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合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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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房設在了修葺好的鳳儀宮裡,鳳儀宮是按照上一世的模樣大致修葺的,又跟歲濃院裡修得很像。

  新郎官原本是該在外頭跟人喝酒的,但是沒人敢灌新帝的酒。

  除了元氏這邊的人,元韞濃的親友們,還有一個膽大包天的孫鵑紈。

  辦也是辦的宮宴,宮門大開,宮宴從岐王府直接擺到宮城裡頭,將宮廷與岐王府連在了一起。

  裴令儀和元韞濃,其實說白了,也算是都出身於曾經的岐國公府,如今的岐王府。

  此等之景,真是前所未聞,前所未見。

  裴令儀是從岐王府被灌到了宮裡,其中最凶的就是元徹回。

  還是歧王怕元徹回把裴令儀灌倒了,上來攔了自己兒子。

  但是事實上裴令儀的酒量比元徹回好很多,最後還是元徹回趴在桌上抱頭痛哭。

  元蘊英看不下去自己哥哥這丟人現眼的模樣,拉元雲和叫人先把元徹回扶回院子去了。

  其餘明里暗裡勸酒的,實際上都是孫鵑紈、裴九他們。

  裴令儀今日心情大好,誰來勸都喝,但他酒量尚可,還耍小手段,不動聲色就能倒掉大半酒。

  洞房花燭夜,他可不想醉醺醺地跑去見佳人。

  真正在酒桌上大殺四方的是雲水真人,喝趴下了周圍的一圈人。

  「土匪!簡直是土匪,搶了我的好友,我居然還要替韞濃給這土匪送香囊!」鄭女幼已經半醉不醉了,她還接了活要替元韞濃給裴令儀送醒酒香囊。

  香囊剛掏出來,就被孫鵑紈一不小心撞飛了出去。

  「哎呀,瞧我這,笨手笨腳的。」孫鵑紈在這刻意的不小心之後,才沒什麼誠意地道歉,「對不住吶,鄭大人。」

  她可不想讓裴令儀就這麼順順利利躲了酒,還配個醒酒的香囊,美美抱著美人歸了。

  她不敢明著去灌裴令儀,這時候不使點壞,可就沒出路了。

  她嬉皮笑臉拾起香囊深嗅了一下,突然狂打起了噴嚏。

  「哎呀,怪我,我替四娘放草藥的時候,錯把胡椒麵當醒神藥粉了。」元雲和在後邊出了聲。

  孫鵑紈趕忙把香囊丟到一邊,看向後邊微笑著的元雲和。

  發覺這也是個跟她一樣心思,不想讓裴令儀今日那麼順當的人。

  而且元雲和還要狠,都換成胡椒麵了。

  一旁偷看的蕭煜見了,憋笑憋出淚花。

  鄭女幼還在那裡趁著酒意寫文章,寫完遞給旁邊的慕水妃看。

  慕水妃和沈川都看了文章,還是感慨閨中密友居然要嫁人了的閨怨詩。

  一首《嗔君奪閨友》,滿是怨念。

  沈川看著那詩稿念了一遍。

  「憶昔好年綺夢長,今卻嫁君入宮牆。」

  「朝朝欲語憑誰講,暮暮相思暗自傷。」

  「奪人所好非君子,休負卿卿好韶光。」

  「君須憐我惜友意,休怪小怒盈滿腔。」

  「真是好詩,道盡我等心中所想。」他感慨。

  慕水妃看了也點頭,「六娘是好文采,再寫長些,叫人編了曲,來日萬壽宴上獻唱給我們陛下吧。」

  鄭女幼一臉不要害我的表情,「我可不敢,他待會砍我腦袋怎麼辦?」

  孫鵑紈不知道從哪聽起來的,拎著酒壺笑著湊過來,「怕什麼?有我們皇后在呢,她會保你的。」

  「哦?這麼說來,有理有據。」鄭女幼眼睛一亮。

  反正元韞濃會保她的。

  「是吧?」孫鵑紈對鄭女幼一揚眉,「我們皇后護短,有她在,陛下肯定不敢砍你腦袋的。」

  鄭女幼頓時來了鬥志,「那好,我便要寫上千篇萬篇這樣的詩,通通編成歌叫人傳唱。」

  孫鵑紈握住她的手,「好!我支持你!」

