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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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岐與伊森離開的一瞬間,緋色整個人如同脫力了一般,癱軟了下來。

  身邊的夏澤辰連忙扶住她。

  此刻,他才清晰地看見緋色蒼白的臉色,額間的冷汗。

  他慌亂道:「緋色你怎麼了?」

  「不知道……」緋色緩緩搖頭。

  「可你怎麼會突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緋色雙眼茫然無神,喃喃出聲。「我不知道……」

  鄧岐出現在這裡,大抵是跟隨八聯星來觀賽了。他當年席捲了那麼多天梯珍貴資料出去,自然成了八聯星重禮相待的貴客。

  可她為什麼會在遇見他時,如此惶恐無措?

  她猶如驚弓之鳥,身邊本能地開始恐懼。

  那份致命的危機感背後讓緋色久久無法喘息。

  究竟是為什麼?

  她無力地搖頭,神情脆弱。

  「我真的不知道……」

  緋色是個有問題的人。

  這件事,早期與緋色接觸過的命運者都知道。

  嚴格來說,這不叫「問題」,只是奇怪罷了——緋色她,遊戲裡與遊戲外的差別非常大。

  遊戲裡,她強大、敏捷、聰慧甚至是狡猾,會算計人心。公開賽,她算準了高昕寧的所有心理活動。宇宙錦標賽啟航前,她一兩句話便能誘惑玩家們主動開啟痛覺。

  可到了遊戲外,面對周溪時如此直白的示好時她反倒成了空空如也的木頭。

  這樣矛盾的對比形成了一份難以察覺的違和感。

  曾經,這份違和感可以用怪異來形容。

  龔修最開始與緋色見面時,曾測試過緋色,同樣一道剖析人心的題,在遊戲裡緋色能分析得面面俱到,但在遊戲外她的腦子卻短路了。

  更有意思的是,這個遊戲裡與遊戲外的定義並不是客觀的,是由緋色主觀判斷的。

  簡單來說,只要緋色認為這是遊戲有關的事情,她就能切換成高配版模式的自己,反之亦然。

  這樣的狀態切換,簡直就像個被設定好的程序一樣。

  很有意思,但養蠱院出來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點奇怪,久而久之大家沒過多去在意。反正緋色那時年紀尚小,這樣的異常完全可以用不懂人情世故來解釋。

  並且,她身邊還有個黎色,對於緋色一時不能理解的言外之意黎色會替她解讀。

  總而言之,緋色身上的這個問題算不上什麼大問題,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五年過去,緋色明顯有很大的成長,她身上的這份由遊戲界線切分的割裂感,逐漸淡去。

  以至於大家認為她只是在情感方面有些遲鈍。

  可在鄧岐出現的那一刻,緋色內心中奔涌的萬般複雜情緒,一下子沖壞了她腦中的處理器。就像一個電線短路的機器人,卡機了。

  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當中。

  為什麼我會如此恐懼?

  為什麼我會感受到強烈的排異反應?

  為什麼……我會突然產生根本克制不住的敵意?

  鄧岐做了什麼嗎?

  緋色細細回憶自己的人生,得出否定的答案。

  養蠱院的孩子是天梯最大的財產,尤其是像緋色這種天賦異稟的孩子,她從一開始就得到了陳院長的重視,被嚴格管控著。

  密不透風的監視也是保護中,鄧岐就算是想動手也沒辦法。

  更何況……他是個好老師。

  鄧岐塑造了緋色完整的人格。

  養蠱院的生活艱辛,尤其是戰鬥系的孩子們,被從小培養「殺人」技巧的他們極度需要關愛,這是他們得以成為人的必要一環。

  但負責緋色成長的陳院長是個理性到冷酷的人,她為了雙子星計劃的成功,非但沒有給予緋色黎色這份必要溫暖,反倒用高壓逼迫兩個小孩進入心靈上的孤島,從而進行深刻的連接。

  於是,負責緋色黎色心理輔導的鄧岐便代替陳院長成為這一角色。

  鄧岐與陳院長有很大不同,他擁有著一顆柔軟的心,共情孩子們。他們兩個人,一個溫柔細心,一個冰冷無情,全然不像是一個師門出來的師姐弟。


  他做得很好,無論是從心理輔導、性格塑造,還是價值觀培養,他都將緋色教得很好。

  緋色善良、勇敢、熱烈又堅毅,是養蠱院最耀眼的一顆小太陽。

  她的光芒照耀了很多人——黎色、青圭、黛赭……

  所以緋色至今為止都理解不了,教導她善良、忠誠、為藍星奉獻一切的鄧岐為什麼會突然在藍星輸賽後投奔八聯星?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一切毫無徵兆,在比賽前夕他明明還是那個完美的好老師。

  緋色甚至懷疑過他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

  難道是因為她輸了嗎?

