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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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夜漫漫,已經三更天,英國公府里還是燈火通明,雅正軒暖閣里,國公夫人余氏坐在床邊,一隻手拉著床榻上公爺手,另一隻手帕子掩著臉,悄無聲息地掉眼淚。

  旁邊站著英國公程言昭剛過了八歲生辰的獨女蕭青鸞。她看著昔日挺拔的父親此時瘦得兩頰都凹下去,唇上不見一點血色,眼中滿是驚惶:「爹爹,你要死了嗎?」

  「胡說八道些什麼!」余氏難得發了脾氣。

  「童言無忌,你氣什麼,」程言昭笑著抬起手摸她鬢邊發,「落英,你也連著熬了好幾天了,回去稍歇會兒吧,我跟孩子說會兒話。」

  箭傷在左胸,他抬手時整條臂膀都是抖的,眉眼間卻仍依稀可見戰場叱詫風雲時的威嚴。余落英又向來是以夫君為天大的,當即垂下了眼眸,給他掖好被角,退出去了。

  路過蕭青鸞時還小聲叮囑了一句:「好好聽你爹說,別惹他生氣。」

  蕭青鸞默默往前站了一些。

  程言昭看著她。他常年在外征戰,妻兒其實都陪伴甚少,但印象里,自己這閨女,總是白白嫩嫩的,臉蛋圓得像是要滴下肉來。如今都能瞧出尖下巴的輪廓了,落英也是肉眼可見的一天瘦似一天。英國公素來剛硬的面龐終於流露出眷戀的神色來:「是啊,爹爹就要死了。」

  她應該要哭的。蕭青鸞眨了眨眼睛,心中卻只覺得茫然。她居於這具名為蕭青鸞的軀殼,已八年有餘,如今仍不曾忘原來世界裡的名字、身世、樣貌種種,如今忽然再逢生死,爹和娘這八年裡對她的好,更像是在夢中了。

  「我們靈兒其實是個聰明的,就是,慣常愛偷懶。」大崖山那一箭直接扎穿了程言昭的肺,幸當時恰逢神醫孫先生在附近週遊,給他巧施針法,以至於他能苟延殘喘這麼些時日,從河間府回到家裡來,但終究是人不勝天,傷處已潰爛得不成樣子,他如今長句子都說不成,確是活不成了。

  半句話說完,程言昭停下來喘了好久,才開口笑道:「爹走了之後,可不能再如此了,你娘是個荏弱的,咱們這個家,還是,還是得你來撐起來。」

  當年威震漠北的車騎將軍程言昭,如今得咬著牙,才能勉強將臨終遺言說完:「你沒兄弟,爹已經寫了摺子,將爵位傳給你二叔,你二叔,二叔雖才庸,卻,人善。你三叔若是鬧起來……」

  雖仿佛大夢一場,那些好卻終究不是假的。

  蕭青鸞握住他的手,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那是國公府的事,同孩兒和娘不相干。」

  「是了,不相干。將來若是要分家,」程言昭笑著微闔了闔眼,又去敲床頭,他關節已開始發硬,控制不住力道,手是直接撞上去的,梆梆的空響聲在屋中迴蕩。這後邊有個暗格。「京郊溧水旁那兩個莊子,地契,爹已寫了你的名。」

  「女兒明白,旁的房屋田地,女兒到時都不與他們爭。」

  「若是他們仍是相逼……」

  「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孩兒始終是英國公府嫡長女。」

  「好,好,好孩子。」程言昭輕拍她的手兩下,「叫你兩位叔叔進來吧。」

  蕭青鸞走出暖閣,奶娘說,娘在後院等著她呢。可身後的哭聲很快便追上了她,是二叔和三叔的。天空中飄下雪來。

  這是承平三年的第一場雪。

  蕭青鸞怔怔地盯著漸白的地面,從這一刻開始,她先前偷來的那些孩童時光,算是再一次一去不復返了。

  承平十年冬,車騎將軍英國公程言昭於大崖山討賊途中中流失,回京後十餘天,終不治身亡,時年三十五歲。名將隕落,諡曰忠武。帝與言昭相交於微時,感情甚篤,特令鴻臚寺以半幅親王禮治喪。

