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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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道內一片漆黑,一進密道,裴令儀就一個踉蹌。

  元韞濃連忙扶住他,「怎麼樣了?」

  她都能嗅到血腥氣,和裴令儀輕微的顫抖。

  「抱歉啊,阿姊,連累你了。」裴令儀靠在元韞濃身上,輕聲道。

  元韞濃皺眉,「說什麼傻話?」

  裴令儀是因為推開她才會中箭的。

  「還撐得住嗎?」元韞濃問。

  「沒事的,阿姊不必掛懷我,走便是了。」裴令儀道。

  「堅持一下。」元韞濃扶著他繼續前行,「這條密道很長,直通城外,父親留著以防不時之需。」

  其實是為了保命用的,幾次想過是不是該毀掉這密道,畢竟留著風險也很大。

  要是被發現了,不得被多疑的惠帝發落。

  更何況既然能通城外郊野,那郊外也能有人靠這條密道潛入國公府。

  「中間有十八個岔路,只有兩條路是通的。其餘的不是死路,就是機關。」元韞濃說。

  密道中迴蕩著兩人的腳步聲和蕭煜沉重的呼吸聲。

  裴令儀微弱地輕笑一聲:「阿姊怎麼什麼都和我說?要是我以後藉此來傷害阿姊怎麼辦?」

  元韞濃頭都沒有轉一下,「你試試看。」

  裴令儀的腳步愈發沉重了起來,血腥氣一直縈繞在元韞濃鼻尖。

  這條路太長了,長到後面元韞濃的氣息也重了起來。

  他們一個受傷,一個體弱。

  到了再後面,都分不清是誰在支撐誰了。

  「若我撐不住了,阿姊就直接走……」裴令儀用氣音說道。

  元韞濃喘著氣,「別亂說,堅持一下,很快就到出口了。」

  開玩笑,這時候丟下裴令儀不是前功盡棄嗎?

  她怎麼也得保下裴令儀才行,不然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國公府都這樣了,宮裡還不知道是怎麼樣一個情形,也不知道慕湖舟那邊的情況是什麼樣的。

  萬一慕湖舟已經出事了,她能指望的就只有裴令儀。

  不然慕載物登基,他們元氏才叫完了。

  就算慕湖舟還活著,將希望寄託於慕湖舟一人也太危險了。

  「嗯,我會撐到阿姊出去的。」裴令儀低柔地說道。

  兩個人相互扶持著,直到走出密道。

  一出密道,裴令儀就敏銳地覺察到了不對。

  他當機立斷,「阿姊,快……」

  他的話被一道擦著他耳畔掠過的箭矢打斷。

  裴令儀的神情陰沉下來,看向發箭的方向。

  一群北涼人似乎是已經在此處守株待兔很久了,從附近的灌木叢里乃至樹上跳出來,一點點逼近。

  為首的北涼人獰笑著看著兩人:「這麼晚了要去哪裡啊?二位貴人。」

  元韞濃擋在裴令儀身前,「讓他走,他只是個奴僕,自幼被元府撿來的棄子。」

  「這裡沒有棄子。」一個北涼女人站到了為首的北涼人身邊,「你們南人曾經屠戮我們多少弟兄?無論是之前姓裴的,還是如今姓慕的。」

  她看向元韞濃,「你是朝榮郡主,慕南的血脈。」

  她又轉向了裴令儀,「而他,裴雍一氏最後的血親。」

  「以血,還血。」女人臉上劃拉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元韞濃心中一沉,握緊了袖中防身的匕首。

