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怎忍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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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韞濃聽了卻怒氣填胸,「什麼?只能小酌一杯?」

  裴令儀糾正道:「是等身子好點了,能小酌一杯。」

  元韞濃勃然大怒,「還是等身子好了才能喝?」

  裴令儀分明還比她小上幾個月,現在卻來拿作年長者的姿態來管束她了。

  她原本就比周圍一圈人年紀小,唯獨有個裴令儀比她小一點。

  就算是幾個月,裴令儀也是唯一一個會喊她阿姊的人。

  現在居然也來管她了。

  「阿姊。」裴令儀無奈道,「飲酒傷身。」

  元韞濃氣得擰他臉,「傷身你還喝,不讓我喝你自己喝!」

  裴令儀被元韞濃捏著臉,口齒有些含糊,「我不喝了,我不喝了……」

  「你都喝完了!」元韞濃掐著他脖子用力晃了晃,「你現在跟我說不喝了?」

  裴令儀忙問:「那阿姊想我怎麼做?」

  元韞濃頤指氣使,「你現在就去給我挖一壇酒出來,我現在想喝梅子酒。」

  「梅子酒前幾日不是分給沈川、慕水妃、鄭女幼和孫鵑紈他們喝光了嗎?」裴令儀往前靠了靠,「阿姊莫不是忘記了?」

  「那怎麼辦?我現在就要喝!」元韞濃盛氣凌人。

  「那不然,阿姊先解解饞?」裴令儀越說,靠得就越近。

  酒氣撲面而來,滾燙的唇依過來。

  裴令儀俯身抱起元韞濃,壓在榻上。

  親吻她像對待最心愛的珍寶,里里外外每一寸。

  但裴令儀也沒繼續下去,平靜下來後只是靠著元韞濃。

  裴令儀沉得跟座無法撼動的山脈一樣,壓迫感太強,於是元韞濃手挨到他肩膀上推搡,想起身離榻。

  裴令儀原本微微側開了身子,見元韞濃想走,又慌忙起身抱著元韞濃的腰,將人摟回了榻上。

  他急喘著緊緊抱住元韞濃,嗓音暗啞,「別走!」

  「我又不去哪。」元韞濃無奈地跟他一起跌回了榻上,「我就是……」

  「不要走……」他的不安揉碎在滿室鎏金燈火里。

  元韞濃嘆了口氣,「我看你是真的醉糊塗了。」

  她想想剛才裴令儀喝的也不算多,裴令儀酒量還可以啊。

  她伸手去摸了摸裴令儀的臉,並不滾燙,相反有些微涼。

  裴令儀卻輕輕從元韞濃試探的手裡掙脫出來。

  「阿姊還會離開我嗎?」裴令儀將臉埋在元韞濃的頸窩,輕聲問道。

  裴令儀又問她這個問題了。

  元韞濃轉過身,捧起裴令儀的臉,「清都,你在想什麼?」

  「阿姊在我身邊,還會難過嗎?」他抬眸望著元韞濃。

  像是在哀求一樣的眼神。

  元韞濃沉默了片刻,將裴令儀摟進了懷裡,下巴擱在他的頭頂。

  他抱緊了元韞濃的腰,「……還苦嗎?」

  「不苦了。」元韞濃道,「從前不苦,現在不苦,來日也不會再苦了。」

  「謝謝……」裴令儀感嘆般的,似乎是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他近乎虔誠,「謝謝你,阿姊。」

  他感恩元韞濃重來一生,還願意留在他的身邊,願意回顧前生的苦澀。

  他感恩元韞濃的憐憫。

  裴令儀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沒有人教我,我也不會。我從前做的不夠好,今生我會做好的。」

  他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也沒有人愛他,前世今生,都是他一路摸爬滾打,摸索著探究出來的。

