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木秀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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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這一點確實值得問一問。

  元韞濃心想。

  畢竟對於慕易遙而言,如果想要掙脫桎梏,接出自己的生母,徹底擺脫太后和皇后的控制,那就不能讓慕湖舟登上皇位。

  只要慕湖舟登基,太后和皇后的權勢必然會抵達一個新的巔峰,那麼他想要擺脫他們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也不能寄託希望於惠帝,惠帝要是能行,幾十年前就行了。

  然而想要靠他自己,那就更難了。

  他生母地位低微,母族不能給予他片點的幫助,不靠他接濟就已經不錯了。

  他的才能也不是萬里挑一,他頂多只能算個聰明人。

  放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條路,慕載物登基,又或者是改朝換代。

  這二者取其一,自然是前者看著合理許多。

  想要慕載物登基,那么元氏的態度就顯得至關重要了起來。

  太后和皇后的母族齊家,如今的當家人齊丞相是皇后的兄長,太后的侄兒,也就是慕湖舟的舅舅。

  而向來是太后一黨的白家統領著東營軍,太后和皇后還意圖讓白翩飛成為三皇子妃。

  這兩家必然站在慕湖舟身邊。

  慕載物的母族張家也是手握實權的,他們雖然不統管四軍的其中之一,但是有自己的部曲。

  掌控北營軍的徐氏雖然沒有明確站隊,卻隱隱傾向於慕載物。

  統領西營軍的孫家算是前朝舊勢力,不參與他們慕南皇朝的權力鬥爭。

  如此算來,慕湖舟略勝一籌,但勝負尚未知曉。

  需要爭奪的助力,重中之重就成了元氏,這個名義上的保皇派。

  所以慕易遙才來試探的元韞濃和裴令儀,他需要知道他們的態度和立場。

  因為元氏既和齊家是宿仇,又和張家是死敵。

  「你猜猜看?」元韞濃笑吟吟地說。

  慕易遙並不覺得好笑,「我希望你們至少不要偏向我的三弟。」

  他希望元氏至少能夠保持中立,而不是倒戈相向。

  「你希望的事情就能實現嗎?大表哥,你是遠離京華權力的中心太久,所以遲鈍了嗎?」元韞濃笑出了聲。

  「你是站在他們了?你可別忘了,太后殺了你的外祖母,也殺了裴清都的爹娘,她和皇后現在想要的可還有你們自己的命。」慕易遙說。

  「她們是剛開始這樣的嗎?」元韞濃不以為然。

  一直以來,她的仇敵都是如此。

  她不會因為旁人的三言兩語而動搖,去改變自己的選擇。

  慕易遙神情複雜,「你是想要效仿楚樂女帝嗎?」

  「啊,我是很喜歡她來著。」元韞濃眯著眼睛笑,「只是我沒她那麼遠大的志向。」

  「後人說她放蕩、縱慾、頑劣不堪。」慕易遙說,「你想要成為這樣的人?」

  元韞濃雲淡風輕道:「難道沒人說她大膽、明艷、不拘繩墨?」

  「她只是做了帝王會做的事情,世人卻因為她是女子而苛責她。」元韞濃平靜地說道,「她雖然身體不好,但卻生機勃勃,我很羨慕她。」

  慕易遙回想,對比起那個紙面上就已經濃墨重彩的女子,看著元韞濃說道:「你確實看著死氣沉沉。」

  元韞濃身上有那種鮮活的死氣,猶如不動聲色的遊魂,墳冢邊上艷麗的花。

  「你說這些話,是想真和你娘當一輩子傀儡嗎?」元韞濃笑意不改。

  慕易遙神情微變,「你有法子嗎?」

  「沒有。」元韞濃回答,「但你可以換一條路走。」

  「哦,你所謂的路,就是你的路了?」慕易遙面無表情道,「你怎麼敢保證,你可以幫我和我娘脫離太后和皇后的擺布?」

  「不可以。」元韞濃笑。

  她的語氣帶有引誘:「但是與其將希望寄託於慕載物那樣的混蛋能戰勝慕湖舟,並且在登上皇位之後,能網開一面放過你和你娘,還不如指望我呢?」

