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馴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良久,陳映晚輕聲問道:「大少爺是覺得孤單嗎?」

  陸殷辭默然。

  孤單嗎?可他早就習慣了這種日子,自從爹娘去世後,他沉寂了很久,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裡自暴自棄地昏睡著。

  那段日子他好像什麼都聽不到、看不見,時間仿佛也在黑暗中被拉扯得很長。

  他連那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還會害怕孤單嗎?

  但去年看見陳映晚和佑景過年時熱鬧的場面,他也的確有些羨慕吧。

  所以他今天才會忽視祖母的勸阻,也要來一趟。

  或許他此行就是想重新觸碰那份久違的熱鬧,但很可惜,他沒成功。

  陸殷辭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略垂眸望著腳下不遠處的小溪,他身上白色的大氅讓他與周遭冰雪融為一體,仿佛一尊無瑕剔透的玉菩薩。

  他什麼也沒說,但陳映晚知道他是孤單的。

  陳映晚暗暗嘆了口氣,緩聲道:「少爺也別總是悶在院子裡,得閒了就出門轉轉。」

  陸殷辭微側過頭看向陳映晚:「到你這兒來嗎?」

  陳映晚笑了一下:「大少爺想來這兒,無非是和奴婢熟識,其實比這兒好的地方多得是。」

  陸殷辭:「是,但我沒有興趣。」

  陳映晚微微一愣,對上陸殷辭的視線,忽然不說話了。

  她不太明白陸殷辭的意思,也不想細究。

  陳映晚平日裡要處理的事情已經夠多了,陸殷辭這人難以琢磨,她自然不想把花大量精力放在思索陸殷辭言行舉止上面。

  即使她可以,她也不願意。

  陸殷辭能帶給她最大的好處便是在關鍵時刻出手撈她一把,而前提是陳映晚給了他足夠有價值的信息。

  所以對於陳映晚來說,他們兩個是互相利用交易、互相索取的關係。

  故而陳映晚即使已經有了鹵貨的生意,還願意每日上午去侯府做廚娘,為的就是陸家的背景。

  這樣就很好了,他們的關係到這裡就足夠,不必再進一步。

  更不必說,陸殷辭心思難料。

  即使陸殷辭有意和她緩和關係,她也完全沒有把握何時與陸殷辭的關係該進或是該退。

  「或許是大少爺許久沒有出過門,不知道什麼是有趣的,奴婢曾在書攤上見過許多畫著山水的書冊,上面記載著各種奇異景觀。」

  「想來大少爺平日不會看這種閒書,所以才不知道。」

  陳映晚顧左右而言它。

  陸殷辭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陳映晚低頭:「大少爺說的什麼,奴婢不太懂。」

  陸殷辭又道:「不過你不了解我。」

  他抬眸看向不遠處,眸色漸深:「我父親尚在之時,曾給我買了一匹馬。」

  「那匹馬性格頑劣,難以馴服,我乘上幾次,便摔下來的幾次,又一次摔得厲害,半個月都沒下床。我父親氣急,拿著劍就說要將它殺了,我卻攔住父親,我不信我馴不了它。」

  說著,他問道:「你猜,最後怎麼樣了?」

  陳映晚:「……大少爺鍥而不捨,馴服成功了?」

  陸殷辭扯了扯嘴角:「不。」

  「我沒來得及再去馴馬,那匹馬就被我父親偷偷殺了,還換了一匹新的一模一樣的馬來。」

  「可我卻認出來不是原來的那匹,質問父親,才得知那匹馬被殺死了。我頓時氣急攻心,又躺了一個月,我不信那匹馬就那麼死了,還想爬下床去找,直到父親帶我去看了屍體,我才徹底死心,大哭了一場。」

  陳映晚悄悄打量著陸殷辭。

  她真想不到陸殷辭哭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大少爺是心疼那匹馬?」

  陸殷辭頓了一下,點頭嘆道:「是啊。」

  「我再也見不到那匹難以馴服的棗紅色馬,自然傷心。」

  「所以從那以後,我不希望自己會留下遺憾,你明白嗎?」

  陳映晚沉默片刻:「奴婢該明白嗎?」

  陸殷辭又笑:「你很會裝糊塗。」


  此時墨安的聲音從身後不遠處傳來,陳映晚連忙應了一聲。

  陸殷辭在外面待的時間太久了,墨安擔心陸殷辭著涼,而陳映晚巴不得墨安趕緊來救場。

  回屋後,幾人面面相覷,柳翠雲方才還能跟墨安聊上幾句,現在陸殷辭一回來,屋裡溫度瞬間降低

  陸殷辭問了佑景幾句功課,便開口要走了。

  陳映晚長舒了一口氣,熱切地站了起來:「我送您。」

  陸殷辭瞥她一眼,似笑非笑:「不必了,我怕你笑出聲。」

  陳映晚恭敬地打著場面話:「瞧大少爺說的,奴婢是因為您來才高興的。」

  陸殷辭:「那我明日還來?」

  陳映晚笑不出來了。

  「騙你的。」陸殷辭壞心思地挑了挑眉,「再來幾趟,只怕拉車的那幾匹馬都要累瘦了。」

  被墨安和幾名侍從抬上車後,馬車開始往回走。

  陸殷辭掀開帘子看了一眼陳映晚虛偽的假笑,好笑地放下帘子。

  回去的路上,他的心情著實輕鬆了許多。

  對面的墨安瞧著自家主子看起來心情不錯,主動找話題問道:「少爺,那封信……」

  話剛說出口,墨安就閉上了嘴,因為陸殷辭的表情凝滯了。

  陸殷辭從袖口拿出那封信,緩緩展開,修長的指腹划過信紙,仿佛能感受到寄信人所處的苦寒邊疆環境。

  是陸明煦的信。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映晚,等我回來。」

  這封信早在年前就寄到了,但陸殷辭看過幾次,一直沒有交給陳映晚。

  今天來的路上,他猶豫片刻,還是將這封信帶上,不過到底還是留下了。

  陸殷辭不太明白,明煦為什麼會執著於一個身份低微的鄉野村婦,更不明白陳映晚明明已經寫下了那樣絕情疏離的話,明煦卻還是不肯放棄。

  「等我回來」?

  這樣的話簡直就是宣誓。

  等明煦回來,給陳映晚一個名分嗎?

  陸殷辭對此態度不屑,因為即使明煦當真糊塗到生出這種想法,他和祖母也絕不會同意。

  不過今日來得這一趟,他倒是有些理解明煦的想法了。

  方才在小溪邊,他沒有說出實話。

  其實他當年之所以悲傷憤恨,不是因為那匹馬死掉。

  而是因為他再也沒有馴服的機會。

  陸殷辭倔強要強,他不允許這世界上有他無法攻克的難題,對他來說馴馬是這樣,馴人也一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