  一路磕磕絆絆,傷人傷己。

  元韞濃抬起他的臉,「我教過你無數次不必自苦,你卻始終做得不夠好。」

  「我會做好的。」裴令儀眸光盈潤,似乎是盪了水光。

  他再次重複:「我會做好的。」

  元韞濃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我信你。」

  「我這一去,要做的事情太多。京華之內,辛苦阿姊多加看顧。」裴令儀說道。


  離京之事越迫在眉睫,他就越緊張元韞濃。

  元韞濃說:「京華之內,你且放心。倒是你,一路過去,那些叛軍,那些陽奉陰違的官員,還有虎視眈眈的北涼,該小心的是你。」

  「我不礙事。」裴令儀搖頭,「這回我只帶蕭煜和北營軍走,一路向北收復州府,到了北州,再重新部署。」

  「東營軍和南營軍你都不帶嗎?」元韞濃問。

  裴令儀抬手摸了摸元韞濃的臉龐,「叛軍不成氣候,我擔心的只是阿姊。」

  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元韞濃。

  所以南營軍是必須留下的,因為那是元氏自己領軍的。

  留下裴九和東營軍,則是另一層保障,萬一有人趁虛而入。

  再留孫鵑紈下來,孫鵑紈小事靠不住,大事卻是靠譜的。

  要緊的是,孫鵑紈只對元韞濃忠心。

  萬一有人背叛,也能保下元韞濃。

  「那你便去吧,要有什麼需要馳援的,修書回來。」元韞濃歪了一下腦袋,貼著裴令儀的掌心。

  「好。」裴令儀在面對元韞濃的時候從來笨嘴拙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有時候對待元韞濃總是不知所措,手忙腳亂。

  想說的話有很多,但是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可能想說的話,元韞濃也不想聽。

  前世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元韞濃的掌心覆蓋上裴令儀貼著她臉的手,「有什麼你都要告訴我。」

  裴令儀微微一怔。

  「你不說,我就不會懂。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元韞濃說道。

  「我知道。」裴令儀的指腹摩挲過元韞濃的眼尾。

  薄繭蹭過,有些刺痛的暖意。

  他繼而輕聲道:「阿姊,我愛你。」

  「嗯。」元韞濃應了一聲,仿佛很早就知道此事。

  裴令儀微涼的嘴唇貼上了元韞濃的眉心,「待到萬事定矣,我們,白頭偕老。」

  良久之後,元韞濃輕聲回應:「……嗯。」

  得到了元韞濃的回應之後,裴令儀終於鬆懈下來。

  裴令儀環在元韞濃腰間的手臂逐漸收緊,額頭與她輕輕相抵。

  枕戈待旦已久,所求不過是這麼一瞬的懈怠。

  在離開前,就讓他做個耽溺於此刻的軟弱之人。

  裴令儀離京這一天,天才蒙蒙亮,薄霧籠罩,宛若一層若有若無的輕紗。

  這種乍晴乍雨的時候,就連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濕意,點燃的燈籠被撲得忽明忽滅。

  他既盼著元韞濃來送他,又不忍見到元韞濃來。

  新婚燕爾,少年夫妻。前世今生,白首之誓。

  怎忍別離?

  孫鵑紈是瞧不上裴令儀這點擰巴的小心思的,裴令儀捨不得元韞濃起那麼早了,捨不得元韞濃來分別,倒是叫她這個做僚屬的起了個大早。

  孫鵑紈面無表情地問:「陛下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裴令儀嘆道:「我這一去,阿姊一人留在鳳儀宮裡,還要面對煩擾的群臣,實在是受苦了。」

  孫鵑紈的白眼都快要翻上天去了。

  裴令儀將鳳儀宮修葺一新,砍了幾百年的文柏做樑柱,假山水流不息,硨磲寶鈿。

  奢侈至此,受什麼苦?

  換了是她,她每天趴在那裡數金磚都能笑醒。

  裴令儀正了色,道:「大裴才立不久,大局上並不穩定。孤既帶北營軍離京,難保不會有人生事。若有暴動,便全殺了。」

  「末將明白。」孫鵑紈點頭。

  裴令儀留元氏和南營軍是用來保元氏和元韞濃的,留裴九和東營軍是保京華和元韞濃的,留她則是重點保元韞濃的。

  說來說去,重要的還是元韞濃。

  裴令儀平靜地凝視向巍峨的宮城,道:「萬一發生什麼,只管保阿姊的命。其餘的,一律可以舍,可以殺。」

  孫鵑紈看了眼面無表情的裴令儀,點了頭。


  元韞濃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位置都涼透了。

  她環顧一周,半點裴令儀的影子都沒瞧見。

  霜降和小滿帶著人進來侍奉。

  元韞濃問:「清都人呢?」

  霜降猶疑道:「五郎一早就走了,整裝待發,怕是很早就在城門口了。」

  「要走了也不知會一聲?」元韞濃頓時怒上心頭,「還提前走?專挑我睡時候走?」

  「五郎許是不舍當面別離呢。」小滿問,「殿下可要去送一送?」

  元韞濃坐到鏡前,惱火道:「我現在去,他早跑得沒影沒邊了,我送空塵去嗎?」

  霜降勸道:「五郎在城門口磨蹭那麼久還不走,指不定就是等殿下去見臨行前一面呢。」

  元韞濃抬眸望向鏡中自己的倒影。

  去嗎?