  「你能做什麼?」慕易遙問。

  元韞濃反問:「那你能為我做什麼呢?」


  「你想要的東西那麼多,卻不告訴我你自己的作用。」她的眼睛始終含著笑意。

  她姿態散漫慵懶,「你有什麼作用嗎?你在以什麼身份同我說話?是僧人,是皇子,還是表哥?」

  慕易遙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給出答案。

  「我來告訴你,你的身份。」元韞濃朝他伸出手,「一枚能令那老東西有片刻動容的棋子。」

  那雙手纖弱又修長,在偏漏檐下的光暉里散發著瑩白的輝茫。

  元韞濃問:「你要不要做這枚棋子?」

  裴令儀注視著元韞濃伸出的那隻手。

  元韞濃總是這樣漫不經心地,高高在上地遞出手,像是救贖,也像是引誘。

  但是無論如何,溺水的人都會拼命抓著這最後一根稻草。

  哪怕他們都知道,這背後隱含的代價或許無法承受。

  「一言為定。」慕易遙握住元韞濃的手,緊盯著眼前那張姣好的臉,「你要我怎麼做?」

  元韞濃露出笑容,「我要你在將來一個恰當的時機里,站出來演我編的皮影戲。」

  在一個慕湖舟和慕載物的對峙擺到明面上,所有人的都能瞧見的時候。

  慕易遙出現,扮演她的皮影人,念出她安排好的詞句,走她設定的結尾。

  和元韞濃、裴令儀背道相馳之前,慕易遙眸光閃爍,「我的好表妹,方才所言,你可真是謙虛了。」

  元韞濃停下腳步,回首挑眉。

  「你的志向或許沒那位遠大,野心可是不遑多讓。」慕易遙稱不上是誇獎還是諷刺。

  但是元韞濃虛心接納了,無論是誇獎還是責罵。

  「多謝誇獎。」她笑了笑。

  然後轉過身,和裴令儀並肩向前走去,沒再回頭。

  慕易遙看著二人的背影穿過一道又一道的月洞門,逐漸行遠。

  似乎是覺察到了一直如影隨形的灼熱視線,在又穿過一道月洞門時,裴令儀回頭看了過來。

  裴令儀眼瞳漆黑,眸光晦暗,眼神森冷,隱含警告。

  僅僅是短短一瞬的視線,裴令儀就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去。

  在那雙眼睛裡,慕易遙看不到絲毫溫情,只有純然的冷漠。

  和野獸一樣。

  「真是好奇啊。」慕易遙是真的很好奇。

  兩個相似的人到底是憑藉什麼才能走到一起,必然是需要其中一個壓抑本性。

  *

  春日狀似短暫,夏日更勝一籌,眨眼之間,輕飄飄地就過去了。

  沈川是有真才實學的,金龍殿上一鳴驚人,實打實的天子門生,今生照舊掙得一個探花郎。

  那是沈川意氣風發的時刻,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京華花。

  沈氏清貴人家,家風清正,家庭關係又不複雜,沈川又是一表人才,是不少氏族人家眼裡的東床佳婿。

  只是先前沈大人都一一以先立業,再成家的藉口推拒了。

  如今既然已經成了探花郎,那自然是媒婆踏破門檻。

  只是沈川又推拒了,說是要先安家國,再定私人之事。

  不少人覺得這是藉口,元韞濃知道那是真的。

  沈川正是這麼一種人。

  除了元氏和張氏之間的關係愈發勢同水火之外,仿佛也沒有什麼不同的。

  要緊的是,自打當時莊銘一事之後,一件小事上北涼就已經試探出了南朝的意思,乃至於惠帝的態度。

  之後他們的態度就愈發惡劣,甚至刻意尋釁滋事。

  北涼和南朝的關係更是直轉急下。

  北涼三番五次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請求,與其說是請求倒不如說是要求。

  例如說向南朝索要錢財,約定還款期限卻是幾十年後,還沒有利息。

  甚至在邊疆屢屢發起衝突,反覆騷擾。

  就邊境的百姓們所言,有不少山匪海盜都是北涼之人。

  但凡南朝不滿足北涼的要求,北涼便會進行言語威脅甚至一些小規模的騷擾行為,與邊疆守軍也偶有衝突。


  有些衝突,甚至可以算是小打了一場,只是沒有真的耍起狠來動真干戈,怕事情失去控制而一發不可收拾。

