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苦味(承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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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映晚知道承慎受了傷,她也想過或許自己回來的時候承慎已經去世了。

  可眼下的情況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

  承慎是危在旦夕不錯,但卻為了等她一直吊著一口氣。

  見陳映晚有些猶豫,陸明煦立刻說道:「你不想去就不去,我只是跟你說一聲,畢竟這件事還是要看你的想法。」

  按照他之前對承慎的態度來說,他自然是不希望陳映晚去的。

  承慎想見陳映晚,也只是想消彌他心中的愧疚罷了。

  然而下一秒陳映晚卻緩緩搖了搖頭:「我去看看吧。」

  這件事總要有個結尾。

  當天她便去了惠王府,惠王親自見她,將她領到承慎的臥房外。

  而此時的惠王和陳映晚上輩子所見到的模樣並無二致。

  意志消沉,整個人都籠罩著一層陰翳。

  即使面帶笑容,卻總帶著一股疲憊的感覺。

  承慎是惠王在世上唯一的牽掛了,承慎受了重傷,命懸一線,惠王自然不好受。

  陳映晚即將進屋的時候,惠王突然叫住了她。

  惠王望著陳映晚的眼睛,語氣中透著一絲懇求的意味:「我知道承慎曾經對不起你,但求你看在他將死的份兒上,說些好聽的……讓他放心地上路。」

  惠王聲音里難掩飾哽咽顫抖。

  陳映晚不由想起上輩子惠王臨終前的場面。

  惠王拉著她的手,也是用同樣的語氣,求她照顧好承慎。

  可最後依舊是事與願違。

  陳映晚垂眸,緩緩點頭:「我明白。」

  陳映晚推門進屋,光束傾瀉進屋子裡,空氣中的灰塵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而承慎則躺在一片黑暗之中,滿嘴是驅不散的苦味。

  他討厭喝藥。

  上輩子每次喝藥的時候,娘親都會哄著他,並在他喝完藥第一時間往他嘴裡塞一顆蜜餞。

  可現在卻是他主動喝藥。

  因為他知道這些藥是用來吊著自己的性命,如果他不喝藥,或許就撐不到娘親回來了。

  當然或許娘親回到京城也並不想見他,可是他忍不住想著萬一呢?

  萬一娘親願意見他最後一面呢?

  他總不應該讓娘親看到自己的屍體。

  又髒,又枯瘦。

  傷口潰爛不止。

  他連死都死得很難看。

  娘親是不喜歡他瘦弱模樣的,所以上輩子才那麼細心那麼努力將他養胖一些。

  最後一面,他絕對不要露出自己最難看的模樣。

  門開了,他以為是送藥的丫鬟進來,於是強撐著直起上半身。

  可在與門口女人對視的一瞬間,承慎幾乎忘了呼吸。

  真的嗎?

  他該不會是迴光返照了吧?

  娘親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突然就來見他呢?

  他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毫不留情用了十足的力道。

  右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告訴他,這是現實,他沒有做夢。

  「……娘親,你來看我了。」

  他顧不上臉上的疼痛,努力揚起開心的笑容。

  他記得娘親很喜歡他笑的。

  只是他性格怪異,總也不喜歡露出笑容。

  而娘親總是會變著花樣逗他開心。

  他真該死,竟然總讓娘親那麼替他操心。

  承慎回過神來,伸手去夠床邊小几上的茶杯和茶壺想要給娘親倒一杯茶。

  可他目前的動作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

  他拎起沉甸甸的茶壺,卻將熱茶倒了滿手。

  左手迅速紅腫了起來,他連忙抬起頭望向陳映晚,再次笑道:「不燙的,一點兒也不燙。」

  陳映晚微微皺眉,將隨身手帕浸到了一旁盆里的涼水中,稍微擰乾後遞給了承慎。


  承慎受寵若驚地接過手帕,覆在燙傷的手背上。

  陳映晚就這麼坐在他身邊,一言不發地望著他。

  即使不說話,承慎也覺得很幸福。

  他要的原來就是這麼簡單。

  可他卻一再錯過,繞了好遠好遠的路。

  好在一切都要結束了,他不會再給娘親添麻煩了。

  「你為什麼要救佑景?」

  陳映晚緩聲問。

  承慎歪了歪頭:「因為娘親很看重他,如果他死了,娘親不是會很傷心嗎?」

  說著他又笑了一下。

  「之前我總想著對他下手,是因為我始終以為自己能夠代替他的位置……畢竟上輩子娘親也是那樣對待我的。」

  「可是現在我很清楚,過去就是過去了,我再也沒有辦法改變曾經,也無法消除我對娘親的傷害,所以如今我只希望娘親過得好。」

  見陳映晚不說話,承慎短促地苦笑了一聲。

  「我明白得太晚了,對嗎?」

  陳映晚回以沉默。

  承慎也有些自嘲地收回視線。

  真的太晚了。

  上天明明已經給了他第二次,他卻還是錯過了。

  他用自己的自私、自負、不可一世傷害了娘親無數次。

  可他還是忍不住面帶期待地望著娘親。

  「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重生那天,我全心全意悔改,娘親是不是有可能選擇我呢?」

  陳映晚不知道。

  仔細算來,承慎陪伴她的時間要比佑景更久一些,更是她燃盡生命去撫養的一個孩子。

  或許重來一次,結果可能會不同吧。

  但同時陳映晚又知道承慎的性格。

  即使重生,他骨子裡的執拗是不會改變的。

  所以他們很可能會走上大差不差的同一條路。

  但此時面對著這樣的承慎,陳映晚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她猶豫片刻,承慎便已經知道了結果。

  「原來真的是錯過了。」

  承慎喃喃道。

  他很快調整好情緒,面色如常地指了一下床頭掛著的花燈。

  「娘親,你還記得嗎?上輩子你給我買過一模一樣的花燈。可是你去世後,花燈被我不小心打碎了。」

  「還好這輩子我找到了一模一樣的。」

  「我想再聽一下,我第一個擁有琉璃花燈的那個夜晚,娘親哼唱的曲子……可以嗎?」

  那年花燈會,他們終於買到了承慎心心念念的琉璃花燈。

  他高興地將花燈捧在懷裡,睡覺都不肯撒開。

  陳映晚看他高興,自己也跟著高興,便將花燈掛在床頭,讓承慎看著入睡。

  她一邊輕拍著承慎,一邊唱起娘親曾經給自己唱過的搖籃曲。

  承慎躺在榻上,枕著一片藥材的清苦,望著琉璃花燈,心裡卻漾起許久未得的甜蜜。

  這份甜意讓他神志恍惚。

  他喃喃道:「娘親……你後悔養了我嗎?」

  陳映晚垂眸,像從前一樣,輕拍著他。

  「……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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