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負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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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暴的中央,泰源高大的身軀像希望的光,無比耀眼。

  「泰源!泰源!泰源!」

  助威的吶喊聲響徹場館。

  泰源微微抬手,仿佛樂隊的指揮手,聲音頓時消失不見,唯有一雙雙熾熱的眼睛緊盯泰源,等待著他的動作。

  凝視的目光里,泰源終於開口了。

  「很抱歉,我不能接下這場挑戰。」

  「什麼!」周圍的玩家詫異出聲。

  「為什麼?」提議遊戲對決的玩家著急道:「泰源前輩你怎麼能不上?大家都等著你啊!」

  泰源回以溫和的笑。「如果說我與指揮官無面的遊戲對決,是大家認可她的最後一關,那麼要讓大家失望了。」

  他沉穩的聲音清晰迴蕩在所有人的耳邊。

  「我打不過無面。」

  玩家們的表情像是一個呆滯的木頭,木頭表面一點點開裂,露出他們不可置信的猙獰面孔。

  泰源說道:「早在這場說明會之前,我也和大家一樣質疑我的指揮官是否有資格帶領我。所以早上我去找過無面,在她的訓練室和她已經進行過對決。我們一共打了十場PK,結果是7比3。她7,我3。」

  他繼續道:「無面實力強悍,我輸得心服口服。」

  「泰源前輩在說什麼……」

  玩家們認知破碎。

  「他竟然打不過無面……」

  「7比3……無面是7,泰源還說心服口服……」

  「這究竟是……」

  「我的天!!」瘦猴跳了起來,「她她她,打過了泰源!這才進天梯多久!她是怪物嗎!」

  「令人難以置信。」阿安道:「她的招式新奇,初次對她會被秒是常事,可十局勝七,她的實力……進步的可怕。」

  占於星倒吸一口涼氣:「那麼牛!!連泰源都說心服口服,這什麼含金量!我,我,我輸的不冤啊!」

  「醒醒,你是被席沉殺的,不是緋色。」梅子補充道:「哦,還有個夏澤辰也殺過你。」

  椰子很激動,搖著高昕寧的胳膊。「緋色贏了!我天,太爽了!大家都等著看她笑話,結果泰源直接認輸了!實在是……欸?昕寧?你在想什麼?」

  椰子疑惑地看向高昕寧。

  高昕寧沉默不語。

  說明會集合時間是早上8點。

  十場PK……至少要三個小時,他們真的來得及嗎?

  阿爆表情呆滯,仿佛比其他玩家還要錯愕。

  她不敢被人聽見,扭頭低聲對草白道:「他早上去打PK了?我怎麼不知道?」

  草白一樣吃驚。「泰哥明明……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啊……」

  席沉神情冷峻,咬牙道:「他為什麼要撒謊。」

  兵荒馬亂的會場裡,隔著動盪的聲浪,泰源抬眸,不緊不慢地和緋色對視。

  ----

  7月16日,說明會開啟前一天。

  送走龔修與施寂,緋色在翻看玩家資料的間隙,動身前往了泰源小隊訓練室。

  很巧,她在半路碰上了。

  也許不能說巧,因為泰源也來找她了。

  得知錦標賽的事,泰源本以為自己會是賽事領隊第一人選,可與錦標賽變故新聞一起出現的還有賽事領隊以及B級臨時指揮官的任命書。

  泰源很詫異,向天梯提交過質疑,但得到卻是施寂的回覆。

  「去看看,你便知道了。」

  半路相逢的兩人,態度都格外平和,仿佛早知道對方會來找自己。

  緋色不了解泰源,是施寂知會過她一聲。

  泰源也不了解緋色,可要想帶B級打比賽,他必是她要接觸的一員。

  儘管如此,初次單獨會面的兩人還是發出了試探性的交流。

  「為什麼來找我?」泰源明知故問道。

  緋色坦白道:「擒賊先擒王,你是我必須要收攬的一員。」

  「哦?」泰源問:「你要怎麼收攬我?」


  「不如先聽聽我的計劃?」緋色說:「至於你,我相信你能作出正確的判斷。」

  泰源挑眉,對緋色的自信深感興趣,笑道:「好啊,說給我聽聽,你的計劃。」

  ……

  泰源的認輸,讓所有人猝不及防。

  愕然的事實像把鋸子生硬的腦子裡拉扯。

  震得人渾身發麻。

  人群的躁動不亞於先前衝鋒緋色時的憤怒。

  有人驚的吶喊,有人僵在原地,有人不停地交頭接耳,仿佛和別人說上話能為自己重新穿上那層遮羞布。

  每個人的反應都不同,卻有著同一種底色。他們像是被強行塞入了個世界顛倒的劇本,所有的認知在一刻打亂,只剩下無法掩飾的不可置信。

  誰也沒想到,泰源竟然敗給了無面。

  如果說無面能贏過泰源,B級里還有誰可以取代她?