  不,任何理由都不是他背叛藍星的原因,他的所作所為不可原諒!

  可儘管憤怒,又為什麼會恐懼呢?

  緋色無比迷茫。

  「緋色……」

  夏澤辰欲言又止,他不安地看向坐在商場角落一張長椅上的緋色。

  她弓著腰,垂著頭,雙手擱在腿上,一副疲憊無神的姿態。

  夏澤辰站在旁邊,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能緩解緋色的狀況。

  最終,憂心忡忡的少年彎腰低頭。「緋色,我去給你買瓶水吧。」

  見垂頭沉思的緋色沒有回應,夏澤辰邁步往過來時看見的自動販賣機走去。

  拐過兩個彎,夏澤辰在筆直的走廊盡頭看見了先前視線內一晃而過的販賣機。

  琳琅滿目的飲品成列其中,選定了需要的水,夏澤辰開始操作販賣機。

  但果然科技太先進不是個好事,剛入城的夏澤辰完全不知道該怎麼付款,把各個按鍵看遍了也沒看見付款字眼,也沒找到這些飲品的價格。

  夏澤辰犯了愁,撓了撓後腦勺。

  他不敢亂點,萬一無意間觸碰到什麼高利貸程序,他可是要傾家蕩產的。

  在藍星,絕大多數產業遭遇外星侵蝕,裡面的東西非常混亂,尤其是付款界面,會有很多病毒彈窗,稍有不慎就會被迫開通借款。

  來自出身藍星的謹慎,夏澤辰僵持在了販賣機前。

  「點這裡。」

  一隻蒼白消瘦的手從夏澤辰身側伸了出來,骨節分布的手指按下他口中的按鍵,「哐當」一聲夏澤辰選擇好的水掉了下來。

  夏澤辰錯愕回頭,看見一張藏在兜帽下瘦脫形的臉,眼眶凹陷、顴骨突出,嘴唇慘白,猶如幽靈。

  夏澤辰沒忍住,驚呼了一聲往後退,然後又是「哐當」一聲撞上販賣機。

  他被嚇到的動靜,不大不小地迴蕩在這空無一人的走廊內。

  對方似乎對夏澤辰的反應習以為常,無神的眼眸沒有一絲波瀾,彎腰替夏澤辰撿起了水。

  「你不要嗎?」他的聲音虛浮,有氣無力。

  夏澤辰愣了一會才接過。「謝謝。」

  說話似乎很費這個人的力氣,他緩緩開口,字眼吐得很慢。

  「休息區的販賣機不收費,是我們玩家的福利。」

  我們玩家?

  他也是玩家?

  夏澤辰再次感到意外,細細打量了這人一眼。

  雖說外星玩家有幻蝕症,但不細看是分辨不出他們的異常之處。可眼前這個人瘦的只剩一把骨頭,說話都沒幾分力氣,在身體數據復刻現實的遊戲裡莫說戰鬥,夏澤辰甚至不覺得他能跑的起來。

  更讓人意外的是……他還是個A級玩家。

  想到這,夏澤辰看向這人身上隊服的標誌。

  班蘭星。

  夏澤辰的瞳孔微微縮緊。

  是圍繞在藍星包圍圈裡三個敵方星球之一。

  愣神之際,那人已經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個帶兜帽的背影。

  夏澤辰站在原地,後知後覺地感到疑惑,這樣一條筆直且無門的走廊他為何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接近?

