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哭錯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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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令儀歸心似箭,惠帝也不想多看見他,很快就放他走了。

  一出宮門,裴令儀就目標明確,直奔岐國公府。

  裴七騎馬跟不上他,「主子!主子!」

  裴令儀將他的呼喊聲拋之腦後,策馬飛馳而過。

  他想要看到元韞濃,切切實實地看到元韞濃。

  感受到元韞濃的溫度,聞到藥苦,注視到元韞濃的雙眸。

  越近,他越覺得不對。

  為什麼這樣的節日裡,國公府周圍這般的冷清?

  再往前,入眼縞素。

  撞見元府前頭滿目的縞素,一片白茫茫晃得裴令儀眩暈耳鳴。

  什麼……

  裴令儀呼吸一滯,翻身下馬。

  門僮看見了裴令儀,忙上前來:「五郎回來了?國公叫我等在門口迎五郎進門呢。」

  見裴令儀的那副表情,門僮頓了頓,嘆了口氣:「如今這般也是沒法子,不好替五郎風光大辦洗塵宴……誒?五郎?五郎!」

  裴令儀跌跌撞撞地跑了進去,正堂前就擺著一台棺木。

  裴令儀呆滯地站在原地,搖搖欲墜。

  仿佛再也支撐不住似的,他「砰」地一聲跪在靈柩前,扶棺落淚。

  「阿姊……」他顫聲道。

  旁邊人見他一路直奔進來跪下,如此哀慟,反倒是被他嚇了一跳。

  還來不及思索怎麼一回事,便先去安慰:「節哀順變,如此死後哀榮,也算是盡了元府心意了。」

  裴令儀悲憤至極。

  什麼節哀順變,什麼死後哀榮,都是講給活人聽的,做給活人看的。

  阿姊何等尊貴,就如此場面,怎麼夠顯她生時喧樂?元府就這等做派,簡直是欺人太甚!

  難道昔日珍愛,通通都是騙人的嗎?

  旁的什麼都聽不進去了,裴令儀抱著棺木慟哭。

  堂前這些人里,就裴令儀哭得最為傷懷。

  旁邊幾個僕人見事態一發不可收拾,忙去通知主人家。

  「清都!」一聲清喝。

  裴令儀愣了愣,不可置信地驀然回首。

  卻見元韞濃提著裙擺,站在門檻外邊,喘息未定。蒼白的臉頰沾了紅暈,眸光瀲灩。

  裴令儀再回頭看看上頭名字,元出祥。

  正是元府的遠房親戚,難怪方才那人說死後哀榮,元府是盡心了。

  「我阿弟是心腸軟,見了誰家新喪都得進去哭一場,招待不周了。」元韞濃一面跟堂前傻眼了的賓客們胡扯訕笑,一面進去拽起了裴令儀就走。

  哭錯墳了,還被元韞濃撞見了。

  裴令儀是臊得慌,一聲不吭地低著頭乖乖被元韞濃牽走了。

  到了僻靜處,就是元韞濃秋後算帳了。

  「你是以為死的是我?」元韞濃抱臂問道。

  裴令儀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口。

  元韞濃體弱多病是所有人都看得見的,他下意識就……

  或者說他在外一年多,每一日都在憂心元韞濃的身子。

  「阿姊身體不好,我今日回來前,還聽人說阿姊大病一場呢。」裴令儀說。

  元韞濃不以為意,「大病小病,常有的事,死不了。」

  她端詳眼前的裴令儀,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仿佛半點沒變,又仿佛脫胎換骨。

  裴令儀越來越像前世的那個裴令儀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襴袍,領口和袖口,包括內襯卻都是艷紅的,綴滿金線暗紋。

  裴令儀很多時候都喜歡素淨的緞子,實際上那些緞子也很貴,在日光和月光下都是不同的花影。

  他的內襯都喜歡是紅色的,像是染了血一般的猩紅。

  「你……」元韞濃都恍惚了片刻。

  她回過神,正色道:「你也見到了,國公府里怕是不能給你風光大辦,接風洗塵了,但是惠帝那裡於情於理都會給你辦洗塵宴。」

  裴令儀盯著元韞濃。


  元韞濃見他沒回話,「怎麼了?」

  「一別那麼久,阿姊見了我第一面就是說這些嗎?我給阿姊寄信,阿姊也不回我,也從來沒有給我寄過信。」他落寞地低垂眼帘。

  元韞濃頓了頓,竟也有些心虛。

  她抬手摸了摸裴令儀的頭,發覺自己現在居然還得踮著腳費勁去夠。

  倒是裴令儀主動低下了頭,任由元韞濃來摸。

  「咳。」元韞濃輕咳一聲,「那是你的第一戰,至關重要,我不能讓別的事情影響到你,給你分神。」

  「可阿姊的事,不是別的事情。我想看到阿姊的信,想看到阿姊的字。」裴令儀低著眼眸,說。

  元韞濃突然有些憂愁。

  裴令儀是不是有點太黏她了?