  兩人相見恨晚。

  慕水妃無奈搖頭,看向另一邊黯然神傷的慕湖舟,幽幽嘆息。

  慕湖舟獨自一人喝著悶酒。

  和慕水妃不同,慕水妃一直都是與世無爭的淑慎公主,而且向來同元韞濃交好。


  但同為慕南皇族的慕湖舟曾經不僅是距離皇位咫尺之遙的太子,還曾經跟元韞濃有過婚約。

  裴令儀逼宮,改朝換代那一日,慕湖舟還帶兵抵禦過。

  如此相較起來,慕湖舟的處境自然就變得微妙了起來。

  作為唯二還在京華並且身負爵位的慕南皇族,自然會受到矚目。

  眾人也是揣測著裴令儀和元韞濃的意思來看菜下碟的,對慕湖舟的態度也是儘量保持距離。

  見慕水妃嘆氣,沈川也看了過去,也難免嘆息:「只差一步,也著實是難受。」

  「三哥今日屬實是開心不起來。」慕水妃道。

  沈川點了點頭,「我去陪他喝兩杯。」

  沈川拎著酒壺,坐到慕湖舟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給他添了一杯酒,「我陪你喝。」

  孫鵑紈看著這一起喝酒的倆男人,嘴角微微抽搐。

  她都不知道沈川腦子是怎麼想的,這會跟慕湖舟一塊喝酒,還這麼一臉惆悵的模樣,生怕裴令儀不起疑心嗎?

  這兩人往那一坐,都是跟元韞濃有前塵往事之人,怎麼看在這一日都像是失戀者會盟。

  她又瞥向裴令儀,裴令儀似乎也朝這邊瞥了一眼,但又被人勸起了酒。

  得虧今日裴令儀心情好得很,孫鵑紈嘖了一聲。

  剛這麼想,裴令儀就叫她了:「孫鵑紈。」

  孫鵑紈一個激靈,連忙跑了過去,殷勤道:「陛下有何吩咐啊?」

  「給你皇后殿下去廚房找些吃食送過去,她今日都沒好好吃上一頓。你記著找些她愛吃的,也別太多了,容易積食。」裴令儀低聲囑咐。

  孫鵑紈無語,她就知道。

  但明面上她又積極應下:「好嘞。」

  臨走了她又悄摸摸對蕭煜使了個眼色,示意蕭煜再多勸裴令儀點酒。

  孫鵑紈端了桂圓銀耳山藥羹和梅花糕過去,又挑了幾碟小菜去了。

  回來時候更是得意,又把食盒拎了回來,擺到裴令儀面前。

  「殿下懿旨來了,陛下可要看一看?」孫鵑紈嘴上問著,手已經把食盒蓋頭打開了。

  裡頭只擺了幾顆青梅,拍成了箭矢狀指向裴令儀。

  還附贈了一絹條——再飲半杯,陛下今夜可天地為被。

  這是警告了,再喝下去都不用回鳳儀宮了。

  眾人鬨笑起來:「是娘娘等不及了,這是我們的不是,一直拖著陛下不放。」

  「陛下再不回去,今日連鳳儀宮的大門都進不去了,這可不成了我們的罪過?」

  「這才剛成親,陛下懼內的名聲就得傳出去了。」

  他們也就趁著今日敢打趣裴令儀兩句,索性正逢喜事,又事關元韞濃,裴令儀並無不悅。

  他反而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道:「孤這會醉得見雙影,再不回去,可是真進不了鳳儀宮了。」

  說著,他往外頭走去,踉蹌帶翻食案,順手把孫鵑紈往外一推,「就讓孫副將陪你們接著喝吧,她可是自稱能喝倒十頭牛的。」

  說完也不管孫鵑紈死活,自己閃了出去。

  早已等候多時的侍女們見裴令儀要回洞房了,捧著盛滿喜果的托盤跟在身後,輕聲嬉笑,更添幾分熱鬧。

  鳳儀宮今日也是辦得十分喜慶,紅燭映得紗帳似籠著緋色雲霞。

  元韞濃剛吃完點心,聽著外頭賓客的笑鬧聲漸遠,轉過頭便望見一片衣擺掃過門檻。

  所有人都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門扉緩緩閉合,留了半闕月光,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只留下一室旖旎,靜待良辰。