  ……

  等待夏澤辰回到緋色身邊時,神情茫然的緋色已經恢復了正常。

  一雙暗紅色的眼睛呈現清明神色。


  夏澤辰將水遞過去,關心道:「緋色,你沒事了嗎?」

  「沒事了。」緋色接過水,語氣平靜。

  想不通的事就先擱置在一邊,此刻不是糾結過去的時刻。

  窗外的光,變了。

  正午那種垂直、白熾的銳利光芒,已然消退。天空的顏色沉澱下來,融入一分夕陽的預兆。

  時間已經來到下午三點。

  不管是鄧岐還是別的什麼,這些東西都不該分散她的注意力,宇宙錦標賽在即,無論如何她都必須拿下這場比賽的勝利。

  甩走最後的雜念,緋色邁步,與夏澤辰一起返回。

  虹膜驗證完畢,屬於藍星休息區的客廳大門平滑打開。

  下午偏斜的光從高大的落地窗湧入,勾勒出每一個挺拔的身姿,他們逆光站在那,所有人整裝完畢,屬於藍星作訓服凝聚著相同的意志。

  緋色眼神堅定。

  他們該出發去賽場了。

  ……

  與此同時,星球的另一端。

  光芒從鑲嵌著稀有礦石的牆壁與穹頂滲出,流轉著幽藍、暗金與絲絨紫的光暈,精準地照亮每一張矜貴的面孔與水晶杯沿,卻讓角落愈發深沉。

  空氣里浮動著低溫的香氛、陳年酒液與頂級雪茄交織的、權力特有的醇厚氣味。

  這裡是八連星資本巨鱷掌中的玩具。

  此刻,宇宙錦標賽這盤新開的、橫跨星系的豪局,成了唯一的焦點。

  環繞主廳的弧形巨幕與各處懸浮的私人光屏上,無數數據如瀑布流瀉,各星球的徽記、選手影像、實時變動的勝率與令人咋舌的倍率,冷靜地陳列著,將熱血搏殺抽象為最誘人的數字遊戲。

  金錢與野心在此地無聲蒸騰。

  側方的鎏金門扉無聲滑開。

  周溪時踏入其中。

  她換了一身與賭場氛圍相融的珠光黑長裙,頸間一點冷光閃爍的鑽石恰到好處,金髮松松綰起,嵌入這片奢華背景。

  浮華中,舉杯交談的人們不留痕跡地為這位新客人停留目光,身側的隨從立刻心領神會地貼近過來。

  「那是?」

  「少爺,是藍星周家的私生女。」

  「這種貨色也能進來?」

  隨從低頭輕聲道:「她並非旁支的私生女,是本家的。她的邀請函是蒙特萊克大人給的。」

  這個姓氏一出,四周的議論聲短暫地靜默了一刻。

  蒙特萊克,星際最大的財閥家族,是被資本控權的八聯星掌權家族之一。

  「蒙特萊克。」

  說話的是一位體型高大挺拔的青年,他像一座行走的、彬彬有禮的堡壘。肩寬背厚,深灰色的定製禮服完美貼合身體線條。頭髮是接近鐵灰的深棕色,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線條冷硬的前額。

  奈德第繼續道:「這隻小肥羊是你放進來的?」

  沙發的對面,坐在陽光與陰影交織處的男人勾起笑。

  他看起來約莫四十餘歲,也可能更老或更年輕——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並非皺紋,而是一種質地。面容是端正的,五官的布局有種古典雕像般的均衡感,膚色均勻,近乎一種沒有溫度的細膩。

  蒙特萊克緩緩道:「她是只大貨,說不定靠她能釣起她背後的整個周家。」

  說罷,他起身,朝那位緊張的肥羊緩步走去。

  周溪時緊貼裙身的布料下,皮膚繃得很緊。

  她壓制自己急促的呼吸,努力使自己鬆弛起來,更像一個會一擲千金的蠢貨。

  這是她一貫最會做的事,她要用這幅能欺騙人的愚蠢面孔,為緋色下注足夠能逆轉一切的籌碼。

  取下幾杯高度數的酒,喚來幾位帥氣的侍從,周溪時很快就在漩渦的中心「醉」了起來。

  事情比周溪時想的還順利,蒙特萊克主動來到了她的卡座與她交談,跟著過來的還有奈德第。

  前者是這方快樂天地的老闆。後者這裡的最大投資人。兩人皆是掌權八聯星資本勢力之一。其中奈德第還是藍星最大外資醫院——奈德第醫院的創始人。

  周溪時被酒氣迷離的眼神亮了起來。


  「周小姐,想不想玩把大的?」蒙特萊克微笑著遞出了周溪時最想得到話。

  她醉醺醺地推動進程。「你這有什麼值得本小姐玩的?有趣的東西本小姐可見多了,蒙特萊克家族的地盤該不會拿不出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吧。」

