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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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黃區訓練室的路上,張楷的神色很恍惚,溫潤的面孔上眼神微微閃躲。

  段紅睿不露痕跡地偷偷觀察張楷,暗暗試探道:「你方才一直看論壇帖子,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沒。」張楷恍惚的神色因為回話而緊張。

  他搞砸了一切。

  那條對比他和無面實力的帖子裡,支持他的聲音已經徹底淹沒。所能看見的只有對無面的大肆讚嘆。

  失敗的事實如同冰冷的沼澤將張楷整個人淹沒。

  一切都完了。

  他苦苦維持的所有,全部沒了。

  張楷的心臟酸脹著,疼痛隨之而來。

  很可笑不是嗎?

  苦心經營的做了那麼多,最終還是敵不過別人的天賦。

  是啊,她可真厲害啊。

  嫉妒的火焰燎著疼痛的心臟,張楷無法自控地攥緊雙手。

  段紅睿觀察著,問道:「你怎麼了?」

  張楷竭力維持正常神色,扯出平淡的笑:「我沒……」

  「張楷。」

  一個聲音打斷了張楷的回應。

  反覆被火燎烤著的心臟猛然一緊,張楷的眼睛瞬間睜大,渾身一頓。

  聲音來自後方,但張楷不敢回頭。

  是無面!

  她為什麼會來找我?

  緊張的情緒拉扯著肌肉,張楷身軀僵硬,溫潤面具下的眼珠不斷轉動。

  手搭在張楷肩上的段紅睿轉頭看見走來的緋色,對張楷調侃道:「找你的呀,那我先走了啊。」

  「不!」張楷下意識激動呼喊,伸手想拉住段紅睿。但對方早有了防備不露痕跡的躲過。

  段紅睿在張楷看不見的角落悄咪咪地朝緋色眨了眨眼,隨後快速地離開。

  靜謐的空間裡,一瞬間只剩下張楷與緋色兩人。

  張楷僵直著身體,望著段紅睿離去的方向,不敢回頭。

  只敢在背地裡耍陰招的老鼠,突然見了光,在恐懼、在惶恐。

  氣氛逐漸沉默、空氣逐漸窒息。

  比賽里緋色說過的話在此刻猶如一道驚雷砸中了張楷。

  ——「我們『終於』見面了,張楷」

  抖動的眼珠一顫。

  她發現了!

  當意識到這點時,張楷渾身的血液倒流,仿佛墜入冰窟。不入流的手段被擺上檯面,無異於審判。

  害怕的情緒在這刻無法自控地加重。

  張楷覺得完蛋了。

  完了,完了,完了!一切都會完了!一旦她知道了去告訴別人,所有人都會知道張楷是個行為卑劣的小人。他們不但會知道張楷是個沒用的廢物,還會知道他是個死守臉皮卻最終還是失敗的小丑!

  張楷害怕被罵,沒有人不害怕被罵。一聲聲恥笑的貶低侮辱是能殺人的,而此刻在張楷背後的緋色握著了這把刀。

  被刀抵著的張楷在幾瞬的驚慌之後,逐漸強迫自己恢復了鎮定。

  她發現了又怎麼樣?我會變成現在這樣,我會對她做這些難道不是她的錯嗎?

  是她非得要搶走我的東西。她的天賦那麼高,她那麼厲害,為什麼唯獨要搶我的全能者!既然她要玩[紅線],那從一開始老老實實的玩游者不好嗎!為什麼要搶走我的東西!!

  顫抖的眼珠停止了。鏡片後,無助惶恐的眼睛變得陰沉。

  轉身的剎那,張楷決定了。

  他要恐嚇無面不准說出去。她只是個剛入正服的新人,能懂得什麼?