  雖是鴻臚寺主辦,內眷中也得有個人應承著,還在二叔母林氏雖為人柔善,處事上條理卻還算清晰,家中停靈七天,一直也沒出什麼大亂子。

  除了臘月初三爹爹去的那天晚上。

  聖上與爹爹感情深厚,自爹爹回了京城,宮中使者一天到晚往來不斷,時刻探聽著爹爹的傷情,故英國公府門前剛掛起白燈籠,聖上身邊黃公公便一身風雪的打宮裡來了。

  天子使臣,誰敢怠慢,家裡的男人們都去了前廳議事,三叔母段氏便開始在後院裡鬧,拿著程言昭留給三弟程言平的手書,先是甩到林氏臉上,問她怎樣狐媚勾引了大伯,京城裡勳爵人家無數,沒見過誰家爵位放著嫡親弟弟不傳要傳給庶弟的,又推著余氏,說她窩囊一輩子,怪不得自家夫君人都死了還要給她個沒臉。

  娘自爹爹走了之後就開始沒間隙的哭,方才都暈過去兩遭了,哪裡經得起段氏這麼一推,當即便踉蹌著往後摔,蕭青鸞忙去扶,只是她那么小一個,縱然余氏再瘦弱,又哪裡扶得住啊,一大一小懷抱著滾倒在了地上。

  段氏一點要上來扶著的意思都沒有,還說話更難聽:「這麼一推就倒,怪不得同大伯成親這許多年,一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

  蕭青鸞是真生氣了。她父新喪,倒不指望她能與娘和她這般切膚之痛,好歹也念一念爹這些年來對他們兩房的照拂,祖父祖母去得早,程家自太祖父起領這英國公爵起便一直子嗣祚薄,也沒什麼幫得上的親戚,他們程家如今這樣大的排場和體面,都是她爹自十幾歲起從軍中一刀一疤打回來的。

  何況除了她,二叔母家琴韻,她自己閨女蘭韻都在這兒,當著孩子面這是說什麼呢!

  只是還未等她開口,一貫忍讓她甚多的林氏先也覺得她太過,扯了她袖子:「妹妹,有什麼事,等相公和三弟從前頭回來了,咱們慢慢商議,如今使者還在前院……」

  段氏回手一推她:「你少在這兒得了便宜還賣乖!」

  這下程琴韻也不幹了,一頭朝段氏肚子扎了過去,小炮仗一般:「我娘如今可是國公夫人,你敢打我娘!」

  而與她年齡相仿的程蘭韻則哇一聲哭了出來,邊哭便扯程琴韻頭髮:「不准打我娘不准打我娘!」林氏去護琴韻,段氏推打林氏,兩個大人兩個小孩,一時間亂作一團。

  余氏在旁邊看著這場亂局,除了一臉惶然,還是一臉惶然。

  主母荏弱,便是如此,先前爹爹在時,還勉強能壓一壓,如今爹爹一走,這種亂局,怕是以後在府里就是家常便飯了。

  凡塵俗事催逼,連給人個傷心的空當都不允了。

  蕭青鸞嘆口氣,伸手去揪琴韻的衣領,才六歲的小姑娘,給父母嬌生慣養得肉糰子似的,蕭青鸞費了好大勁才給人從混亂里拉出來,邊摁著她還要往人群里撲騰的雙腳雙臂,邊小聲同她耳語:「你娘哪裡是會打架人,還不快去叫你爹!」

  琴韻一聽,當即止了撲騰,撒丫子就往前院跑,蘭韻見她跑也跟著跑,一群丫鬟奶娘在後邊邊跺腳邊追趕著:「小姐,當心啊!」「小姐,老爺正在前邊議事!」

  使者還沒走呢。余氏看著也急,同身邊丫鬟青荇商議著:「家醜如何能在天子使臣前外揚?青荇,你說這可如何是好?我自去使臣跟前請罪吧……」

  說著,便也要往前院去。蕭青鸞伸手拍去她衣衫上方才跌倒時沾上的雪花枯葉,又指她早已哭腫了的眼睛:「母親此等情狀,如何見使臣?」

  林氏一抬眼發現女兒往前院去了,急得什麼似的,當即便要追過去,段氏卻不肯依,扯了她斗篷帶子還要去抓頭髮,滿頭的珠釵都亂完了,公侯人家的夫人們,打得街上潑婦一般。

  蕭青鸞卻只握緊了母親手,冷眼瞧著:「此時揚小丑總比將來揚大醜好,三叔母如今心裡忿怨甚重,不是天子使臣,怕還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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