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父親
但聽說，當初給爹趕到了漠北的蠻人一聽爹的死訊，又蠢蠢欲動，昨夜固原、薊州、宣府三鎮皆有軍報快馬送至京中，說是前方斥候於漠南探得蠻人蹤跡。
大梁自太祖立國起，已歷四世，文帝勤勉宣帝寬仁，四海昇平。公侯世家也好，尋常兵卒也罷，早給這國泰民安養出了淫逸氣，有幾個還掄得起四十斤的誅賊刀，自先帝時起，北境形式便轉攻為守了。江南溫軟花園圃里，長出程言昭這樣一枝直衝霄漢的大漠胡楊已是撞運氣，哪裡還能再湊巧來第二個。程言昭之後朝中復又無將可用，卻也不能叫蕭頤眼睜睜看著北蠻再越九邊蹂躪漢家子民。於是昨兒半夜讓黃公公到程家傳的旨，叫程言禹與程言平於今日早朝後到文淵閣去面聖，說是要討英國公爵如何承襲的事。
撞撞運氣，好歹是一個爹生出來的。
快晌午時，程言禹與程言平前後腳回來了。程言禹臉上喜憂參半，而到了程言平，就全是喜了，邊喜還邊將腰間嵌滿了寶石的佩劍一抽，晃悠悠作劍舞狀：「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糞土……糞土當年萬戶侯……」
「三弟，」程言禹雖比程言平長三四歲，畢竟程言平是嫡子，他平日裡甚少對這個三弟有什麼教訓語，如今卻是直接板了臉，「軍令如山，不是鬧著玩的事。」
段綰同林湘君早都到了門口，來迎各自夫君，因聖上先前說了今日要來送爹一程，余落英同蕭青鸞也在旁邊候著，二房的庶長子程宣和三房的庶長子程寅——程府如今就這麼兩個男丁，站在最前邊，琴韻和蘭韻也陪著，畢竟年齡小，也沒什麼隔夜仇，頭頂著頭一塊兒偷摸商量著待會兒去玩雪，什麼皇上什麼大伯，什麼榮耀什麼生死，都同她們無關，還有三房胡姨娘所出的庶姑娘蕙韻，跟自己奶娘站在遠離人群處，有點羨慕的看著琴韻和蘭韻。
畢竟是聖上親臨，其實都來了。
「哦喲果然要承爵的就是不一樣，說話都比先前硬氣許多。」段綰聞程言禹言，直接一個白眼掃向了林湘君。
聖上可能就在後邊，哪怕是給聖上做樣子瞧，好顯示他們程家並非如此家教，余落英或林湘君都應出來支應一聲，可蕭青鸞看她倆，母親翹首看後邊還有無聖上蹤跡，二叔母稍顯猶豫的接過了二叔脫下的斗篷，小聲問：「聖上沒同你們一道來？」
誰都不曾說段綰什麼。
「北疆戰事緊急。聖上與兄長的情誼，原也無需非多看這一眼，說是明日入殮時會讓端王來代祭，」他才看見門口眾人似的，連連揮手，「都散了罷。」
今日入宮一趟，絕不僅僅只說了襲爵的事，看他二人情形。但無論如何，都同她們娘兒倆不相干，蕭青鸞挽著余氏胳膊往回走，趁著方才一同迎駕的空，她讓青荇去請了大夫，一會兒如何哄著娘莫要諱疾忌醫，趕緊給病看了，才是要緊事呢。
路過三房一家子時，蕭青鸞聽見段綰又擰三叔胳膊，三叔隱忍的嚎叫聲里，依稀摻雜著段綰的質問：「皇上怎麼……我還怎麼……」
段綰嘴上素來是沒把門的，蕭青鸞她本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但段綰自己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一看她娘倆從旁邊過，當即禁了聲，一挎程言平胳膊，仰著下巴，大公雞一般趾高氣昂的，向自己院子裡去了。
如此，她就不能不生疑了。她本欲叫身邊丫鬟一會兒找幾個三房院裡的小丫鬟問上一問，一抬頭看見母親正在身邊。她不願她操心這些事。蕭青鸞為哄得她開心，也只好暫時先把這事擱置在一旁，想著等待會兒無人處再同青荇交代了。
大夫倒是好請。蕭青鸞同餘氏一道回到春柳苑時，青荇已陪永安堂的杜大夫在前廳等著了，只是余落英果然不肯好好就醫，非要說什麼醫者是強逆生死之為，喪儀期間行此事，怕程言昭到了地下泰山府君怪罪，入土難安。
這都是哪兒來的封建迷信。蕭青鸞這身體，畢竟如今才八歲，先前守了好幾個大夜，此時本就是在勉力支撐，勸了半天一點沒勸動，一時間心力交瘁，也懶得再勸了。一揮手讓青荇給杜大夫帶到後邊客房先歇著去了。
