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亞運風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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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0年初春的北京城,柳絮裹著沙塵在亞運村工地上空打著旋兒。王淑芳蹬著三輪車穿過腳手架林立的北辰路,車斗里酸辣湯的香氣混著鋼筋水泥的土腥味,熏得她直揉眼睛。后座綁著的泡沫箱上,「淮北風味」四個紅漆字掉了一半,遠看倒像「准匕風夕」,引得幾個四川民工咧嘴直樂。

  「王大姐,今兒多加勺辣子!」戴安全帽的工頭老馬老遠就吆喝。他身後二十米高的五洲大酒店外牆掛著巨幅倒計時牌,鮮紅的「距亞運會開幕還有187天」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王淑芳掀開棉被保溫層,熱氣騰起的瞬間,瞥見湯桶邊緣結著層黃褐色的垢——這是礦上帶來的老銅鍋,當年熬大鍋飯時,陳建軍總說銅離子能補血。她舀湯的手頓了頓,辣椒油星星點點灑在工地的《安全生產守則》上,把「嚴禁吸菸」的警示語洇成了「嚴火因火因」。

  海淀黃莊的電子一條街,陳默蹲在櫃檯後頭組裝尋呼機。玻璃櫃檯上倒映著對面新開的肯德基招牌,紅白相間的燈光刺得他眯起眼。櫃檯底下,蘇晚晴寄來的信皺巴巴攤在BP機零件堆里:「......協和醫院進口CT機要價三百萬美元,我們課題組打算用礦井探傷儀改裝......」

  「老闆,這摩托羅拉漢顯機能便宜點不?」穿踩腳褲的姑娘敲了敲玻璃。陳默抬頭時,她脖子上的珍珠項鍊晃得人眼暈——和林曼如那串被輻射塵污染的項鍊幾乎一模一樣。

  「外匯券結算九五折。」陳默把尋呼機推過去,後槽牙咬得發酸。上周東郊民巷的黑市,他親眼看見周公子的馬仔在倒騰同款項鍊,包裝盒上明晃晃印著「深圳南洋珠寶行」。

  亞運村工地的夯機突然轟鳴,震得櫃檯上的《北京晚報》滑落在地。頭版照片裡,林曼如正與某位港商為亞運捐贈儀式剪彩,鱷魚皮包微微敞開,露出半截「浦東地塊規劃圖」。

  **上海南京路老介福綢布莊**

  蘇晚晴攥著僑匯券擠在搶購呢子料的人堆里,呢絨的靜電噼啪作響。櫃檯後頭,售貨員用上海話尖著嗓子喊:「凡立丁到貨!憑僑匯券每人限購三米!」

  她被人潮擠到牆角,後背撞上試衣鏡。鏡中映出對面永安百貨的櫥窗——最新款的紅外線理療儀正在演示,玻璃罩里的假人胸腔透出螢光骨架,像極了協和醫院那台天價CT機的成像效果。

  「小蘇!」導師的聲音突然從人縫裡鑽進來。老頭舉著牛皮紙包擠到她跟前,額頭的汗珠把金絲眼鏡滑到鼻尖:「快!這是蘇州醫療器械廠仿製的X光管,你今晚就帶回實驗室......」

  紙包裂開條縫,蘇晚晴瞥見裡頭泛黃的說明書,生產日期赫然是1978年——正是蘇聯援建淮北礦區醫院的年份。

  **深圳羅湖口岸**

  林曼如的高跟鞋踩過新鋪的大理石地磚,鱷魚皮包里震動的BP機顯示著加密信息:「滬地皮已批,速簽。」她望著對岸香港的摩天樓群,嘴角勾起冷笑。兩個穿西裝的馬仔小跑著跟上,公文包上的「深房集團」燙金logo在晨光里淌著蜜。

  「告訴霍先生,浦東的規劃調整了。」她將大哥大貼近紅唇,餘光掃過關口廣場的亞運吉祥物熊貓「盼盼」,「原先的綠地改商業用地,就說......要為亞運健兒建購物中心。」

  海關鐘聲敲響時,一隊貨櫃卡車正緩緩駛入保稅區。第三輛車的篷布被風吹開,露出裡頭鏽跡斑斑的礦用鋼軌——正是淮北礦區去年「報廢」的那批。

  **淮北礦區家屬院**

  陳建軍蹲在煤堆旁修自行車,改錐突然捅穿了車胎。他盯著漏氣的破洞,耳邊又響起昨夜的爭吵——

  「礦上要搞優化組合2.0版,您這病退的得騰房子。」周公子彈了彈菸灰,金牙在節能燈下泛著冷光,「香港捐的療養院馬上動工,您老也享受享受資本主義的福氣?」

  車鈴鐺「叮鈴」一聲驚醒了他。王淑芳跨下三輪車,圍裙兜里滾出兩顆亞運紀念章:「閨女從北京寄的,說能換糧票。」

  陳建軍用沾滿油污的手摩挲著紀念章上的熊貓圖案。十年前井下透水時,他和老張用礦燈在岩壁上畫過同樣的熊貓——那時女兒剛出生,王淑芳總說孩子眼睛亮得像礦燈。

  暮色漸沉時,家屬院突然響起推土機的轟鳴。周公子站在「淮北亞運健康中心」的藍圖前,指揮工人拆除老槐樹。樹根被拔起的瞬間,地底露出半截鏽蝕的礦用電纜——正是1986年引發透水事故的那條。

  **北京亞運村工地**

  最後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時,王淑芳的三輪車鏈子斷了。她蹲在「北辰購物中心」的霓虹燈下補胎,聽見兩個醉醺醺的包工頭在路燈下吹牛:

  「知道這亞運村底下埋著什麼?全是蘇聯援建時的鋼筋,比現在的國標貨硬氣!」

  「扯淡吧你!我老鄉在深圳拆樓,說霍英東集團運來的都是日本核電站廢料......」

  補胎膠的刺鼻氣味里,王淑芳突然看見胎紋里嵌著顆翡翠色石子——和女兒臨終前抓在手裡的車諾比礦石一模一樣。她哆嗦著摸向圍裙內袋,陳默新寄的匯款單附言欄里,赫然添了行小字:

  「母勿憂,滬上見。」

  夜風捲起工地上的《工人日報》,頭版頭條的亞運火炬設計圖在風中翻飛。沒人注意到,火焰紋路中藏著枚若隱若現的蘇聯國徽——正是陳建軍在井下見過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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