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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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廚房的路上,陳映晚見佑景面露困意,就把他背了起來。

  「娘,我沉不沉?要不我還是自己走吧。」佑景不安地反覆問道。

  陳映晚扭頭道:「娘親一口氣能挑三桶水,你這算什麼?」

  樹葉摩挲著發出細語,仿佛悠揚的搖籃曲在佑景耳邊溫聲唱著,他摟著娘親的脖子,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陸明煦說的那些話。

  他歪過頭努力地去看娘親的溫和側臉。

  他不知道往後會不會有一天,他和娘親也像二爺和父母一樣分別。可只要一想到那種時刻,他就覺得很難過。

  「娘親。」

  佑景的聲音悶悶的。

  「如果我們分開了,你會想我嗎?」

  佑景的小腦袋輕輕擱在陳映晚的肩膀上,小聲問道。

  「會啊,兒行千里母擔憂,今兒個一整天沒見到佑景,娘就一直擔心著呢。」

  佑景開心了一瞬:「我也一直想著娘親,我怕和娘親趕不上燈會,所以求二爺送我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有些好奇地問:「為什麼二爺的爹娘不帶著他一起走呢?」

  「他一個人肯定很孤單。」

  佑景雖然只有四歲,但他能看懂很多事。

  陸明煦今日陪著老夫人和大爺,表面十分開朗,總能想出些有趣的話哄他們開心。可是一旦眾人的視線從陸明煦身上移開,陸明煦就立刻沉寂下來。

  佑景覺得二爺應該有心事,方才聽了二爺的那些話,他才知道原來二爺不能和爹娘團聚。

  是呀,和爹娘分隔兩地,怎麼能高興得起來呢?

  佑景從小就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但遇見娘親後,他就把娘親當成了自己唯一的親人,他不敢想像和娘親分開。

  陳映晚溫聲道:「他爹娘一定也很捨不得他呀。」

  「但是因為外界的種種原因,他們不得不暫時分開,總有一天會重聚的……」

  說到這兒,陳映晚忍不住想到上輩子陸明煦的結局。

  在陸明煦二十一歲這年,他終於趕往邊疆去尋他的父母。

  可就在他與父母團聚的一個月後,邊疆起了戰亂,他們一家都死在了那場戰亂中。

  陳映晚心裡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既然命運給了她重來的機會,那她是否不只能改變自己和佑景的宿命?倘若四年後的陸明煦能夠逃過那場劫難,陸府對她來說是否更成為更值得倚靠的大樹?

  一切都是未知數,但陳映晚願意一試。

  畢竟從她重生的那一日起,一切就已經發生了改變,想要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切已經不可能,不如在自己能做到的範圍內,為自己和佑景選擇最好走的一條路。

  「娘親,你看!」

  兩人出了陸府,外面驟然亮如白晝,大人小孩手裡都提著各式各樣的花燈。

  佑景看得應接不暇:「娘親,那個好看……這個也好看!」

  「娘親,咱們也買一個吧!」

  陳映晚應了一聲,將佑景放了下來,兩人牽著手走上街。

  人潮擁擠,兩人擔心走散,緊緊拉著手,一刻也不鬆開。

  賣糕點的、賣糖人的、猜字謎賣花燈的占據了街道兩旁,小孩子們被大人架在肩膀上樂得合不攏嘴,三兩個男女結伴在猜字謎。

  兩人在字謎前停下,也猜了一道。

  這個攤子上的字謎都不難,是哄小孩子的。佑景讀了一遍題目便猜了出來,高高興興地二十文買了一隻金魚花燈。

  一手提燈,另一手扯動魚線,魚身還能隨之擺動,仿佛真是一條活潑躍動的金魚。

  「真好看。」佑景對花燈愛不釋手。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花燈,往常我和承慎都只在府上等著下人將花燈買回來、掛在院子裡。」

  正說著,他突然指著前面,有些驚喜:「娘,是承慎!」

  陳映晚隨著他的指向看過去,果然看到陳曉玉牽著承慎逛街。

  中秋團圓的日子,或許是想到了惠王,承慎的臉色一如既往的冷淡。


  「咱們走吧。」陳映晚並不打算上前打招呼。

  從重生那一天起,她就決定與兩人形同陌路了。

  陳曉玉一個勁兒地哄承慎,又挨個指著路邊的花燈問他想要哪樣的。

  承慎閉口不語,忽然目光瞥到一處,腳步也隨之停下。

  是他們。

  承慎最近的頭疼沒那麼嚴重了,他以為不會再犯了。

  可眼下看到陳映晚,他的頭疼再次襲來,與之相伴的是忽而清晰的記憶。

  ——那段他未曾經歷的記憶里,陳映晚在這年中秋抱著他來到鎮上賞花燈。

  那時的承慎還有些小孩子心性,看中了一盞琉璃花燈。可彼時陳映晚才給他買過藥,囊中羞澀,只能看卻買不起。

  兩人站在那盞燈下,看了很久很久。

  「明年……等明年娘親掙了銀子,一定給承慎買。」

  他似乎隱約聽見陳映晚充滿愧疚的話語在耳邊響起。

  而第二年陳映晚也果然給他買了,那是陳映晚沒日沒夜做了三個月繡活攢的銀子,在那年中秋燈會換來了那盞精巧好看的琉璃花燈。

  承慎很高興,但他從不將情緒宣之於口,只是安靜地將花燈掛在床邊,每天睜開眼都能看到。

  直到十幾年後,那盞燈還掛在他的床頭,紙糊的部分顏色已經黯淡風化,輕輕一碰就能碎掉,手持的部分也已經掉漆褪色,可他仍舊愛不釋手。

  可卻不知為何,十幾年後的一日他親手擦拭燈上灰塵時聽到了一個消息,竟失手打碎了那盞燈。

  他慌忙跪下去赤手撿碎片,只留下滿手血痕。

  到底是什麼消息,會讓他那樣驚慌失措?

  承慎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慎哥兒……慎哥兒?」

  陳曉玉看著臉色慘白的承慎,心提到了嗓子眼。

  承慎的頭疼漸漸減退,緩過神來,木著聲音回答:「我沒事。」

  陳曉玉緩緩舒了一口氣,又皺眉道:「總這樣可怎麼辦?要不我去求求老夫人、找一找神醫……」

  「不需要。」

  承慎打斷了她的話。

  這頭痛折磨得他很痛苦,可他卻不想治病,他總覺得那些記憶是很重要的,他一定要想起來的。

  在今日以前,他以為那些記憶會是他的未來。

  但在今天,那兩段無比清晰的記憶浮現在眼前,他才意識到那些或許是他的曾經、他的上輩子。

  他還記得爹爹抱著他去生母牌位前時,曾說過「前世今生」。

  爹爹說,一定是上輩子欠了王妃太多,所以這輩子王妃早早地離開了他們父子。

  那時承慎聽得一知半解,直到今時今日,他才明白其中的含義。

  生母對他來說是一片空白,如今他腦海中儘是養母陳映晚的畫面,在模糊不清的那十幾年裡,他似乎早就把陳映晚當做自己真正的娘親了。

  可是為什麼一切都變了?為什麼他心裡會湧起那般強烈的不安?

  或許……正像爹爹說的那樣,是他上輩子做了很多對不起娘親的事,才讓娘親不要他的。

  可他又能怎麼彌補呢?

  他望著兩人逐漸遠去,才慢慢邁動步子。

  一個時辰後,他在擁擠的街道中找到了上輩子那盞燈。

  他伸手指向那盞燈,眸子又黑又亮,語氣堅定:「我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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