英國公府除前院宅子外，從後院東角門出，另有一處大園子，原是前朝末代相執的府邸，奇花異樹，亭台掩映，且大且美且有意趣，是為當世之名園。不過前朝覆亡後這園子便一直荒廢著，直到蕭青鸞兩歲那年，程言昭徹底掃清漠南，回朝後封車騎將軍，冊封詔書上，聖上順道將這園子賜予他做了府邸。
後來修葺完善，程家便一家子都搬到了園子裡，二房三房是跟著程言昭長大的，一直又沒分家，自然也搬進來住。程言禹挑了明德閣，程言平分了鹿鳴軒。至於客房，程言昭當時大手一揮，給劃到了園子最深處。
於是但凡來個客人留宿，不管願不願意，先給大半個園子都逛了，把這三房都拜會了再說。
杜大夫好端端來看個診，硬生生給扣在這兒了，哪裡會有看園子的心境，一步一蹉跎，走得極慢。這倒是正遂了青荇的意，別的不說，三房那段氏肯定還憋著壞呢，聖上今日詔他們兩房進宮，究竟都說了些什麼，她得弄明白呀。
主僕二人，倒是不謀而合。
眼看明德閣就在前邊，青荇目光開始四處打量。
琴韻領著蘭韻在旁邊竹林里玩雪，蘭韻拿個大雪球佯裝要砸琴韻，琴韻著急忙慌的往青荇這邊跑，冬筍的尖給厚雪蓋著，她一腳踩上去，左腳絆著右腳，摔了。
青荇琢磨了一下，上前去將她扶起來，又拍她身上的雪，果然袖子裙子全濕完了。兩位姑娘身旁全然不見下人身影，青荇問：「蓮葉呢，停雲呢，奶媽媽們呢，都哪裡去了，留你們兩個小娃娃在這冰天雪地里，也不怕給凍壞了。」
「三叔母不知在忙什麼，身邊那麼些個丫鬟婆子還不夠用，都給蘭韻奶媽媽和停雲也叫去了，所以三叔讓蘭韻先跟著我在這邊頑，我奶媽媽……」琴韻向來皮實，跌跤了也不哭，只是想半天才想起自己奶娘是做什麼去了，「對了，奶媽媽說怕我凍著，給我暖酥烙去了。」
她說三房怎麼肯讓六姑娘同五姑娘頑，果然是關起門來密謀去了吧。
「那蓮葉呢？」
「蓮葉說奶媽媽老眼昏花，恐認不得酥烙是什麼，也跟著去啦。」
這家裡三個女主子，是真沒一個能馭下的，青荇算是看出來了，她板著臉，一把將琴韻抱了起來：「奴婢先帶五姑娘回去換衣裳。」又衝著蘭韻伸手：「六姑娘也請過來吧。」
大梁自太祖立國起，已歷四世，文帝勤勉宣帝寬仁，四海昇平。公侯世家也好，尋常兵卒也罷，早給這國泰民安養出了淫逸氣，有幾個還掄得起四十斤的誅賊刀，自先帝時起，北境形式便轉攻為守了。江南溫軟花園圃里，長出程言昭這樣一枝直衝霄漢的大漠胡楊已是撞運氣，哪裡還能再湊巧來第二個。程言昭之後朝中復又無將可用，卻也不能叫蕭頤眼睜睜看著北蠻再越九邊蹂躪漢家子民。於是昨兒半夜讓黃公公到程家傳的旨，叫程言禹與程言平於今日早朝後到文淵閣去面聖，說是要討英國公爵如何承襲的事。
撞撞運氣，好歹是一個爹生出來的。
快晌午時，程言禹與程言平前後腳回來了。程言禹臉上喜憂參半，而到了程言平，就全是喜了，邊喜還邊將腰間嵌滿了寶石的佩劍一抽，晃悠悠作劍舞狀：「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糞土……糞土當年萬戶侯……」
「三弟，」程言禹雖比程言平長三四歲，畢竟程言平是嫡子，他平日裡甚少對這個三弟有什麼教訓語，如今卻是直接板了臉，「軍令如山，不是鬧著玩的事。」
段綰同林湘君早都到了門口，來迎各自夫君，因聖上先前說了今日要來送爹一程，余落英同蕭青鸞也在旁邊候著，二房的庶長子程宣和三房的庶長子程寅——程府如今就這麼兩個男丁，站在最前邊，琴韻和蘭韻也陪著，畢竟年齡小，也沒什麼隔夜仇，頭頂著頭一塊兒偷摸商量著待會兒去玩雪，什麼皇上什麼大伯，什麼榮耀什麼生死，都同她們無關，還有三房胡姨娘所出的庶姑娘蕙韻，跟自己奶娘站在遠離人群處，有點羨慕的看著琴韻和蘭韻。
畢竟是聖上親臨，其實都來了。
「哦喲果然要承爵的就是不一樣，說話都比先前硬氣許多。」段綰聞程言禹言，直接一個白眼掃向了林湘君。
聖上可能就在後邊，哪怕是給聖上做樣子瞧，好顯示他們程家並非如此家教，余落英或林湘君都應出來支應一聲，可蕭青鸞看她倆，母親翹首看後邊還有無聖上蹤跡，二叔母稍顯猶豫的接過了二叔脫下的斗篷，小聲問：「聖上沒同你們一道來？」
