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謀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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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峰靜立旁觀,看著少年專注地打磨銅絲鑲嵌處最後的毛刺。待少年完工,他接過那隻蓮花紋銀杯,舉在陽光下細細端賞。

  銀杯通體素雅,若非那一圈青銅絲鑲嵌的菱形紋飾,倒顯得過於富貴逼人。正是這古樸的紋樣,讓銀杯平添幾分雅致韻味。

  少年見他欣賞自己的作品,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這分明是初次在人前展示手藝的緊張與期待。

  「這杯子我要了。」林峰溫言道,「不過有個不情之請,你該在杯底刻上自己的名號。假以時日,這印記必能讓杯子的價值倍增。」

  「我叫格楞...」少年侷促地在褲腿上蹭著手,「可我還沒有資格在銀器上留名...」

  「無妨。」林峰將杯子遞還,「你只需刻個獨門標記就好。」

  少年眼中頓時煥發光彩。他接過銀杯,嫻熟地用銅絲在杯底鑲嵌出一隻鼻子特別大的獒犬圖案。

  「這是我的標記,『獒鼻格楞』!」少年驕傲地宣布,「日後若是銅絲脫落,或是杯子變形,儘管拿來,我免費修補!」

  林峰忍俊不禁,在那孩子略顯碩大的鼻尖上輕輕一彈。付完銀錢,他握著這隻別致的銀杯繼續漫步。

  邈川城確實小得可憐。林峰暗自估算,一架八牛弩恐怕真能從城北直射到城南。

  從少年打銀的攤位到城中最高大的官署,不過一百一十七步,這個距離他再熟悉不過。正是戰士從起跑到全力投擲標槍的最佳距離,在這個位置上,標槍的殺傷力能達到極致。

  林峰在遂川城內轉悠了約莫半個時辰,便將這座邊陲小城逛了個遍。期間還順手做了兩筆小買賣。

  日頭漸至中天,見岸尾始終沒有召見的意思,他只得悻悻然出城返回商隊。

  而此時,岸尾的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這位以仁慈著稱的首領正滿面春風地接見周蠡。但周蠡心知肚明,在那張和藹可親的面具之下,隱藏著怎樣一顆冷酷無情的心。

  岸尾仔細翻閱著林峰的帳簿,突然手指重重地點在「三十三匹戰馬」那一欄上:「這些馬為何不在納稅之列?我記得青塘嚴禁商賈販馬。」

  周蠡從容拱手:「回稟大王,這些馬匹並非買賣所得,皆是青塘牧民贈予商隊的禮物。」

  「他何德何能?」岸尾眼中寒光一閃,「乾人商賈最善鑽營,莫不是利用我青塘律法疏漏之處,欺騙淳樸牧民?若真如此,就算他是大乾官員,本王也定斬不饒!」

  周蠡不卑不亢:「司稅所官員全程隨行監督,據臣所見,商隊確實規規矩矩做生意,並無不法之舉。」

  岸尾猛地起身,厲聲質問:「你當真確定?戰馬是青塘的命脈,豈會輕易贈予外人?」

  面對這番威嚇,周蠡鎮定自若:「這些馬匹皆是林峰行醫救人所獲。大王明鑑,青塘人贈馬,向來只贈恩重如山之人。此事,不宜輕慢。」

  岸尾將信將疑地看向身旁的盧乎。盧乎連忙證實:「父王,確有此事。三十三匹戰馬皆為牧民所贈,其中三匹還是兒臣親眼所見。青傑知曉得更多。」

  「林峰還托青傑帶話。」盧乎繼續道,「說若父王不願戰馬外流,他願在遂川就地交換貨物,絕不讓父王為難。」

  岸尾聽罷冷笑一聲:「好一番漂亮話!盧乎,你日後行事該好好學學這位官員商賈的手段。他嘴上說著不為難老夫,實則已將難題盡數推到我手中。若禁戰馬外流,必被牧民視為背信棄義;若放任不管,又恐開此惡例。進退維谷,里外難做人啊!」

  他轉向周蠡,目光如炬:「你與那少年相談甚久,難道就沒看出他真正意圖?老夫總覺得,一個聰明至此的少年,怎會甘冒奇險來河湟開拓商道?

  這等人物,即便在大乾也該是鳳毛麟角。周蠡,說說你的見解。至於馬匹之事...既然是情義所系,我們也不便強奪。這小子倒是好運氣!若早來三年,老夫定要將他聚斂的財富盡數奪來,我們羌戎人最可靠的,終究還是手中刀劍。」

  周蠡含笑答道:「此子確是少年俊傑。依我之見,他來青塘不外乎兩個目的:其一確為販賣蜀錦,此事已得印證。去年蜀中遭災,糧價飛漲,百姓錢財盡入糧商囊中。官府售賣絲綢以賑災民,派出這等精英前來販售,倒也合情合理。」

  說到此處,周蠡眼中精光一閃:「至於其二...下官總覺得他志不在青塘。觀其在青塘行事散漫,處處低調,倒像是...另有所圖。恐怕是...有求於我青塘。」

  林峰已經布下了他的棋子,盧乎、青傑、周蠡,就像放飛的信鴿,正在等待它們歸巢。即便有一兩隻迷失方向,總會有那麼幾隻能夠帶回岸尾那邊的消息。


  無論岸尾是對他的官方身份感興趣,還是對他的斂財手段著迷,抑或是對銀票制度產生好奇,只要這位青塘首領露出一絲破綻,林峰就有把握借勢而為。

  世人常鄙夷「狐假虎威」的把戲,卻不知這正是弱者最有效的生存之道。

  一隻兔子獨自面對野狼,無論它如何巧舌如簧,終究難逃被吞噬的命運;但若這隻兔子身後站著猛虎或巨熊,倉皇逃竄的就該是野狼了。

  林峰曾天真地以為可以借大乾的威勢庇護自己,披上這身官皮後才發現,自己裹著的竟是一張肥豬皮,只會招來更多虎視眈眈的掠食者。

  現在,他必須改換一張更具威懾力的皮囊,才能掩蓋自己狐狸的本質,也唯有如此,他那火中取栗的計劃才有成功的可能。

  在這片土地上,生存法則簡單而殘酷,弱肉強食。

  西涼人和羌戎人奉行著這條鐵律,而大乾則發展出一套更具蠱惑性的規則。值得慶幸的是,鮮卑人正在學習這套規則,卻尚未完全褪去野性。

  林峰深知,一旦他們徹底被馴化,距離滅亡也就不遠了。

  翻閱史書時,林峰常常忍俊不禁。

  那些曾經野蠻強悍的民族,在發展到巔峰時,竟紛紛被溫軟的漢文化所誘惑,放下刀劍,開始與敵人講道理。

  而歷史一再證明,只要開始講道理,就會被新興的野蠻勢力吞噬、分割。這循環往復的悲劇催生了一句讓大乾人捧腹的諺語:胡人無百年國運。

  從「油餅事件」中,林峰悟出了一個真理:追求安逸享樂是人的天性。美食、華服、瓊樓玉宇,當然還少不了嫵媚動人的美人。

  要誘惑一個人,就必須從觸覺、味覺、視覺、聽覺全方位下手,讓他沉溺在感官的愉悅中,如同回到母親的子宮般安寧,只有到這種程度,林峰才能真正掌控局面。

  佛家主張摒除五識,認為正是這些感官污染了人純潔的本性。

  但林峰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佛門反對什麼,他就要大力推行什麼。

  在某種意義上,他儼然成了高僧眼中的天魔,有時候林峰會想,自己這樣做,會不會真的被打入無間地獄?但這個念頭只會讓他嘴角泛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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