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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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鎮子上的人基本都相互認識,小地方,不稀奇。

  蕭青鸞抬起頭前先伸手撣了撣方才人擠人中被弄亂的衣襟,把方才冷眼觀八方得來的論斷在唇間又咂弄了幾遭——方才她還疑心這所謂五叔祖是專門編出來誆她的呢,畢竟瞧著那麼不靠譜兒,這倒是給論證了並不是。

  有點稀奇的是這嬤嬤,聽她那便宜五叔祖的說法,這嬤嬤且有錢且在他們府上很能說得上話,還應當是什麼二小姐專門的管事嬤嬤,真稀奇,大戶人家的小姐她見過不少,極嬌養著的也有,沒聽說過會一家幾個姑娘分開來養,一人專門配個管事嬤嬤的。

  不過一個小鎮子裡的稀奇,再稀奇又能稀奇到哪裡去,她多半只會見這一面的。蕭青鸞整理了左襟又去整理右襟,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反倒是想起了她那並不曾在活著時候見一眼的爹。這鎮子上的人都並不怎麼熟悉她,全是託了他的福,果真是一直在把她當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小姐一般教養著。

  她看向柳嬤嬤,些微有些動容。倘若有朝一日她那廂事能了,她一定記著再回這小鎮一趟,好歹好好的為他修座墳。

  楚平這邊,柳嬤嬤既鬆了口,他哪兒有不立時上趕著著貼的道理,一回過神來,也不管蕭青鸞應沒應柳嬤嬤,直接扯了蕭青鸞的胳膊要把她往柳嬤嬤身上推:「叫衡離!衡陽的那個衡,離開的那個離,聽她爹說是什麼名貴花兒的意思,反正是個好意頭兒!」

  蕭青鸞專門做出來的動容都給他扯亂了,她視線被扯得晃蕩著撞向柳嬤嬤。了很輕的一聲咦,柳嬤嬤望向了她還在衣襟上的手。蕭青鸞剛鬆散下來的心頓時一凜。

  如同這車板上躺的老秀才一般,死了便就是死了,這才是正常事,她這蹊里蹊蹺死而又復生的,放哪兒都是天理難容。事事都一如往常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時刻防備著天雷會不會正劈到頭頂,這明明有不尋常之人在跟前,她反倒還懈怠起來了。

  我看你是都忘了自己之前怎麼死的。

  蕭青鸞狠狠抽了自己一鞭子。把自己從這種懈怠中抽出來,也給周身的不適壓了下去。可能是楚衡離之前哭得太多了的緣故,蕭青鸞額角一直一跳一跳的疼,再給楚平這麼一拉扯,暈暈沉沉的,簡直要吐出來了,很不舒服。

  但她手上的嵇首禮依舊工整的無可指摘,左手順勢從右襟舉上眉間,雙手合在一處,彎腰,落下來。蕭青鸞沒說話。

  然而這事上她確實有些會錯了意。柳嬤嬤只是有些驚異於她的模樣而已。想到她會是個好看姑娘了。畢竟楚秀才年輕時可是十里八鄉有名的俊俏小伙兒,閨女多半肖父,能差到哪兒去?

  也確實她一抬頭,眾人先看到四分楚秀才影子,尤其那雙眼睛,幾乎和楚秀才的一模一樣,都是極漂亮的含春的桃花眼,不過她的眼尾要更長一些,長得都要帶一些媚態了,但她眉梢眼角時常俱向下垂。便柔媚春光再難尋,堪堪只能見些暮春殘片了。

  凡事萬物,美到一定境界時,往往反而會因先曉得了其美而在真瞧見時愈加動人心魄。朱唇明眸,江南煙雨才養得出來的清透瓷白,極登峰造極的清麗長相。

  人群中起了場不大不小的轟動,有人在調笑著:「這樣好看,怪不得楚秀才平日裡都不肯讓她出門,要是我閨女,我也不肯!」

  旁邊的人撞了他一下:好好的提人家爹做什麼,這人剛沒了。

  柳嬤嬤也回過神來,伸手虛抽了楚平手一下:「你拉扯她是做什麼?怎麼她不會說話?問個名字還得你來說,要不你替她賣身葬父得了。」

  她畢竟有這麼些年歲,驚嘆歸驚嘆,只因這姑娘長得好看些便這樣長久的晃神倒還不至於。柳嬤嬤嘆了口氣,眼角有些濕:突然想起他們家小姐了。不知為何,總覺著方才某一瞬這小孩兒周身氣度很像她們家小姐做姑娘時。

  柳嬤嬤此時一想,簡直覺著自己這想法荒謬的簡直毫無頭腦。那是非名門望族不能沉澱出來的沉靜底氣,她一個小鎮姑娘,再嬌養著,也決計不會有。但凡能有一點。

  她還是怒其不爭。哪兒會這樣輕易的給人拿捏了。

  被撞的那個不服氣:「誇她好看呢,這是幫她抬身價好賣個好價錢,你懂不懂啊。」

  楚平沒管這些,他急著把錢的事情趕緊提上日程。只是偶爾願做善人時賞了他幾枚銅錢,閒來無事做消遣的活兒計,還真當作了什麼了不得的善事,在他跟前拿起長輩的喬來了。他心裡狠狠地用鼻子出了口氣:一個現在都沒嫁出去的賤籍老處女。

  眼看著錢就要到手,楚平心裡的不耐簡直要壓不住,強撐著才把這孫子做了下去,語速都飛快了好幾分:「您看,咱們可都是熟人,我也不給您來什麼虛的,至少得這個數。一口棺材少說也得二兩銀子,我這大侄子家裡又除了這姑娘再沒什麼人,別的不說,至少這抬棺材往下埋人都得僱人都得花錢吧,少說又是半吊,摔盆的唱經的,那都是得花錢的啊嬤嬤!」

  越說越上頭,甚至心裡話直接摻在假話里給說出來了:「嬤嬤,也就是我心軟,憐惜她命苦一心都為她好,要不然不管是給賣到萬花樓里還是去跟哪家員外,哪個我不能吃上個二三兩回扣,還用得著一分錢拿不著的在這兒同嬤嬤您磨嘴皮子。」

  「好好的孩子要給賣到花樓里去,倒是有臉說!」柳嬤嬤臉拉下來,她是真有些為這話生氣。小清河那麼長的罵人的話都到嘴邊了,突然覺得沒了意思。狗要是能改得了吃屎,那便也不是狗了。等閒下來了到平丫頭那裡坐坐勸她想開些權當男人死了,也比總想著去捂熱茅坑裡的臭石頭強。

  荷包里裝著給二小姐買胭脂剩下來的碎銀子,出這趟門主要是想給二小姐挑兩匹緞子裁夏裝,沒瞧見合適的,胭脂又不值什麼錢,荷包仍舊是沉甸甸的,少說也得還有五六兩,柳嬤嬤沒再說別的,直接連荷包帶銀子扔了過去。算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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