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新春嘉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慕湖舟回到自己母后面前時,發覺白翩飛終於不在了。

  他鬆了口氣。

  「看到元韞濃在,你便展顏,瞧見翩飛卻愁眉苦臉。現在翩飛走了,你又鬆了口氣。」皇后惱道,「怎麼如此不知道好歹?」

  慕湖舟道:「母后,兒臣不喜歡白小姐,皇子妃任憑是誰,也不會是她。」

  皇后狠狠灌了一口茶水,壓下火氣,「那你還想娶誰?娶個天仙不成嗎?難道你非要娶元韞濃?」

  慕湖舟默然。

  他很擔心元韞濃。

  儘管他還沒有想好,是否真的要娶元韞濃成為妻子,讓元韞濃跟他一樣餘生都被困在這裡。

  儘管他也沒有真正分清楚,他對元韞濃真的是愛嗎?

  他保證不再丟下元韞濃,但他不能那麼自私,把元韞濃困在這裡。

  可他還是很擔心元韞濃,他無法設想元韞濃跟哪個兒郎結兩姓之好。

  那個人會好好對待元韞濃嗎?

  將元韞濃交予旁人,無論是哪個他都不放心。

  皇后問:「你的幕僚們沒有提醒過你嗎?」

  「提醒過。」慕湖舟回答。

  他的幕僚們都是一個答案,他應該迎娶別的世家女。

  因為元氏和張氏已經是死仇了,斷然不可能再聯手。

  岐國公府沒有選擇,只能選擇支持他。

  不管是否迎娶元韞濃,元氏都只會擁護他。再不濟,也會中立,絕無可能倒戈慕載物。

  幕僚們給出的評價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最後他們說,若他實在是喜歡,可以迎娶為側妃。

  「那你也應該明白其中利弊,我不止一次同你說過了。先不提上一輩的牽扯,就算是拋開這一切,她也不適合做皇子妃,更不適合做太子妃乃至皇后。」皇后道。

  妍皮不裹痴骨。

  皇后承認元韞濃的美麗與伶俐,但那不一定是皇后的品質,帝王需要一位溫婉大方的賢后。

  元韞濃容顏灼灼似桃花,我見猶憐,又城府深重,體弱多病。

  年歲不永,不安於室,顏色過濃又不好生養。

  如此女子,當不得未來的太子妃。

  慕湖舟閉了閉眼,「母后,無論未來這個位置是誰的,都不會是白小姐的。」

  「況且,這些都不是濃濃的錯,是我的錯。」他道。

  不該是元韞濃需要匹配上他,是他不該把元韞濃牽扯進來的。

  自那日後不久,新年便恍惚間靠近了。

  今年的除夕宴,歧國公府辦得很是熱鬧,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這也難怪,到底是皇親國戚,天子近臣。

  元韞濃幾乎能感受到這種喧鬧之後,快要被脹破的什麼東西。

  無論未來如何,在真真正正乾坤落定之前,只會越來越難走。

  華燈高照,賓客跨過朱紅的巍峨大門,暖黃的燭火透過輕薄的絹紙,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人倒是歡聚一堂,只是往來賓客太多,前來拜年,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沒工夫搭理旁的什麼了。

  元韞濃今日少見地穿了石榴紅的襖子,十樣錦的錦緞長裙,被年味染上了幾分喜氣。

  往常她在這時候更像是被帶出來炫耀的一朵小花,但今年卻要開始幫忙主事了。

  忙到後天元韞濃身子就扛不住了,開始犯困。

  惠貞長公主便叫人帶元韞濃回房休息。

  裴令儀從女侍手裡接過元韞濃,對惠貞長公主頷首示意。

  惠貞長公主稍微放了點心,好歹是交到自己人手上了。

  裴令儀攙扶著元韞濃離開廳堂。

  有心之人瞧著他們二人的背影,向岐國公和惠貞長公主感慨:「雖非親生,姐弟倆感情真好。」

  之前認為義子事件鬧得那麼大,後頭又出了個巫蠱案。

  明眼人想想就知道,不管國公府到底有沒有碰巫蠱之術,裴令儀都不過是替罪。

  從喧嚷的宴席上離開,踏出宴廳,寒風裹挾著雪花撲面而來。


  裴令儀將狐裘披風輕輕披在元韞濃肩上,低聲道:「阿姊,仔細著涼。」

  空氣清洌,元韞濃心口有些發悶,稍稍緩了一些。

  兩人沿著曲折的迴廊前行,外邊的青石板路已經積了一層薄雪,侍者們匆匆踩過,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元韞濃望著漫天飛雪,「去年也是這樣的天,那時候你還不是清河王。」

