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此局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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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令儀的這一番話,讓原先還都噤若寒蟬的人群登時喧譁噪雜了起來。

  重壓之下,有人敢怒不敢言地小聲憤慨道:「裴清都!你簡直枉為人子!」

  「枉為人子?」裴令儀輕嗤一聲,「孤為人子幾年,孤家寡人又幾年?又是拜誰所賜,事到如今,你們倒是提起枉為人子了?」

  眾人一時間啞然,倒是無法反駁了。

  裴令儀嘲弄地勾起唇角,「你們能拿阿姊要挾我,我就不得拿家眷威脅你們?」

  有人小聲道:「既如此,冤冤相報何時了?為何不能適可而止呢?」

  「要不要孤派人將太后佛堂裡頭的佛像搬下來,換你坐上去?真把孤當成以德報怨的聖人了?」裴令儀道。

  「一息,一人。」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殺意畢露,「九族,殺光為止。」

  當下就有幾人癱坐在地上,滿臉絕望。

  這下可好了,不是自己死就是九族死。

  九族倒成了他們自己的續命丸了。

  元徹回掂量了一下手裡的劍,揚眉道:「來吧,讓我來瞧瞧,你們的九族夠你們活幾息的。」

  裴令儀輕描淡寫道:「便拿齊家的先開刀吧。」

  「正有此意。」元徹回相當贊同。

  「你們敢!」太后怒極。

  元徹回反倒挑釁道:「怎麼不敢?莫不是太后深明大義,樂意替子侄而死?」

  雨水混著血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汩汩流淌,在低洼處匯成一個個小小的血潭。

  屍體堆積如山,血水在地上漫流。

  這場屠戮終於差不多迎來了結尾,倖存的幾名太后黨羽已經是被嚇破了膽,中立的官員們也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眾人不知道在雨里站了多久。

  裴令儀道:「去請阿姊下來。」

  孫鵑紈收了弓,輕快地在眾人驚異的眼神下,跑到那輛銅牆鐵壁的馬車邊上。

  「郡主請下車吧。」她喊道。

  車門被打開,元韞濃卓立車上,鳳釵金篦斜斜地簪住濃髮。

  似是千萬朵花竄上枝頭,滿枝紅似霞。

  她衣著光鮮,倒不像是來宮變的,而是來趕赴宮宴的。

  小滿給元韞濃撐著傘,孫鵑紈扶著元韞濃下了車。

  太后他們咬緊了牙關,想過裴令儀重兵把守,嚴防死守不讓人抓走元韞濃。

  沒想過裴令儀那一直護在中心的馬車裡,坐著的就是元韞濃。

  還真是費盡心思,絞盡腦汁。

  生怕元韞濃離了他視線,出什麼事似的。

  元韞濃的出現又點燃了他們的怒火。

  太后尖銳道:「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的元應憐!你跟元徹回他們不一樣,他們到底是臣!只是勛貴!而你身為郡主,身為陛下親封的郡主,你身上流著皇族的血,流著慕南的血!你怎麼敢這種時候落井下石?!」