  「去了,他怕是早走了。他想見到我嗎?還是害怕看見我?他每次都在迴避我。」元韞濃喃喃道。

  小滿在旁道:「可殿下若是不去,怕是……」

  「我若不去……」元韞濃低聲道。

  你若不去啊,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損他淡淡春山。

  裴令儀等到天降初雪。

  他仰起頭,頭頂低垂的鉛雲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雪子落下。

  離京這一天,這場壓抑許久的,來遲了的初雪終於落下。

  「主上,何時啟程?」蕭煜忍不住問道。

  在這裡磨蹭了那麼久,裴令儀一直不下令啟程,等的是誰,大家都心知肚明。

  裴令儀的袖袋裡,藏著元韞濃及笄那年從百花冠上摘下來送給他的一朵永生花。

  這事裴令儀身邊的心腹都知道,因為在外的時候無事,裴令儀就會拿出來看看,再怎麼珍愛都有些舊了。

  「現在。」裴令儀沉聲道。

  雪下得急,在他肩上已積聚了薄薄的一層,鎧甲鋥亮冰冷。

  朔風卷著細雪掠過城頭,元韞濃從馬車上跳下來,急匆匆地衝到了人群前。

  人影幢幢,原本人來人往的城門口現下星羅密布的都是崗哨和臨行的士兵。

  披堅執銳的士兵攔住了元韞濃,他並非裴令儀的衛戍近侍,爭執一番不得結果,見元韞濃絲毫不理睬他的警告,惱火地豎起長矛正要動手。

  小滿神情一變,就要拔刀。

  忽地有人厲喝一聲:「住手!」

  裴令儀疾步而來,目光掃過士兵,極為銳利,「把兵器收起來!」

  待他視線流轉,落在元韞濃身上時,又柔和了下去,「是我的錯,驚了阿姊。」

  他的眼神分明是惶恐的。

  裴令儀總是在怕,他怕的東西太多了,都恰好和元韞濃息息相關。

  他顯然從人群里過來很急,喘息未定,抓著元韞濃的肩膀上下掃視了一圈。

  也不怪剛剛的兵士認不出元韞濃來,元韞濃來得太急了。

  遠處山黛冷凝如鐵,元韞濃未施粉黛,披散著柔順的黑髮,顯然也是著急忙慌跑來了。

  她衣著單薄,只披了件狐裘大氅,攥著毛領的指尖已經凍得發白。

  「阿姊怎麼來了?穿得這樣少,他們在怎麼看顧阿姊的?」裴令儀的語氣急了些,轉頭就要吩咐人趕緊帶元韞濃回去。

  風雪更大了,裴令儀的長靴踩在結了薄冰的地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來。

  元韞濃直勾勾地盯著他,「你等到現在還不走,不就是在等我來嗎?既然想要我來,為什麼又不知會我一聲,自己一聲不吭就準備走了?」

  裴令儀一時無言。

  太冷了,元韞濃打了個寒顫,裴令儀便連忙解下了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裴令儀在她身邊待久了,衣裳上也帶著苦味。

  帶著微苦的草藥味與淡淡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不偏不倚都融入了裴令儀半擁著她的體溫里。

  兩件大氅壓在元韞濃肩膀上,她不由地抓緊了衣領子,抬頭看裴令儀,「我要看到你走,再叫我發現你提前走,出征前我先打斷你的腿。」

  元韞濃的神色頗為認真,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叮囑什麼溫柔小意的話。

  裴令儀攏了攏大氅領口,替元韞濃遮了風雪。

  「好,我下次不敢了。」他笑了笑,又安靜了下來。

  元韞濃如此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就只是為了見他一面,就這一面,馬上又要離別。

  他牽起元韞濃的手,任由雪花落在交疊的指尖,掛在了他的睫毛上。

  「皇陵已修成,我與阿姊,可以合於一墳了。」他說道,「長公主的墳塋,我叫人遷入皇陵之中。」

  裴令儀一登基就讓人趕緊趕慢地修皇陵,原是在裴雍皇陵的遺址上修的。

  那些工匠日夜趕工,也真的趕出來了。

  元韞濃明白裴令儀要去做什麼,也並沒有說什麼。

  她以默許的姿態,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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