  絕不能讓她毀了我。

  轉過身,張楷看向站在他面前的緋色。

  她和他相隔四個身亡,不近不遠的距離。儘管已經在遊戲裡見過,但現實里兩人還是第一次有機會細細打量對方。

  遊戲裡令人膽寒的身影離開了遊戲之後稍顯頹靡,她一身嚴實的運動裝,帶著口罩帽子,雙手擱在衣兜里。渾身上下只有一雙暗紅色的眼睛露出來。

  這雙疏離、淡漠的眼睛正在看著他。


  「張楷。」這雙眼睛的主人,再次喊了他的名字。

  張楷咬牙,臉上肌肉緊繃,眼神陰冷。

  他做好準備了,如果威脅不了她就去激怒她,讓她對自己動手,然後反手誣陷她,攪渾輿論的水。

  「啊,不對。」一副倦態神色的蒙面女子,突然反應過來什麼,語氣變得不好意思起來。「應該喊你前輩的,張楷前輩。」

  這條走廊盡頭角落有監控,方向正好在她的背面。如果激她動手換證明的角度拍得更清晰,要想辦法挪位置嗎?不對……等等……

  她喊我什麼?

  張楷神情一怔,皺眉嚴肅看向面前的女子。

  站在張楷前方的緋色淡淡的笑了一下,抬頭凝視張楷疑惑的眼睛,認真道:「張楷前輩,謝謝你在比賽里幫我遮掩臉。」

  愣怔的表情徹底僵住。

  「你……在說什麼?」張楷不可置信道。

  緋色的眼眸彎了彎,語氣變得輕快。「實在是太感謝前輩你了。如果不是你,我的面具就掉了。所以我特地想來說聲謝謝。」

  倒映著緋色的瞳孔縮緊,顫抖。

  「你到底在說什麼?!」

  比賽里每一幕都深深地刻在了張楷的腦海里,他朝面具伸出的手,他醜陋地叫囂著要殺她的模樣。

  局外人會看不真切,但當時的兩個人怎麼可能不清楚!他一開始拼命想摘面具的動作,她怎麼可能看不見?他只是在最後的關頭後悔了而已!

  「你是刻意來羞辱我的嗎?!」張楷憤怒道:「你覺得很好玩是不是?看我像只蟲子一樣不自量力的去挑戰你,看我像小丑一樣可笑的失敗!」

  「不是……」緋色搖頭,眼神迷茫,仿佛聽不懂張楷在說什麼。「我只是想來說聲謝……」

  「別裝了!!」

  張楷激動大喊。

  他瞪著眼睛,緊繃的臉孔早已猙獰。

  「你也是想來激怒我的對吧?你知道你背後的監控剛好正對我,所以故意噁心想逼我動手。你想要這種方式報復我,讓我身敗名裂嗎?!我告訴你,想都別想!」

  和我道謝?別開玩笑了!

  我插手比賽指使趙甲隊,我惡意泄露你身體的缺陷,我發布造謠的帖子,我甚至還想在比賽里毀了你!現在你說來謝謝我?

  你知不知道我剛剛都在想什麼?

  面對暴露的惡劣行徑,我想的不是懺悔,而是如何用更卑劣的手段去遮掩!

  「你真蠢吶,哈哈哈你也會那麼蠢嗎?」張楷突然癲狂地冷笑起來,他的眼角赤紅,明明是憤怒卻像極了委屈。

  「你知道我對你做了什麼嗎?你就想來和我道謝。你知道在對著怎麼樣的一個人說話嗎!像我這樣的人,簡直就像……」

  「像一朵美而不自知的望江南。」

  張楷的話猛然頓住,張開的嘴唇不知所措地停滯在空中。

  她在說什麼?

  緋色輕輕地笑,眼眸中的漠然早已消失不見化作溫暖的湖水。她輕柔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是一種開在春夏溫暖季節的花朵。望江南是它鮮少被人得知的別名,它被人熟知的名字是,含羞草。前輩不知道吧,含羞草會開花哦。是很漂亮的花,桃粉的顏色,細長繁多的花瓣,小小的,像一朵小煙花,又像是一顆精緻的繡球。我啊,對前輩了解得越多越覺得你像這朵花呢。」

  她笑著,像明亮的星星,令陰暗的張楷一時難以再開口。

  「在比賽前我已經認識了前輩你。大家都跟我說C級1位的全能者是一個非常優秀值得人敬佩的玩家。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前輩你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我能是什麼樣的人?是投機取巧得到C級1位的虛偽小人,是貪圖外界誇讚聲音的卑劣小丑。

