃的聲音透過氤氳霧氣,「還有多久到?」

  小滿朝外看了一眼,「殿下,按現在的速度,明日黃昏前應可抵達。」

  霜降低聲補充道:「京中慕侯遣快馬送來密報,已按殿下旨意,糧秣軍械徵調順利,各州府丁壯名冊也已匯總。只是……」

  「說。」元韞濃平靜道。

  「朝中臣子有遞了告病的摺子,閉門不出的,似乎是以此表示徵收錢糧的不滿。」霜降回答。

  元韞濃輕輕吹開茶湯上浮著的茶沫,嘴角勾起一絲冷淡的弧度,「由他們去。」

  她將茶盞放下,「告訴本宮,該征的糧,一粒不能少。該調的兵,一個不能缺。若有延誤,不必報我,按戰時律令,該抄家抄家,該殺頭殺頭。」

  「是。」霜降應聲。

  車輦終於在黃昏的餘燼里,抵達了西洲。

  玉涵關已經是最後一道雄關,城牆依山而建,巨大的條石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冷硬。

  關牆之上,殘留著明顯的刀劈斧鑿、煙燻火燎的痕跡,可見先前的攻防慘烈。

  城樓上,大裴的旗幟在凜冽如刀的朔風中獵獵翻卷。

  元韞濃探出車窗,往外望去,聞到的是硝煙、血腥和焦糊混合的氣味。

  關城之下更是觸目驚心。

  臨時搭建的簡陋營帳密密麻麻地蔓延開,幾乎看不到邊際。

  無數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蜷縮其中瑟瑟發抖。

  傷病者的呻吟、孩童飢餓的啼哭、婦人壓抑的啜泣,在冰冷的暮色中沉沉浮浮。

  來不及掩埋的屍體草草覆蓋著破草蓆,堆疊出一個個散發著惡臭的墳丘。

  在兵士沉默森嚴的簇擁下,一行人進入遂城洞開的高大城門時,前來迎接的守將和殘存的官員們,臉上除了恐懼,只剩下麻木。

  為首一人身著甲冑,身後跟著幾名屬官,個個眼神躲閃,腰背佝僂。

  「末將率留守諸將、官吏,叩見皇后娘娘!娘娘萬歲!」守將聲音嘶啞,率先跪倒在地上,額頭觸地。

  身後稀稀拉拉的官員們也慌忙跟著跪下,喊出的「萬歲」聲參差不齊。

  西洲離著京華遠,他們能知道呼萬歲,看來沒少關注京華。

  車門打開,寒風裹挾著關外特有的粗糲雪沫和濃重的血腥焦糊味,瞬間湧入車內。

  元韞濃並未立即下車,目光掃過跪在車前的一片黑壓壓的人頭,掃過蕭條的街道,掃過遠處城樓上那些疲憊不堪、眼神空洞的守軍士兵。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本宮記得,遂城守將如今是蕭煜。」

  守將險些難以維持的恭敬表象,幾不可察地一僵,伏得更低:「回稟娘娘,裴九將軍同陛下一併不知所蹤,元將軍前去尋找陛下,至於蕭煜將軍……先前忻城一戰,蕭煜將軍受了傷,此刻正在包紮……」

  「哦?」元韞濃微微挑眉,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所以,如今你便是此地最高將領?」

  「是……是。」守將的聲音更低。

  「那本宮問你。」元韞濃的聲音陡然轉冷,「關外哀鴻遍野,這些百姓,為何不入關安置?任由他們在風雪之中凍餓而死?」

  守將猛地一抖,額頭的冷汗瞬間涔涔而下。

  他身後的官員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抖如篩糠。

  「娘娘恕罪!」守將磕頭,「非是末將不願!實在是……實在是關內糧草早已告罄!存糧連守軍都只能勉強支撐,實在無力接納如此多的流民啊!」

  他言之鑿鑿,仿佛相當有理有據:「一旦開城放入,遂城內必生大亂!屆時北涼鐵騎若至,遂城危矣!末將也是為了大局著想,不得已才……」

  「不得已?」元韞濃輕嗤一聲,「好一個不得已!那先前北涼游騎屠戮關外三十里,王家莊、郭家村百姓千餘口,婦孺老弱,無一倖免之時,你在何處?」

  「末將……」守將飛速思索著。

  元韞濃替他說了:「事發之時,你率五百巡邊精騎,就在十里之外。」

  守將面上血色盡失,慘白如紙。

  元韞濃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那時候北涼就已逼近忻城,而後不過數個時辰,北涼令奴隸偽裝我軍模樣,在城下投降。當時忻城守將受騙,開城門投降,忻城被屠。」

  「其後忻城守將被蕭煜下令而斬,他是逃兵,那你是什麼?」她問。

  守將身子抖得厲害,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元韞濃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就在十里之內,既見烽火,為何不救?聞慘嚎而按兵不動?」

  她質問:「為何眼睜睜看著北涼人屠盡兩村,再屠忻城,掠走所有牲畜糧秣,揚長而去?」

  城門前一片死寂。

  只有呼嘯的寒風卷過,吹得人骨頭髮冷。

  那些原本麻木跪拜的官員,此刻都驚恐地抬起了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守將。

  遂城上下的士兵,也投來了震驚、憤怒、鄙夷的目光。

  守將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為何不答?」元韞濃冷聲問道。

  「末將……末將……」守將癱軟在地,涕淚橫流,「末將該死!是末將貪生怕死!以為……以為只是小股游騎騷擾,不敢擅自出擊,恐中北涼人調虎離山之計!」

  「末將罪該萬死!求娘娘開恩!」他磕頭求饒。

  真相如同膿血般,後面的狡辯都已經不重要了。

  「來人。」元韞濃面無表情,「臨陣畏敵,見死不救,縱敵屠戮,當斬。」

  一直按刀侍立在元韞濃身旁的孫鵑紈一步踏出,眼神冰冷,招了招手。

  身後的人躍了出來,拿下了守將。

  元韞濃道:「將其頭顱懸於城牆三日,以儆效尤。其麾下親兵凡六品以上軍官,盡數拿下,嚴加審訊,有同謀或知情不報者,同罪論處。」

  「是。」眾人應聲。

  「娘娘饒命啊!末將知錯了!」守將的哭嚎在寒風中迅速遠去。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抖得更厲害了,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元韞濃並未理會他們,就在這時又傳來一道呼喊:「報——」

  一名斥候衝過來,撲倒在距離元韞濃不遠處,被孫鵑紈攔下。

  「啟稟殿下!關外五發現北涼游騎!他們送來一個箱子,說是那顏律殿下的禮物!」斥候氣喘吁吁道。

  「箱子呢?」孫鵑紈狠狠皺眉。

  「在城外不遠!他們……他們放下箱子就跑了!」斥候指著城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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