  裴令儀被人欺辱,被她裝病救下了。

  後面又被慕載物追著砍,也是她擋在前頭。

  「嗯,蒙念阿姊恩,教我有今日。」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在他掌心瞬間融化,順著掌紋,像是刻下了命理。

  元韞濃輕笑出聲:「那你可得好好記著。」

  「來年開春,事情可就多了。我到了及笄之年,沈大哥也到了殿試之時。」她說。

  裴令儀沉默片刻,「我臉上的傷好了,科考……」

  「由你心意。」元韞濃卻道,「你若想走這條路,那便走。可你若是想做武官,我也不會攔你。」

  裴令儀自己有自己的主意。

  「好。」裴令儀頓了頓。

  再往前走,沒幾步,元韞濃便感一陣頭暈目眩。

  她腳步才慢了幾拍,裴令儀就托住了她的手臂,「阿姊?我去叫大夫。」

  元韞濃靠到他身上,蹙眉,輕喘著氣:「無妨,許是這幾日操勞著年宴的事,這才累著了。」

  裴令儀眉頭微皺,「我背阿姊回去吧。」

  「好。」元韞濃疲累道。

  裴令儀在元韞濃身前蹲下身,元韞濃伏上他的背,雙臂環住他的脖頸。

  他穩穩起身,托住元韞濃的腿彎,步伐穩健。

  元韞濃恍惚中記得,前世也有過的。

  是在一個宴席上,原本歌舞昇平,君臣合樂。

  只是她突然間就咳血了,裴令儀脫下披風裹住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抱著她回了鳳儀宮。

  那天雪也很大,雪夜的路並不好走,裴令儀走在所有人前頭,呼吸漸漸沉重。

  那幾年裴令儀的身子也不好,每況愈下。

  元韞濃都能感受到他似乎是大限將至,但也不願意相信。

  身邊的宮人一面小跑著,一面給他們撐傘,但其實沒什麼用。

  雪還是落在了他們身上,大多數都在裴令儀身上了。

  雪越下越大,到後面,元韞濃都感覺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裴令儀大概是覺得她要死了,不然表情也不會是那樣的。

  雪花落在他們的發梢、肩頭,將裴令儀的鬢角染成了銀白。

  那是元韞濃第一次看見裴令儀白頭,也是最後一次。

  他朝若是共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這樣的意象元韞濃原本以為,是怎麼樣也不會和裴令儀共有的,他們頂多是互相折磨到白頭。

  但偏偏那一日元韞濃想到的,就是共白頭。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元韞濃趴在裴令儀背上,看著裴令儀的側臉。

  而現在是仍然年輕的裴令儀。

  「這樣阿姊會難受嗎?」裴令儀問。

  「沒事。」元韞濃搖頭。

  少年瘦削的肩膀依然青澀,肩背線條流利,肌肉緊繃。

  寒風凜冽,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偶有積雪從屋檐滑落,簌簌作響。

  穿過迴廊,往歲濃院的方向走,人跡稀少起來,四下也逐漸寂靜。

  裴令儀突然就提起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阿姊曾經說我會出人頭地的。」

  元韞濃將頭靠在他肩上,他的溫度也逐漸傳遞過來。

  元韞濃輕輕「嗯」了一聲。

  「阿姊想要當皇后嗎?」裴令儀問。

  元韞濃也應了一聲。

  「我會讓阿姊當上皇后的。」他輕聲道,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

  「阿姊喜歡的燈火、胭脂、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也好,喜歡的權勢地位也好。」裴令儀說,「我會很努力的,這樣阿姊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元韞濃笑了笑。

