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秋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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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8年 9月的淮北礦區,連綿不斷的秋雨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浸泡起來。雨水滴落在地面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打濕了人們的褲腳和鞋面。而位於礦工俱樂部外的那塊露天電影幕布,則像是一個被水浸透的巨大海綿,沉甸甸地掛在那裡。

  此時,銀幕上正在放映著《紅高粱》這部影片,其中那段激情四溢的野合戲正播放到最為關鍵的時刻。然而就在這時,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猛地掀起了那原本就已被雨水泡得發脹的幕布。隨著幕布的揚起,後面那面斑駁陳舊的牆壁瞬間暴露無遺,牆上張貼著一張已經褪色泛黃的「安全生產標兵」獎狀。這張獎狀屬於陳建軍,它見證了這位老礦工曾經的輝煌與榮耀,但如今上面的金粉早已褪去,只留下一片黯淡的鐵鏽色。

  與此同時,在不遠處的供銷社門口,擠滿了前來搶購商品的人們。王淑芳也夾雜在這支長長的隊伍當中,她艱難地向前挪動著腳步,周圍的人群緊緊地擠壓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人牆。每個人的身體都緊緊相貼,散發出一股濃烈刺鼻的汗酸味。

  供銷社的玻璃櫃檯上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縫隙,售貨員站在高高的凳子上扯著嗓子大聲喊道:「大家注意啦!憑票購買啊!肥皂每人限購兩條!」話音未落,突然間有人高聲尖叫起來:「不好啦!後面庫房在搬電視機呢!」這一聲呼喊如同點燃了火藥桶一般,原本還算有序的人群頓時像炸了鍋似的轟然散開。人們紛紛湧向庫房方向,場面一下子變得混亂不堪。

  王淑芳猝不及防之下被洶湧的人流擠到了牆角,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原本用來裝冬儲白菜的竹筐在眾人的踩踏下變成了一堆破碎的篾片。正當她感到無助的時候,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過來,將半袋洗衣粉塞進了她的懷中。

  「大妹子,快拿好。」說話的是看倉庫的老孫頭,他的袖口處還隱隱約約露出一截染有紫藥水的紗布。王淑芳剛想道謝,卻見老孫頭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陳師傅的病……唉!」話未說完,只見門外突然闖進幾個身穿夾克衫的年輕人,他們神色匆匆地直奔庫房而去。領頭的金鍊子在雨里泛著冷光:"周哥說了,霍老闆捐的彩電先緊著幹部樓!"

  **深圳羅湖橋頭**

  夜幕籠罩之下,陳默獨自一人蹲伏在那陰暗而又潮濕的橋洞下方。微弱的手電筒光芒,在這漆黑的環境中顯得如此渺小,但卻成為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狂風裹挾著暴雨肆虐而來,這場突如其來的颱風讓整個城市都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被風捲起的《澳門日報》猶如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般,輕飄飄地黏在了一旁的水泥柱子上。報紙的頭版照片格外引人注目,只見美麗動人的林曼如正優雅地與商業大亨霍英東握手,他們身後的背景若隱若現,可以看到一艘巨大的貨輪,船身上印滿了密密麻麻的俄文字母。

  就在這時,阿玲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她神色緊張地突然伸手拽住了陳默的衣角,並壓低聲音喊道:「陳工,您快看看這個!」

  陳默聞言,連忙將目光投向了身旁那個已經有些褪色的貨櫃鐵皮。借著手中電筒的光亮,他驚訝地發現,鐵皮上面竟然有著兩道十分明顯且新鮮的刮痕。這兩道刮痕巧妙地組合成了一個箭頭形狀,仿佛是在故意指引著什麼方向一般。而箭頭所指之處,正是位於蛇口的某一處倉庫。

  陳默心中一動,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觸摸那些刮痕。指尖傳來一陣粗糙的觸感,他仔細摸索一番後,竟意外地在刮痕裡面感覺到了一些細小的顆粒狀物。他輕輕捻起其中一顆放在眼前端詳起來,憑藉多年的經驗,他很快就辨認出這些黑色的小顆粒竟是來自淮北礦區特有的無煙煤。這種煤炭質地堅硬、燃燒時火焰呈藍色,其獨特的青灰色光澤在電筒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醒目。

  **上海華山醫院呼吸科**

  蘇晚晴像只受驚的兔子般蜷縮在昏暗的更衣室角落裡,手顫抖地擰開一瓶止咳糖漿瓶蓋,仰頭便往嘴裡灌去。那苦澀而濃稠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無法平息她內心的恐慌和不安。

  一旁隨意丟棄著的病曆本中,靜靜地躺著幾張剛剛沖洗出來的照片。照片上清晰可見的是淮北礦井那巨大裂縫中的電纜,其細節分毫畢現。令人震驚的是,這根電纜上的標識竟與深圳某批被退貨設備上的日文編號絲毫不差!

  就在這時,更衣室的門毫無徵兆地被猛地推開,護士長尖銳的聲音驟然響起:「小蘇,體檢報告出來了。」

  蘇晚晴渾身一震,手中的止咳糖漿瓶險些滑落。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護士長遞過來的那張薄薄的紙頁上。當看到「塵肺二期」四個字時,她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陳默去年對她說過的那些甜言蜜語:「等深圳的廠子穩定下來後,我就接你來特區一起生活……」然而此刻,這些承諾仿佛變成了一把把鋒利的匕首,無情地刺痛著她的心。

  窗外,一輛救護車風馳電掣般疾馳而過,刺耳的警報聲劃破長空。紅藍相間的警燈閃爍著,透過窗戶的縫隙照進屋內,恰巧掃過攤開在桌上的病曆本。剎那間,「放射性纖維化」那幾個原本冰冷的黑色字跡,在光影交錯之下竟詭異地染上了一抹神秘的紫色,仿佛預示著某種不祥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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