  緋色說道。

  「你是一個充滿韌勁的人,曾經面對數量多如繁星的連跪、外界的冷嘲熱諷,你依然堅韌地拼搏出了成績。你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遇見和你如出一轍遭遇的趙甲小隊,你可以花上數月竭盡全力地幫助他們。你是一個做事認真細緻的人,醫院的志願者工作、隊伍里事宜、每一場比賽的準備,你都做得那麼優秀。

  你還是一個善良的人,無論發生了什麼你最後都幫了我不是嗎?」


  張楷搖頭。

  她根本就不懂,我是顆爛種子,我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你是的。」緋色仿佛聽見了張楷的心聲。「我所說的事哪一件是假的?我所說的每一件都是事實。」

  「我不是!」張楷紅了眼眶。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疼痛,近乎窒息的疼痛。

  伴隨著疼痛的是母親尖銳刺耳的罵聲。

  「廢物!你為什麼又做錯了?!連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好,你還配是我的孩子嗎?!我為什麼生出了一個這樣蠢笨如豬的廢物,沒用的東西!」

  看啊,我是一個廢物。

  你以為我願意這樣認為自己嗎?

  我試過了的啊。我去問了很多很多人,我問了同學、老師、陌生人、朋友、父母,我真的問了很多很多人,可是沒有一個人告訴過我張楷有優秀之處啊!

  有人在告訴張楷。

  緋色堅定地凝望自我否定的張楷,無比認真道:

  「所以,做了這些事的張楷是一個優秀的人。」

  心臟猛地一頓。

  胸膛在劇烈地起伏,張楷想搖頭,但眼眶已經浮現淚花,他怕眼淚掉下來。

  在打壓教育下成長的孩子,渴望有一句屬於自己的誇獎。

  張楷一直尋求認可。

  無論是什麼都好,張楷想得到一個認真的、真摯的、真正的認可。但張楷從來沒有得到過,唯一屬於自己的誇獎是C級1位全能者。所以張楷如此狼狽可笑地死死抓住這個虛名不放手,不惜做出那麼多惡劣的手段。

  這是他唯一的東西了。

  但這真的是唯一的東西嗎?

  張楷難道離開了C級1位全能者的稱號就毫無可取之處嗎?

  這次搖頭的人是緋色。

  「不是只有跑得最快、跳得最高的人才能稱之為優秀。優點也從來不只是拿高分、運動好、有特長。優秀的門檻好像被我們設置得太高了。不懂得時髦話題,不善於交際,不擅長學習,腦袋也不夠聰明。可是好像會畫點小畫,偶爾也會有不錯的創意想法,有同情心不會欺負小動物,還有一個健康的胃可以吃下很多很多美食,這些難道不也是優點嗎?」

  緋色認真道:「張楷前輩的優點,我一個還未接觸過你的外人都能知道這麼多,為什麼你會不知道呢?」

  因為張楷尋找的從來不是別人的認可。

  但他自己並不知道,只是迫切地希望用一句肯定來填補童年遭受過傷害的心臟。

  可心臟上被自己挖去的肉,如何靠別人來修補呢?

  張楷還沒有意識到,他真正尋找的其實是自己的認可。

  他想要認可自己。

  「所以啊,越了解前輩我越覺得你像那朵花一樣。

  隱藏在膽怯、否定的外表下,綻放著美而不自知的花朵。」

  酸澀的濃烈情緒似潮水席捲了張楷的全身,心臟被狠狠揪著,他好想說話,但分開的嘴唇停滯在空中。他突然變成了啞巴,什麼都說不出來。

  緋色望著這樣的張楷,認真地朝他展露笑容,聲音無比真摯道:「我真的很慶幸,還好前輩如此善良,我很感謝你最後一刻的選擇。」

  說完,緋色最後朝張楷笑了笑,微微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想說話的張楷想叫住緋色,但晚了一步。

  不要走。

  為什麼擅自過來說一大通,為什麼又要自說自話地離開?

  張楷無助地看著緋色離開的腳步,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直是你在說,我還什麼都沒有說啊

  我還來得及說話啊。

  我還沒說……對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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