  如果說沒有……

  他們一開始究竟在爭吵什麼……

  整件事的矛盾太清晰了,是緋色不夠具備領隊錦標賽的實力。

  她前日才晉升B級,隊伍只獲得70位的名次。

  他人眼中,她是個迅猛的新人,卻不可能是個合格的領隊。

  宇宙錦標賽,原命運者的表演賽,全宇宙最高級別的賽事。

  面對藍星只能以B級應戰的險峻危機,誰能信得過緋色?

  尤其有泰源這個更好的選擇的情況下。

  所以他們抗議,所以他們企圖讓緋色難堪從而讓她知難而退。

  可現在……

  泰源說他輸給了緋色。

  那他們方才究竟做了什麼?

  ……

  緋色問了泰源一個問題。

  「泰源。在你看來,B級玩家是群怎麼樣的人?」

  泰源客觀地從錦標賽角度給出了答案。

  「弱小、膽怯。」

  緋色又問。

  「那麼他們會臨陣脫逃嗎?」

  「不會。」泰源肯定道:「我們是天梯的正式玩家,是藍星的戰士。只要星球需要,無論多麼害怕,我們都會前行。」

  「可恐懼依舊存在。」

  泰源道:「這無法避免。B級玩家從沒打過星際聯賽,第一次遇上的賽事竟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宇宙錦標賽。錦標賽是表演賽沒錯,但對我們藍星來說不一樣。全星球的眼睛在盯著他們,看他們去打一場不可能贏的比賽。他們沒法不恐懼。」

  「我明白。」緋色說:「我更明白他們對我的不滿是畏戰的宣洩。」

  不等泰源開口,緋色說道:「消除玩家對我的意見很簡單,只需要我跟他們支持的你打一場即可。可我戰勝了你,他們認可了我,之後呢?」

  她繼續道:「我做出決策時,他們一定能迅速服從嗎?服從了後又能全力以赴嗎?他們的逃避心態,若無法根治,隨時都有可能消極怠工。整個領隊期間,我難道要一次又一次陷入調解玩家情緒的循環嗎?

  我很缺時間,非常缺。我根本沒有功夫在這些旁枝末節上耗費心力。我需要時間籌謀戰術,設計訓練方案,構思人員組配……在這個問題上,我必須要用最短的時間,一次性解決到位。」

  泰源問:「你要開啟一場鼓舞人心的演講?還是搬出刺激人的條件?」

  「都不是。」

  緋色道:「鼓動大家相信一場必輸的比賽能贏,我沒這樣的能力。我不擅長說話,更不擅長說好聽的話。後者我沒這個權力。獎金、勳章、榮譽稱號,這些東西天梯都不會給我。因為他們放棄了錦標賽,選擇我,是想讓我頂替錦標賽失敗的責任。」

  「什麼?」泰源詫異出聲。

  他不是詫異錦標賽的真相。選擇新人領隊錦標賽,這樣有爭議的決策,天梯高層如何不能預料?所以他也有猜過,天梯是不是另有深意。

  他詫異的是事實竟然如此殘忍,緋色竟然如此坦然地接受了一切。

  他很想追問什麼,但顯然緋色並不想說。她太理性了,分得清現在該做什麼,無意義的傷感只會拖累效率。


  所以他問:「你要怎麼做。」

  緋色說:「我要他們在這次說明會獲得一樣『東西』。」

  ……

  震驚的事實進入腦海後,後知後覺的罪孽慢慢浮上來。

  「不是吧……」有人渾身在哆嗦。大屏幕里註銷帳號的畫面倒映在他眼中,他似乎有些崩潰了。「她居然贏了泰源,那我究竟……幹了什麼……」

  「不對,這不對!」朱強失聲道。

  他的樣子很猙獰,像是亡命之徒在尋求救命稻草。「這不可能,你怎麼可能能贏得了泰源!不行,我不相信!你再和他比一場!」

  緋色駭人的目光如同冰錐,就這樣越過層層人群扎到他身上。

  「還要掙扎嗎?」

  她壓抑著怒火,語氣冷得可怕。

  「你們不敢面對錦標賽,現在就連面對事實的勇氣了嗎!一群自詡前輩的懦夫,報團圍剿新人,得到你們想要的結果了嗎!」

  「可你不能開除我們!」朱強崩潰道:「我是玩家啊!」

  「你算什麼玩家!」

  緋色憤怒道。

  「天梯危機當頭只知道當縮頭烏龜。是啊,藍星B級難贏。贏不了就放棄嗎?贏不了就躲著叫囂,逼迫唯一一個敢站出來新人下台嗎!」

  「你別血口噴人,我們只不過是想看你證明實力!」有人反駁道。

  「你要看證據是嘛。」

  緋色抬起右手,背後屏幕的畫面驟然變化,密密麻麻的聊天記錄占據眼球。隱秘的群聊內,被催化的憤然情緒在群體的隨波逐流下化作不堪入目的污穢字眼。沒打碼的ID隨著曾經或是主動、或是附和而打出的每一句話,公之於眾。