  裴令儀望向元韞濃,眉眼也籠上一層淺淡的溫柔。

  「來喝合卺酒。」元韞濃彎起唇角,對他招了招手。

  裴令儀含笑坐到了元韞濃對面,「難為阿姊未拆釵環,未卸粉黛等我,今日著實辛苦了,委屈了阿姊。」

  「成婚嘛,忙成這樣是正常的。」元韞濃遞給裴令儀一杯酒。

  「阿姊如此善解人意,寬慰我心。」裴令儀接了酒杯,輕輕擱在一邊,「我還是先侍奉阿姊卸下釵環吧。」


  他在元韞濃身邊太久,做起什麼侍奉盥洗梳理的事情也很順手。

  卸下鳳冠,青絲散落如瀑。

  叮叮噹噹金玉琉璃,一堆釵環首飾被摘下來放在梳妝鏡前。

  元韞濃忽覺鬢邊微沉,裴令儀又為她簪上支點翠流蘇釵,將青絲半綰。

  「不喝酒,倒是先拆釵環,清都啊,你圖謀不軌。」元韞濃唇角勾起。

  「這樣喝了酒,好辦事些。」裴令儀湊在元韞濃耳畔低聲道。

  元韞濃瞪了他一眼。

  裴令儀笑著執起犀角梳為她通發,「阿姊別瞪我呀。」

  元韞濃望向同樣擺在桌上的菱花鏡,這一面惠貞長公主留下的鏡子,「可惜阿娘沒有瞧見。」

  「長公主在天上瞧見了,她會高興的。」裴令儀輕聲道。

  銅鏡映出他微紅的眼尾,他湊在元韞濃臉頰邊,輕輕蹭了蹭,「當年阿姊十五及笄,三把笄第一把就是瓊花白玉笄,是岐王與長公主一同送的。」

  他將那把發笄精準無誤地從匣子裡挑出來,為元韞濃戴上,「很漂亮,很襯你。」

  「阿娘知道惠帝在背後的動作嗎?」元韞濃輕聲問。

  裴令儀頓了頓,「她知道。」

  「只是阿娘還是舍不下這個曾經相依為命的弟弟是嗎?因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惠帝是她唯一的家人。所以在我出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也是那麼告訴我的。她一直不把自己和我當成元家人。」元韞濃笑了笑。

  惠貞長公主其實一直都很進退兩難,為了做惠帝的眼線嫁入元氏起,她其實就回不去了。

  而那時候的岐王有亡妻,還有亡妻留下的三個孩子,這樣的家,又是一個權臣的家,也註定了不會讓惠貞長公主感受到自己被接納,成為真正的元家人。

  「惠帝在長公主入葬之後,除了想要長生不死之藥,還在逼迫那些方士去煉起死回生之藥,復活長公主。」裴令儀說道。

  元韞濃微微一怔,看向裴令儀。

  裴令儀垂眸,「當然是不可能的,所以那些方士看的是借屍還魂的方子。」

  「真噁心對嗎?默許阿娘的死,死後又裝出這一副模樣給誰看?」元韞濃諷刺般彎了彎唇。

  「惠帝後面也認同了那個借屍還魂的方子,雖然是假的,但他信以為真。他想要讓阿姊作為長公主復生的媒介,成為長公主全新的身體。」裴令儀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什麼表情。

  但元韞濃看他攥緊了拳頭。

  元韞濃有些不寒而慄,「他真是瘋了。」

  「是啊,阿姊,我真的很討厭他。」裴令儀的語調有些落寞。

  裴令儀的討厭兩個字對於惠帝來說似乎是有些太輕飄飄了,元韞濃知道他最恨的就是惠帝和太后。

  「如果不是他們,我原本也可以像沈川或者慕湖舟他們那樣,乾乾淨淨的,光明磊落的,站在阿姊面前。」他說。

  元韞濃卻道:「你這樣也很好。」

  裴令儀笑了笑,推開妝匣,露出滿屜書信。

  「這些信,是我今生頭一回離京出征寫的。當時沒有一封寄回來,今日他們把匣子搬來鳳儀宮的時候,我才塞進去。我也想,想讓阿姊看一看。」他將那些信交給元韞濃。

  元韞濃指尖撫過泛黃紙頁,全是裴令儀在戍邊時寫就卻未寄出的相思。

  每一封書信,都是問阿姊安。

  「為什麼不寄出來?」元韞濃問。

  裴令儀看著那些信,「或許是因為近鄉情怯吧。」

  「那你不是今生頭一回遠離我嗎?怎麼反而叫近鄉情怯了?」元韞濃失笑。

  「因為那時候我才認識到自己的劍有多鈍,離阿姊那麼近,卻又那麼遠。」裴令儀將她指尖貼在心口,「好在如今,我再握起劍,也能護得住阿姊了。」

  「我向長公主起過誓的,無論如何,直至死亡,我都要護著阿姊。」他端起那杯酒,「阿姊可願與我,飲此杯?」

  元韞濃舉起自己的那一杯。

  「喝了這杯酒,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了。」元韞濃笑著抬眸看向他,「我可不會比前世好多少,什麼柔情似水你也別想有。你後面就算是想要把權收回去,我也不會放手。」

  「沒想阿姊放手。」裴令儀啞然失笑。

  他湊近了些,認真道:「最好永遠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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