  元韞濃冷笑:「我們元氏衝鋒陷陣,平叛、禦敵,一次又一次!是因為你們在苛政先,昏庸在後,不僅如此還在背後耍詐。」

  「你們想殺我,想抓我去要挾我父兄要挾清都的時候,你們逼殺我母親的時候,又可曾想過,我身上也流淌著慕南的血?」她冷聲質問。

  又如何去駁斥一個事實。

  元韞濃緩步踏上玉階,走過那一片血泊,靴底黏著未乾的血,每走一步,便在漢白玉上印下一道猩紅足跡。

  近在咫尺。

  太后死死掐著掌心,面上卻強作鎮定:「元應憐,無論如何,哀家都是你的皇祖母!你此舉,是為弒親!」

  「太后娘娘都能殺了名義上的女兒,還想著殺外孫女,殺孫兒,我怎麼就不能學學太后呢?」元韞濃輕笑一聲。

  元徹回拖出個渾身是血的人,丟在太后面前。

  「娘娘……救救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那個人哀嚎著去抓太后的裙裾。

  太后瞳孔驟縮。

  元徹回的劍尖挑起那個人的下頜,「太后可還記得此人?」

  一旁裝聾作啞的丞相突然間撲了過去,又被裴令儀的親衛架開。


  丞相痛罵裴令儀:「裴清都!你不得好死!有什麼沖我來,跟我兒又有何干?」

  這是丞相的長子,太后的侄兒。

  「這是丞相之子,太后子侄啊。」元韞濃笑道,「那就是齊氏來日的希望了,我聽聞丞相子嗣單薄,家裡就這麼一個獨子啊。」

  「你到底想做什麼!」丞相雙目赤紅。

  元韞濃挑眉,「太后娘娘不是自詡可以為了齊家犧牲一切嗎?那可否捨棄自己的性命呢?」

  「阿姊好主意。」裴令儀在後邊不緊不慢道,「讓太后自己選吧,選家族還是選自己。」

  「哐當」,元徹回隨手丟了一把劍在幾人面前。

  太后猛地站了起來,「哀家是太后!你們竟敢——」

  「噗嗤——」一聲。

  長劍貫穿胸口,太后踉蹌後退,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心口汩汩湧出的鮮血。

  元韞濃微笑湊近她耳畔,輕聲道:「看來這一劍,是丞相替我阿娘還了。」

  太后僵硬地轉過頭,發現身後捅出那一劍的人,居然是丞相。

  太后仍用那種不可置信的驚懼眼神看著丞相,直至搖晃著倒下。

  丞相卻沒有和她對視,也沒有再去看一眼太后外倒在地上時不時抽搐一下的軀體。

  丞相雙手捧著那把方才那邊弒親的劍,跪了下來,「太后包藏禍心,此等悖逆之舉是其個人所為,與我齊氏上下絕無干係,我齊氏斷不敢與其同流。今我齊氏與太后割席,從族譜之上去其名。」

  「好一個大義滅親,斷尾求生,真是令孤大開眼界。」裴令儀不緊不慢地拍了拍手。

  「我齊氏願為清河王肝腦塗地,還請清河王恕我等先前慢待之罪!清河王民心所向,還請清河王即刻登基!」丞相高聲喊道。

  孫鵑紈都恨不得為丞相的識時務而擊節讚嘆,她很少看見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了。

  裴令儀望向了元韞濃,「阿姊覺得呢?」

  元韞濃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丞相,轉身離去。

  她輕飄飄的聲音傳來:「殺了吧。」

  裴令儀抬了一下手,親衛們圍剿而上。

  慕載物驚叫起來,一改往日的神氣,抱頭鼠竄,很快就被亂刀砍死。

  慕水妃目睹自己的皇祖母和兄弟死在眼前,驚魂未定,就被孫鵑紈拉著往旁走去。

  「快些走吧,淑慎公主。」孫鵑紈撈走了唯一一個算得上是自己這邊的人。

  慕水妃倉皇地問道:「韞濃呢?令儀和韞濃去哪?」

  孫鵑紈一陣無語,把慕水妃丟到親衛堆裡頭,確保她安全。

  「不是我說啊,淑慎公主,人家是去謀反殺你親爹的,你去摻和一腳也不大好吧?最重要的是,無論你是去幹嘛的,去了也沒有用吧?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孫鵑紈語重心長地勸她。

  「我要去。」慕水妃卻固執道。

  孫鵑紈更無語了。

  他們但凡是沾了慕南和裴雍血的,都是犟種是吧?

  行,勸也勸不過了。

  孫鵑紈一把提起了慕水妃,朝著宣政殿而去。

  宣政殿上的除了惠帝,都是些相比起極具威脅的太后黨外勢單力薄的保皇黨。

  保皇黨原先就不成氣候,因為惠帝本身就不成器又昏庸,全靠岐國公府撐著。

  如今岐國公府倒戈,剩下的也就是一些迂腐的老頑固。

  尤其是一些史官和言官。

  裴令儀和元韞濃走入殿門時,惠帝正坐在龍椅上,雙目渾濁。

  他僵硬地坐直了身子,眼神有些恍惚,「皇姐,你怎麼來了?」

  元韞濃神色陰鬱。

  惠帝像是又回過了神,目光變得驚懼起來,「你們……你們!這是謀反!」

  「是又如何呢?」元韞濃平靜道,「難道還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嗎?」

  惠帝癱在龍椅上,面色慘白如紙:「你們……要弒君?」

  裴令儀沒有回答,只是提著劍,一步一步邁上階梯。

  惠帝看著不斷逼近的裴令儀,不停往後縮去,想要逃卻連站起來都無法做到。


  他只能看向裴令儀身後的元韞濃,大喊起來:「朝榮!朝榮!救救朕!朕、朕是你的舅父啊!朕同你的母親一母同胞,皇姐在九泉之下也絕不會想看到朕的!」

  元韞濃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

  她甚至懶得揭穿惠帝的懦弱與虛偽,至於這些話,惠帝還是留著跟她母親去說吧。

  此時孫鵑紈拉著慕水妃過來了,在滿室瑟瑟發抖的保皇派和一身肅殺的親衛之中,慕水妃的到來顯得突兀。

  「水妃!水妃!」惠帝卻一下子激動地坐了起來,「朕的好女兒,你快救救父皇!」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嘶喊起來。