  空氣死寂。

  他們每個人都知道這個群聊的存在。

  卻不知道,故事的主人公也知道。

  藕藕嚇得腿軟。「她,她怎麼會知道?我明明監管了她的聊天帳號。」

  「你們太過愚蠢,」緋色道:「宇宙錦標賽的領隊,被授予B級臨時指揮官一職,怎麼可能沒有權限使用人工智慧艾瑪。」

  緋色質問道:「要繼續狡辯嗎?是他們說的,我只是附和了。我沒說話,只是看了幾眼……你們要來與我說這些嗎?」

  「如今天梯面對著什麼,而你們又在做什麼?私下辱罵領隊、公然違抗召集令、甚至是為泄憤而群毆!繼續說啊!看著這些聊天記錄說啊!說你們做了什麼,說你們是如何夠格站在這裡!!」

  她憤怒的話語,擲地有聲。

  人群鴉雀無聲。

  朱強跪倒在地,終於再也說不出話來。

  所有人的聲帶都被剝奪了,宛如啞巴一樣,張著嘴,發出無聲的悔恨。

  他們害怕宇宙錦標賽,他們不想承擔民眾目光的壓力。

  他們知道贏不了,所以退縮。

  他們比誰都清楚,反抗無面擔任領隊,是個藉口。

  只是恰巧,無面是個新人,沒有任何威懾力,助長了他們的「肆無忌憚」。

  不是每個人都在抵制無面,可沒有一個人真正地站出來制止過。

  旁觀者同罪這個道理,旁觀者最清楚。

  羞愧、內疚、心虛、害怕等等複雜的情緒湧上來。

  這萬般情緒中,最致命的是……

  負罪感。

  對自己齷鹺行為的負罪感。

  鼓舞人心的宣講也好,激勵人行動的條件也罷,這些東西都太淺顯了。

  緋色需要一樣更強力的東西,深入骨髓一般,每一次抽打都能叫他們顫抖。

  每當他們懈怠、想放棄、甚至是想質疑緋色時,這樣東西都會像條鞭子、像根針一樣警醒著他們前行。

  這樣東西,就是緋色在這次說明會裡,刻意設計的「負罪感」。

  ……

  「你要玩家公然反抗你?!」

  泰源很驚訝。

  「先不提後患,就說你如何操控他們按你所想行事?」他說道:「他們是害怕,可他們分得清是非,分得清對錯和大局。你不可能操控他們犯錯。」


  面對泰源的反駁,緋色很鎮定,她說道:「我在公開賽里遇到過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是個很複雜的人。也是他的出現,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是灰色的。」

  她說:「我始終堅信大家擁有白色的品質,正因如此我刻意為他們設計的錯誤才足夠有用。無論是多麼純白的人都有黑色的一面,易怒、頑固、傲慢……讓一個人犯大錯很難,但很多人隨波逐流地去犯小錯卻很容易。有的時候,數量會麻痹人的判斷。我會給他們一個醒目的領頭羊,也會給他們一個看似合理又無害的機會。」

  泰源愣住原地,聽著緋色繼續說道。

  「我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不夠格的領隊,我傲慢自大,我給眾人發布的召集令言辭不佳,我還會極端地註銷所有不符合我規則的人的帳號。我想,這些條件足夠引起他們的憤怒了。」

  泰源愣怔道:「可你還需要有人牽引他們那麼做,那個領頭羊……是誰?」

  緋色展示那個為屏蔽她而創建的群聊。

  藕藕,原名藕荷。

  藕荷,初生蓮藕的淡紫色。由胭脂與鉛粉調和而成的色彩。

  緋色記得這兩個名字。那是一段特殊的兒時記憶,有兩位離開養蠱院的孩子組成了自己的家庭。他們回來探望陳院長,還帶上了與他們真正血脈相連的新生命。

  在那時,有個格外對此好奇的孩子,一直踮腳張望。

  這個孩子和其他孩子不同,他明明不屬於陳院長負責的培育計劃,卻一直出現在陳院長身邊。

  他還喊陳院長「媽媽」。

  ——黛赭

  藕藕是你送給我的禮物,那就讓我來利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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