誰都不曾說段綰什麼。
「北疆戰事緊急。聖上與兄長的情誼，原也無需非多看這一眼，說是明日入殮時會讓端王來代祭，」他才看見門口眾人似的，連連揮手，「都散了罷。」
今日入宮一趟，絕不僅僅只說了襲爵的事，看他二人情形。但無論如何，都同她們娘兒倆不相干，蕭青鸞挽著余氏胳膊往回走，趁著方才一同迎駕的空，她讓青荇去請了大夫，一會兒如何哄著娘莫要諱疾忌醫，趕緊給病看了，才是要緊事呢。
路過三房一家子時，蕭青鸞聽見段綰又擰三叔胳膊，三叔隱忍的嚎叫聲里，依稀摻雜著段綰的質問：「皇上怎麼……我還怎麼……」
段綰嘴上素來是沒把門的，蕭青鸞她本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但段綰自己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一看她娘倆從旁邊過，當即禁了聲，一挎程言平胳膊，仰著下巴，大公雞一般趾高氣昂的，向自己院子裡去了。
如此，她就不能不生疑了。她本欲叫身邊丫鬟一會兒找幾個三房院裡的小丫鬟問上一問，一抬頭看見母親正在身邊。她不願她操心這些事。蕭青鸞為哄得她開心，也只好暫時先把這事擱置在一旁，想著等待會兒無人處再同青荇交代了。
大夫倒是好請。蕭青鸞同餘氏一道回到春柳苑時，青荇已陪永安堂的杜大夫在前廳等著了，只是余落英果然不肯好好就醫，非要說什麼醫者是強逆生死之為，喪儀期間行此事，怕程言昭到了地下泰山府君怪罪，入土難安。
這都是哪兒來的封建迷信。蕭青鸞這身體，畢竟如今才八歲，先前守了好幾個大夜，此時本就是在勉力支撐，勸了半天一點沒勸動，一時間心力交瘁，也懶得再勸了。一揮手讓青荇給杜大夫帶到後邊客房先歇著去了。
英國公府除前院宅子外，從後院東角門出，另有一處大園子，原是前朝末代相執的府邸，奇花異樹，亭台掩映，且大且美且有意趣，是為當世之名園。不過前朝覆亡後這園子便一直荒廢著，直到蕭青鸞兩歲那年，程言昭徹底掃清漠南，回朝後封車騎將軍，冊封詔書上，聖上順道將這園子賜予他做了府邸。
後來修葺完善，程家便一家子都搬到了園子裡，二房三房是跟著程言昭長大的，一直又沒分家，自然也搬進來住。程言禹挑了明德閣，程言平分了鹿鳴軒。至於客房，程言昭當時大手一揮，給劃到了園子最深處。
於是但凡來個客人留宿，不管願不願意，先給大半個園子都逛了，把這三房都拜會了再說。
杜大夫好端端來看個診，硬生生給扣在這兒了，哪裡會有看園子的心境，一步一蹉跎，走得極慢。這倒是正遂了青荇的意，別的不說，三房那段氏肯定還憋著壞呢，聖上今日詔他們兩房進宮，究竟都說了些什麼，她得弄明白呀。
主僕二人，倒是不謀而合。
眼看明德閣就在前邊，青荇目光開始四處打量。
琴韻領著蘭韻在旁邊竹林里玩雪，蘭韻拿個大雪球佯裝要砸琴韻，琴韻著急忙慌的往青荇這邊跑，冬筍的尖給厚雪蓋著，她一腳踩上去，左腳絆著右腳，摔了。
青荇琢磨了一下，上前去將她扶起來，又拍她身上的雪，果然袖子裙子全濕完了。兩位姑娘身旁全然不見下人身影，青荇問：「蓮葉呢，停雲呢，奶媽媽們呢，都哪裡去了，留你們兩個小娃娃在這冰天雪地里，也不怕給凍壞了。」
「三叔母不知在忙什麼，身邊那麼些個丫鬟婆子還不夠用，都給蘭韻奶媽媽和停雲也叫去了，所以三叔讓蘭韻先跟著我在這邊頑，我奶媽媽……」琴韻向來皮實，跌跤了也不哭，只是想半天才想起自己奶娘是做什麼去了，「對了，奶媽媽說怕我凍著，給我暖酥烙去了。」
她說三房怎麼肯讓六姑娘同五姑娘頑，果然是關起門來密謀去了吧。
「那蓮葉呢？」
「蓮葉說奶媽媽老眼昏花，恐認不得酥烙是什麼，也跟著去啦。」
這家裡三個女主子，是真沒一個能馭下的，青荇算是看出來了，她板著臉，一把將琴韻抱了起來：「奴婢先帶五姑娘回去換衣裳。」又衝著蘭韻伸手：「六姑娘也請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