  「小東西自然入不了周家小姐的眼睛,不如讓我們倆加入周小姐的賭局如何?」

  周溪時的眼睛又亮了一分,笑容更甚。

  蒙特萊克露出了一樣的笑容。

  他伸手,打了一個響指。

  卡座前的機關轉動,盛大奢華的輪盤從地下冒出,上面清晰地標註著宇宙錦標賽各星球的押注區,以及押注的對應名次。

  周溪時緊張地盯著藍星的押注區。

  藍星的勝利條件,宇宙錦標賽的第五名。

  蒙特萊克開出的賭局模式為「封閉賭局」。即,由在場的他們三人單獨設立的賭局,倍率遵循市場,但賭資的賠付由他們三人獨立承擔。

  簡單來說,要是周溪時賭贏了,由蒙特萊克與奈德第兩大家族承擔所有賭金。

  是的,家族。

  這是蒙特萊克開設的賭場的霸王條約。

  無論你是否是家族的掌權者,只要你踏入賭場時是家族內的人,你欠下的賭金將上升至家族賠付。數年來,靠著這條霸王條款蒙特萊克家族吞併了許多家族的資產。

  這是緋色計劃得以實現的重要條件,也是周溪時能得到蒙特萊克入場券的原因。

  他們想吞併周家資產,而周溪時想與緋色一起贖回藍星的命運者。

  不可見的刀光劍影在浮華中晃動。

  「周小姐,不知道你要下注多少呢?」蒙特萊克笑眯眯地問。

  「那當然是……all in!」周溪時大聲笑道!

  事情太過順利了,周溪時準備的話術還沒有機會展現,蒙特萊克便自己主動過來入套。

  如此良機,周溪時自然不能錯過,傾身豪氣投注所有籌碼!

  可就在這時,在籌碼落入押注區的剎那,一直侍奉周溪時的帥氣侍從竟然突然起身,刻意碰撞了過來。

  空氣靜止,周遭一切鴉雀無聲,唯有周溪時的籌碼藍星第五名押注區滾落出去,掉入藍星第一名押注區的聲音。

  「什麼!!!」

  周溪時整個人驚悚地彈跳起來,雙目瞪出:「第一名!!!」

  「不對不對不對!!」周溪時洋裝微醺的樣子徹底沒了,她慌不擇路地轉身看向蒙特萊克。「這不算!是你這的侍從撞了我!!我要壓的是第五名!」

  蒙特萊克與奈德第兩人神情自若地坐在沙發上,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微笑。

  「落子無悔啊,周小姐。」奈德第得逞道。

  被外星力量侵蝕的藍星,想得知著名的周家大小姐被掩藏的玩家經歷何其簡單。

  如此拙劣的刻意接近伎倆,他們如何看不出?

  但既然是肥羊主動送上門,何不藉此反利用一下?

  他們不知道周溪時真正的意圖,也不知道緋色在背後的計劃,可這些都不重要,只要周溪時投入一個不可能的押注區就夠了。

  只要他們能吃掉周家就夠了。

  「第一名是不可能的!」周溪時完全紅了眼眶,她幾乎要哭出來,哀求道:「拜託,再給我一次機會重新押注第五名。以B級上場作戰的藍星怎麼可能獲得第一名啊!!!」

  「噓。」蒙特萊克抬手輕放在唇間,彎起的眼角露出刀光,他微笑道:「周小姐,比賽要開始了。」

  狼狽的周溪時赫然回頭。

  唰!

  所有屏幕上的數據驟然一清。

  下一刻,深邃無垠的宇宙背景鋪滿畫面。遙遠的星雲像潑灑的瑰麗顏料。

  一個低沉、恢宏、響徹全宇宙的倒計時共鳴音,仿佛自虛空深處傳來,穿透了賭場精妙的隔音,重重敲在每個人的鼓膜上,也敲在周溪時繃緊的心弦上。

  宇宙錦標賽,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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