  之前沒覺得,但是現在裴令儀都官拜四品了,還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元韞濃道:「下回我會寫信的。」

  「好。」裴令儀這才抬眼露出一個笑。

  元韞濃覺得有哪裡不太對,但又說不出來。

  惠帝的確為裴令儀辦了洗塵宴,還格外的隆重。

  惠帝想著是裴令儀直接死在邊疆的,誰知道裴令儀非但沒死,還打了勝仗活著回來了。

  但是回來了,不給官階,這些虛的總得給。

  不然百官百姓,還有那些史官,還不知道怎麼說呢。

  時不時面色恭敬地回應幾句惠帝假惺惺的關懷,裴令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難掩心中厭煩。

  方才還沒開宴,元韞濃就被叫走了,也不知道去做什麼。

  要緊的是,慕湖舟的那個位置也一直沒有人入座。

  這個洗塵宴上還坐著北涼派來的使節。

  正是如此,裴令儀才更加焦心。

  殿內燈燭輝煌,金碧錯雜。龍鳳壁畫,珠玉墜簾,通通窮極技巧。

  樂師們手執樂器端坐在兩側,撫琴吹塤,一片宮商。

  舞姬在堂中水袖輕擺,伴著樂曲翩然起舞。

  殿外當值的宦官高聲傳呼:「三皇子到——」

  「朝榮郡主到——」

  宴上的內侍女使聞聲皆斂容屏氣,躬身垂首。

  元韞濃款步入內,杏臉桃腮,眉目如畫,猶如煙雨雲浮的金明池畔,日光破開展露的花光水影般。

  慕湖舟伴她身側,冠服端嚴,神情閒遠。丰神秀慧,容貌甚美。

  慕湖舟行禮,「兒臣見過父皇。」

  「朝榮見過陛下。」元韞濃眉眼含笑,惹人心中歡喜。

  「不錯,平身。」惠帝點頭。

  眾人不禁揣測惠帝的意思。

  慕湖舟是中宮嫡出,母族顯貴,少時多慧,禮、樂、射、御、書、數傳皆通習之。

  他多年以來未曾有過半點懶怠與傲慢,也是如今儲君備選之中炙手可熱的人物。

  這會讓慕湖舟和元韞濃一塊進來,難道是想要親上加親,來個聯姻?

  裴令儀暗自攥緊了拳頭,眼神陰沉。

  「既然來了,就快入座吧。」太后開口。

  她說罷,看了一眼惠帝。

  她是想慕湖舟跟白翩飛一塊的,奈何裴令儀對白翩飛避之如蛇蠍,惠帝也沒有賜婚的意思。

  如今惠帝專程讓慕湖舟和元韞濃在這種場面上一塊進來,被百官看到,也被北涼使者看到,難道真動了姻親的意思?

  倘若如此費心的話,是不是也說明,在慕湖舟和慕載物之間,惠帝也更偏嚮慕湖舟?

  元韞濃睫羽微顫,微笑:「是。」

  皇后臉上有些掛不住笑,她看了一眼同樣臉色難看的白翩飛。

  她幾乎是明說了,告訴白家三皇子妃必須是他們家的。

  若不是,她要怎麼給白家交代?

  慕湖舟和元韞濃座位不在一處,分開入座。

  元韞濃的位置還是在裴令儀旁邊的。

  待到元韞濃入座,裴令儀偏頭看過去,巫山雲霧般烏黑的發,半彎明眸藏琥珀,分外動人。


  「怎麼了?」元韞濃揚眉。

  裴令儀壓低了聲音問:「方才那女使喊阿姊出去,就是為了讓阿姊再和三皇子一塊入場嗎?」

  「是啊。」元韞濃平淡道,「看來都用不著我苦心經營了,自有聖意在呢。」

  儘管她估摸著,惠帝八成是因為惠貞長公主。

  裴令儀還想再說什麼,就被元韞濃打斷了。

  元韞濃主動給他倒了一杯酒,「關外苦寒,沒有喝酒吧?」

  裴令儀看著元韞濃遞過來的酒杯,卻沉默了片刻。

  「喝了。」他回答。

  元韞濃有些意外,「我還以為你不怎麼喜歡這些東西。」

  「也不是喜不喜歡,只是有時候需要而已。」裴令儀平靜道。

  就像是受傷以後,太疼了,忍不了,也只能靠這些。

  靠烈酒,亦或者是想元韞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宴上的氛圍愈加酣暢,絲竹聲聲,舞姬翩躚。