  裴令儀卻輕輕按住了她的手,低聲道:「阿姊,你先走。」

  元韞濃驚異地看著他,「你傷成這樣,留下來怎麼辦?」

  裴令儀知道自己該用什麼理由說服元韞濃:「只有阿姊活著,才能調動部曲反戈一擊。要是我的話,沒辦法調遣部曲的,他們不會聽我的。再不走,就得兩個人都留下來了。」

  元韞濃的神色果然出現了動搖。

  「阿姊,相信我。」裴令儀拿走了元韞濃手裡的匕首。

  他蒼白的臉上還有星點鮮紅的血跡,眼眸漆黑,襯得愈發妖異。


  「抓住他們!」為首的北涼人喊道。

  裴令儀一把推開元韞濃:「走!」

  這像是一個信號一樣,那群北涼人一擁而上。

  元韞濃被他推得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眼看著裴令儀孑然的身影攔在自己面前。

  元韞濃咬緊牙關,轉身沖入密道。

  裴令儀攔在密道前,一腳踹上了密道的門。

  北涼人勃然大怒:「不能放走那個小娘們!她一定會去搬救兵的!」

  元韞濃拼盡全力地奔跑。

  她不敢想裴令儀的結果,只能不停地跑,哪怕直到精疲力盡。

  終於,她看到了密道的出口。

  她感覺到了喉口湧上來的鐵鏽味,肺腑都像是被擠壓了一樣,每一次喘息都艱難而痛苦。

  渾身上下的氣力都被抽乾了,元韞濃跌跌撞撞地爬出去。

  京城外郊野的另一處,陰暗的天邊已經下起來濛濛細雨,雨絲連綿起伏。

  元韞濃踉蹌著跑了兩步,靠在一棵樹上,狠狠地喘了兩口氣。

  「裴清都,你可一定要活著來見我。」她輕聲呢喃道。

  元韞濃扶著樹幹,繼續在密林中艱難前行,雨水打濕了她的衣衫,寒意侵入骨髓。

  她的身軀在雨水中搖搖欲墜,只能咬緊牙關,強撐著昏沉的意志,強迫自己繼續前進。

  直到她看到前方有一座破敗的廟宇,才踉蹌著走進廟中。

  破廟裡早已經有火光撲顛,裡面已經有人占據了這個位置。

  「是誰?」一個低沉的聲音警惕地響起。

  元韞濃借著撲簌不定的火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是慕湖舟,他的一身華服沾了塵土,有些破損,身上還有幾道血痕。

  是友非敵。

  元韞濃這才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精神總算是鬆懈下來。

  「表哥……」元韞濃虛弱地喚了一聲。

  慕湖舟猛地站了起來,「濃濃?」

  他快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元韞濃,「你怎麼在這裡?國公府也……」

  「國公府也有人……」元韞濃靠在他懷裡,話還沒說完,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濃濃!」慕湖舟失聲驚呼。

  等到元韞濃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被安置在乾草堆上,身上蓋著慕湖舟的外袍。

  她的嗓子乾澀得發疼,頭昏腦漲,一陣暈眩一陣隱痛。

  篝火旁,慕湖舟正在煮著什麼。

  見元韞濃醒過來,慕湖舟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水,坐到元韞濃身邊,「可算是醒了,可嚇壞了我,怕還是受了驚嚇又風吹雨淋,跑了這一路給累壞了,病倒了。」

  慕湖舟扶著元韞濃坐起來,「我煮了一些野菌和野菜,沒有調味品,先將就著喝一下吧。」

  他頓了頓,笑著道:「放心,我認得出這些野菌和野菜,沒有毒的。碗是廟裡供台上的,我仔細洗過了,乾淨的。」

  元韞濃靠在他半邊身子上,接過湯碗,小口啜飲。

  她注意到慕湖舟的手上有幾處擦傷。

  顯然這位養尊處優的皇子殿下,也是頭一回幹這種伺候人的活,並不熟練,甚至於是生疏。

  暖胃的湯水雖然寡淡,但是下肚之後總算是好了一些。

  「好難喝。」她皺著臉朝慕湖舟撒氣,「一點味道都沒有。」

  生病了總會這樣,元韞濃習慣向親近的人肆無忌憚地發泄情緒。

  裴令儀哄她吃藥時最甚,元韞濃能摔壞好幾隻碗,叫裴令儀來回重新煎好幾回藥。

  只是裴令儀每回都毫無怨言,任勞任怨地耐心哄著她,甚至會順從地親自去跑大半個京城去近水樓台帶蜜餞和鮮鯽芹菜羹回來。

  裴令儀不會生氣,但慕湖舟不一定不會。

  元韞濃反應過來,看嚮慕湖舟。

  慕湖舟也沒氣,笑著塞了幾顆洗乾淨的野漿果給元韞濃,「是委屈了濃濃,先吃幾顆漿果吧,等到回了京城,想吃什麼便吃什麼。」

  「你若是喜歡,不管是醉仙樓還是近水樓台,我都給你定下來。」慕湖舟一本正經地說著,又笑了一下,「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也好。」