  只要北涼在軍事上取得優勢後,就會立即企圖通過外交訛詐等手段,從南朝這裡獲取更多的物資和利益。

  訴求一旦得不到滿足,他們就會以鬧事等方式來施加壓力。

  惠帝對這些事情頭疼至極,發了好幾次火,遷怒了一堆人,但卻又沒有辦法。

  到了後面,他甚至開始當甩手掌柜,將此事交由禮部尚書來辦。

  禮部尚書也是個人才,說是要和北涼修復關係交好,便開放了各種往來行商的渠道。

  一時間大批北涼之人湧入南朝的繁華城中,就連京中也多了不少北涼的異族面孔。

  他們態度野蠻,橫行霸道,導致百姓怨聲載道。

  各方面的影響和擠壓之下,慕湖舟和慕載物的爭端也逐漸浮出了水面。

  他們之間最本質的利益衝突。

  慕湖舟表現出來的態度還算是溫和,但是他身後的白家和齊家可就不是了。

  尤其是白家,大有作為先鋒的姿態。

  儘管太后和皇后頻頻釋放出意思,但是作為齊家此刻真正掌門人的齊丞相卻沒有流露出什麼明顯的表示。

  在丞相的沉著之下,原本有些蠢蠢欲動的齊氏眾人也只能暫且按捺住心思。

  齊家的姿態反倒是讓白家開始著急起來。

  我都上了,你不沖可不行啊!

  東營軍統領來丞相府找丞相談了好幾次,有那麼幾回白翩飛也是一塊跟著來的。

  最後一回,白翩飛實在是受不了齊丞相不咸不淡的態度,直說了:「齊世伯,您何時才打算下場?」

  「小丫頭年紀不大,性子倒是挺急的。」丞相眉頭輕微地揚起了一下。

  「別說就翩飛了,我也急。」東營軍白統領嘆了口氣。

  見白翩飛開了口,他就也實話實話了:「如今這局面我也不想多說了,放我在前面衝鋒陷陣也就算了,齊兄你如今還不肯入場,那可就不厚道了。」

  「不是我不想,而是這事並非一蹴而就,需要從長計議。翩飛初生牛犢不怕虎,賢弟你怎麼也這麼沉不住氣呢?」丞相搖頭。

  「世伯!您可是宰相!」白翩飛急切道,「我們白家統領東營軍,還有什麼可怕的?」

  元韞濃都快要把她逼瘋了,無論她走到哪裡,元韞濃的影子似乎都跟隨著她。

  所有人都會提起元韞濃,哪怕是她親娘都會在閒談時無意之間談起元韞濃。

  要麼就是與元韞濃有關的事情,或者有關的人。

  當初慕湖舟在金明池上那一句「親疏有別」,還有她無數次腆著臉上前想要和慕湖舟攀談兩句,慕湖舟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禮貌態度,已經成了她這些天以來的夢魘。

  只要戰勝慕載物就好了,只要慕湖舟當了皇帝,一切都會好的。

  皇后和太后不可能讓元韞濃當慕湖舟的妻子。

  就算慕湖舟喜歡元韞濃,那又怎麼樣?

  白翩飛只能不斷地這樣提醒自己。

  「那是權力,並非影響,影響和距離息息相關。」丞相卻平靜道。

  他呷了一口茶,「老夫的確位極人臣,但終究是臣,在陛下、長公主乃至於郡主面前,都是臣。」

  「但惠貞長公主到底只是公主,她沒有實權。」白翩飛眉頭緊擰。

  丞相扯動臉皮笑了一聲:「長公主和郡主都沒有實權,他們之所以舉足輕重,正是因為微妙的君者身份,還有他們的話語能最快程度上達天聽。」

  白翩飛聽著點頭,攥緊了袖袍里的帕子。

  是、是!她們的厲害之處,無非就是能告御狀,把事情告訴陛下罷了。

  丞相拍了拍白統領的肩膀,「賢弟稍安勿躁,那些人也得意不了多久了,不過是寒蟬僵鳥罷了。」

  「自古以來,天子近臣,都有一樣的弊端。」他渾濁的眼睛裡,坦露一絲精光。

  白翩飛長舒一口氣,「有世伯這句話,我和父親也就能放下心來了。」

  白統領捻著鬍鬚點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這風可不只是外頭的風。」丞相哼笑一聲,「更可怕的地方是,我們的陛下也不一定容得下這樣的外戚權臣。」

  到了後頭,封無可封,賞無可賞,不就只剩下了一條死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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