  觥籌交錯,眾人都忙得不可開交。

  要應付外戚宗室,又要拉攏朝臣文人,還要結交名士。

  裴令儀如今是大紅人了,自然有的是人上前來攀談敬酒。

  他一一應對,神色從容。

  甚至到後頭,慕載物也過來端了一杯酒。

  慕載物會主動前來,那也是不可多見。

  「清河王,恭喜啊!」慕載物皮笑肉不笑,「年紀輕輕便官拜四品,前途不可限量啊。」

  裴令儀舉杯與他輕輕一碰,淡淡道:「五皇子過獎了,臣不過是僥倖立功,不敢當此盛譽。」

  慕載物煞有介事地點頭,「言之有理,清河王可也要千萬小心啊。這朝中風雲變幻,今日風光,明日便不一定在了。」

  「我家清都出將入相都可使得,怎麼不行了?」元韞濃微笑。

  慕載物冷笑:「怎麼哪都有你呢?元應憐。」

  「五皇子也真是的。」元韞濃嗔怪般,「我不一直都坐在這裡嗎?」

  她感慨般晃了晃酒杯里澄澈的酒液,「說來我也該同五皇子一塊感嘆世事無常啊,幾年前五皇子還拿著劍追清都砍呢,如今居然到了舉杯追清都敬酒的時候了。」

  「元應憐!」慕載物怒道。

  他這一聲怒喊,把旁邊幾個臣子的酒都嚇醒了。

  惠帝也看了過來,面色不太好看。

  小五在脾性和心氣上,真是遠不及小三。

  注意到周遭人探究的視線,慕載物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強撐起一個難看的笑:「哈!哈!表妹真會玩笑。」

  「謬讚。」元韞濃彎唇。

  慕湖舟也投來了視線,元韞濃沖他眨了眨眼睛。

  他便笑了笑,從善如流地收回了目光,繼續跟眼前的臣子談笑。

  元韞濃暗自感慨,慕載物這般沉不住氣的性子,要不是背後的母族,還有惠帝的猜忌,也不知道怎麼才能跟慕湖舟斗。

  裴令儀注意到元韞濃跟慕湖舟的眼神交流,目光一冷,卻依舊面帶微笑:「多謝五皇子提醒,臣自當謹記。」

  慕載物自討沒趣,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這樣的宴席大多都是為了人際往來罷了,宴席散後,也總有些人還有後場。

  元韞濃散了場就跟父母親請示,說還有約。

  岐國公和惠貞長公主對視一眼,也還是放了人。

  至於裴令儀,似乎也有後場,元韞濃沒有多管。

  她向來不過問裴令儀在背後做什麼。

  因為她自己都不知道慕湖舟和裴令儀之間誰才會是那個真龍天子,又或者誰都不是。

  她要做的只是保住這兩個人的命,至於誰是贏家並不重要,都可以保她和元氏榮華富貴就夠了。

  只是這條路對於裴令儀來說會艱難很多,註定是一條可能有去無回的苦旅。

  「你在背後做些什麼,我是素來不過問的,但也記得分寸知道嗎?」元韞濃走前還不忘記提醒裴令儀。


  裴令儀如今不同往日,盯著他的視線必然也會更多。

  裴令儀僵硬地點了一下頭,「我做事會小心,不留下把柄,連累到國公府和阿姊,阿姊放心。」

  「嗯。」元韞濃點了點頭。

  裴令儀目送元韞濃轉身離開,眸光輕轉,眼神似面青銅古鏡,倒映出的事物都變得斑駁,晦澀不明。

  他的身後,裴七裴九,還有那位跟他一同回京的明麗女子等候已久。

  「還看呢?人都走遠了。」那女子調笑,「望穿秋水啊,小王爺。」

  她是西營軍統領,西洲節度使獨女,孫鵑紈。

  也正是前朝被白氏打敗的孫氏。

  此次北伐,自西營軍借兵之後,她作為裴令儀的副將協助。

  裴令儀冷冽地瞥了她一眼,轉身,「走。」

  孫鵑紈笑著跟了上去。

  「她膽子可真大。」裴九感慨。

  裴七冷冷地斜睨他一眼,「你要是羨慕,也可以試試看。」

  「想我死你就直說。」裴九不上這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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