  心不甘情不願地嚼著那總算是有些味道,但酸大過於甜的漿果,元韞濃望著慕湖舟,也有片刻動容。

  元韞濃皺著鼻子說:「這可是表哥自己說的。」

  「嗯,我說的。」慕湖舟神情柔和。

  元韞濃啞著嗓子訴說發生的經過。

  慕湖舟聽得眉頭緊鎖,「這就麻煩了,宮中和國公府都發生此等事情。」

  看來慕湖舟的遭遇也和她相近。元韞濃面色凝重,這麼說來,北涼人滲入的比她想像之中還要更深。

  慕湖舟說道:「宮中有人勾結北涼,我遭人暗算,不得不逃出來。」

  元韞濃嘆息:「宮中和國公府上的內應,必然是一個位高權重,一個極其得我父親看重。」

  「能讓北涼人守在密道之外,知道密道存在還有通道出口的,怕不是什麼被姑父看重那麼簡單了。」慕湖舟苦笑。

  「只是清都……」元韞濃攥緊了掌心。

  慕湖舟安慰道:「清河王機敏過人,必然會隨機應變,安然無恙。」

  元韞濃閉上了眼睛,「但願如此。」

  她抬眸看嚮慕湖舟,「當務之急,是聯繫上可信之人。」

  慕湖舟沉默片刻,「我有一隻夜梟,可以傳信。」

  「表哥若信得過我,便召來夜梟,借我一用。」元韞濃緩緩說道,「我手中有元氏兵符,可以調動家族部曲。傳信給小滿,那隻夜梟做得到嗎?」

  「可以。」慕湖舟點頭,「只要有相關之物有那人氣息,又在京城之內,它便能找到,只是不熟悉之人時間需得長些。」

  元韞濃鬆了口氣,「那便好,有小滿調動元氏部曲,通知我兄姐,有禁軍和南營軍相助,表哥很快就能回宮主持大局。」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響。

  他們都意識到,這或許是禍患,但也是機遇。

  慕湖舟有這個理由和藉口,可以順理成章地主持大局,安排群臣。

  收買人心,立威揚名的大好時候。

  事不宜遲,慕湖舟立即召喚來夜梟,撕下一片衣袂給元韞濃。

  沒有筆墨,慕湖舟折了樹枝給元韞濃當成筆,掰開野漿果碾壓出汁水作筆墨。

  元韞濃飛速寫下了大致事情經過,令小滿速速至京城外郊野破廟之中來尋她。

  元韞濃憂心夜梟會被人射殺,截下虎符,所以並沒有將虎符交由夜梟。

  至於密令若是被截下,恐怕就會失去這暫且的安身之所,惹來殺身之禍。

  元韞濃提醒慕湖舟準備好時刻跑路,之後便暫且在廟中等候。

  荒郊野外,這處破廟也算是一個能夠遮風擋雨的庇護所。

  夜深人靜,元韞濃本就精神緊繃,又前不久經歷了那麼多事情,跑了那麼久,如今還病了,很快就昏沉睡了過去。

  慕湖舟在旁守著元韞濃,時不時撥動一下篝火的柴木。

  若是事發突變,有人追來了,他們不能兩個人都睡過去,總得有一人是清醒的。

  慕湖舟發覺元韞濃在睡中並不安穩,眉頭緊鎖。

  「表哥……」元韞濃喃喃道。

  慕湖舟心中一顫。

  「我在這裡,濃濃。」他輕聲說著,握緊了元韞濃的手。

  他看著元韞濃安睡的容顏,百感交集。

  「表哥!」元韞濃猛地睜開雙眼,似乎是從噩夢中驚醒般。

  「怎麼了?」慕湖舟被她驚了一下,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鬢角,「沒事的,沒有人來。」

  元韞濃長舒了一口氣,她夢見前世的場景。

  她沒親眼見證慕湖舟的死亡,也不知道慕湖舟到底是怎麼個死法,死時候痛不痛苦。

  裴令儀既然登基,靠著一路殺過來,慕湖舟這個東宮儲備自然不會被輕饒。

  裴令儀跟她爭執時候,親口告訴的她,惠帝一脈上下,除了慕水妃之外,一個不留。

  元韞濃驚怒交加地質問慕湖舟,慕湖舟並未有所苛待他,他又何苦趕盡殺絕?

  裴令儀卻冷笑著問她,若換了位置,她難道會放過慕湖舟?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要怪就怪慕湖舟留著慕南一脈的血,怪慕湖舟險些是儲君。

  元韞濃想,這一世至少保下慕湖舟的命。

  「沒事了,我知道。」元韞濃看慕湖舟就坐在自己旁邊,「怎麼還不睡?」

  慕湖舟動作輕柔地擦去她額頭的冷汗,「我怕你又做噩夢。」

  元韞濃露出笑:「有表哥在,我不會再做噩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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