  慕水妃有些悲哀地看著他:「父皇,你荒政怠權,使社稷蒙塵。居九五之尊而廢朝綱之重,政務盡委。這帝王之位,早不該是你做了。」

  因為她親眼見過奏章積案盈箱,流民疏折不閱,邊疆戰報不聞,致朝綱紊亂,法度崩壞,無人收拾。

  也見過惠帝橫徵暴斂,萬民倒懸。為填私慾廣設苛捐雜稅,田賦三倍於前,更以軍需、河工為名巧立名目。

  百姓春無種糧,冬無蔽衣,賣兒鬻女者絡繹於途,餓殍橫陳於野,哀鴻之聲徹於四野。

  更是見過惠帝迷信方術,為求長生不老之術不擇手段。

  「你大膽!」惠帝沒想到向來溫和柔順的女兒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他憤怒道,「朕是天子,是你的君父!」

  「你正是借著這樣的名義,殘害忠良,草菅人命那麼久的。」慕水妃失望道,「莊銘之事也是這樣。」

  她道:「外敵來犯,不思抵禦而卑躬屈膝,尊嚴盡失。你讓無辜者去送死,才會導致後面他的弟弟莊且叛亂。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你自己的錯。」

  惠帝這時才感到了害怕,他意識到沒人能救他了。

  太后已死,就連慕水妃這個一向順和的女兒都說出來了這樣的話。

  「水妃!水妃!」他連忙喊道,「朕錯了,朕會改的,你跟朝榮關係一向不錯,你去求她,讓她跟裴令儀說情!朕以後會做個好皇帝的!」

  慕水妃看著跪在地上哭著哀求的惠帝,閉上了眼睛。

  「水妃姐姐。」元韞濃喊她。

  她又看向了元韞濃,元韞濃對她搖頭,「此事你不要插手。」

  慕水妃張了張嘴,在裴令儀舉劍時說道:「令儀,我懇求你留他全屍。無論如何,他都是我的父親。」

  慕水妃說出這句話和時候,孫鵑紈就已經有了種預感。

  在裴令儀朝她這瞥過來一樣的時候,孫鵑紈就更加篤定了。

  孫鵑紈依照裴令儀那一眼的意思,捂住了元韞濃的眼睛。

  裴令儀沉默了片刻,然後勾起一抹冷嘲的笑,「好啊。」

  慕水妃稍稍鬆了口氣,但下一刻如瀑般噴涌而出的鮮血染紅了眾人的視線。

  一顆呈現驚恐狀的頭顱飛躍著驟然落下,在保皇派驚駭的尖叫聲里,骨碌碌地滾過他們眼前,滾到了裴令儀腳邊。

  猙獰可怖到能做十幾宿噩夢的程度。

  那些言官和史官哪裡見過這般血腥殘暴的場面,強忍著胃裡的翻湧反覆才沒有當場吐出來。

  有甚者恰好跟惠帝直直睜著的眼睛對視上,直接兩眼一翻嚇暈過去。

  慕水妃渾身都在發抖,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你……」她倒是比這些官員好上不少,至少沒有失態。

  裴令儀依然波瀾不驚,隨意一腳將腳邊的頭顱踢到一邊。

  親衛立即上前處理好場面。

  孫鵑紈這才鬆開了捂住元韞濃雙眼的手,鬆了口氣。

  她又有些可憐裴令儀了,所有人都在無視裴令儀的疼痛和苦難,忽略裴令儀經歷過的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曾經,被當成野狗一樣對待的過去。

  即使是裴令儀握著劍以恐懼扼住那些人的喉管時,那些人依然會下意識地輕視裴令儀。

  就像剛剛那樣,慕水妃讓裴令儀留惠帝全屍,也是變相地忽視了裴令儀曾經的苦難。

  此局終了。

  裴令儀反手收起劍,甩去劍鋒上的血珠。

  他望向了元韞濃,臉上沾著血。

  身上也是血,還都被雨水澆打透徹了。

  偏偏這樣,他看著還像是一隻被雨淋濕的小狗一樣可憐。

  「阿姊……」他啞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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