  她只當作這是少年一時意氣的隨口承諾罷了。

  燈籠的微光在雪地上將二人的影子拖拽得很長,再往前走,又縮短了。

  元韞濃分神看著時長時短的影子,心不在焉道:「嗯,那好,我等著。」

  裴令儀微微側過頭,「我還沒有為阿姊賀年。」

  他真摯地祝福:「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壽而康。」

  「新春嘉平,長樂未央。」元韞濃和裴令儀同時說出了後面的這一句。

  是他們對彼此的祝福。

  回到歲濃院,裴令儀將元韞濃輕輕放在床榻上,摘下她肩上的披風。

  裴令儀轉身又倒了杯熱茶,遞到元韞濃手中,「阿姊,先暖暖手吧。」

  元韞濃接過茶杯,手指觸碰到他冰冷的指尖,「你才要暖暖手吧。」

  「我沒事。」裴令儀笑笑。

  元韞濃栽倒在床上,「我困了。」

  「好。」裴令儀的聲音依舊柔和,他半跪在床榻邊,替元韞濃褪去鞋襪。

  元韞濃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脫了襖子便縮進了錦被裡,隨口使喚:「商行的帳本我還沒看,放在桌上,一會替我看了。」

  裴令儀細心地為她蓋好被子,「好。」

  元韞濃本來就睏乏,兩眼一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了過去。

  裴令儀坐在床榻邊,望著元韞濃的睡顏。

  他心想:阿姊的身子還是太弱了些。

  他詢問過來看的太醫,還能不能調養好。

  太醫卻說是骨子裡的毛病,從娘胎裡帶出來的,養好是斷不可能了。

  太醫還說了,體弱者,更不能憂思過度,為情所困,不然會更加短壽。

  「體弱則托情,情深則不壽。」

  「多情者,心思必重,思慮必多,必傷心脾。」

  裴令儀凝視元韞濃的面容,元韞濃本就是心思重的人。

  微不可察地嘆息一聲,裴令儀將桌上的帳本搬來翻看。

  商行這半年以來的收益很好,沒有什麼可以擔心了。

  要是沒有張家和齊家的騷擾,那就更好了。

  查看完畢,裴令儀將帳本擱在一旁,又看向熟睡的元韞濃。

  屋內爐火正旺,火光顛撲,暖意十足。

  裴令儀抬手輕輕觸碰元韞濃鴉青的眼睫,低聲呢喃:「阿姊,這是我們的第一年。」

  他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門,留下滿室溫暖,唯有雪夜靜謐。

  霜降和小滿守在門外,見裴令儀出來,向他行禮:「五郎。」

  「阿姊睡熟了,不必進去煩擾。」裴令儀囑咐,「她宴上基本沒動過筷子,待她醒了,讓小廚房溫了梅花粥送來吧。」

  「是。」她們應聲。

  裴令儀略一頷首,轉身踏入那片茫茫雪夜。

  霜降目送他行遠,直至消失在雪幕之中,才收回了目光。

  「你那麼關心他做什麼?」小滿問。

  「咱們郡主花了那麼多心思照顧他,將他帶來岐國公府,郡主看重的人,自然要關注幾分才對。」霜降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滿暗衛出身,這方面果然是比旁人少了幾分靈巧。

  但好在術業有專攻,小滿殺人比較在行。

  「原來是這樣。」小滿恍然大悟狀,點了點頭,「霜降,這方面果然還是你在行。」

  霜降嘆氣:「行了,你在這裡守著,我去吩咐他們備下梅花粥。」

  小滿乖巧點頭,「好。」

  裴令儀孑然一身走進大雪裡,也沒有撐傘,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回到清儀館,裴七裴九等候已久,畢恭畢敬地行禮,「主子。」

  不同於幾乎永遠是燈火輝煌的歲濃院,裴令儀的清儀館人跡罕至又冷清,燈也沒幾盞。

  遠遠望去,像是久久沒有人居住一樣。

  除了院子裡精心飼養的花木以外,這裡沒有人氣。

  裴令儀望向窗外那些嬌貴的花木,還有自己房中擺著的幾盆花,「今年冬天太冷了,這樣嬌貴的花,能不能挨過冬日呢?」

  裴九小聲嘀咕:「這銀絲碳如此珍貴,主子自己不用,反而給這些花花草草用,自己用那些平常的炭。」

  銀絲碳質地細膩,相當珍貴,難以點燃,點燃了卻不容易熄滅,還不會起煙。

  份例上國公府不會短了裴令儀的,但再多也沒有了。

  裴令儀怕外頭霜雪把這幾盆花凍壞了,能搬的全搬進了屋子裡,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花房。

  「這些花草是阿姊送我的,自然要上心些。」裴令儀道。

  裴七提醒:「主子,北面來了消息……」

  裴令儀閉了閉眼,嘆息一聲:「開始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