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龍醒釘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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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月當空,檐角銅鈴驟停。

  國師負手立於斷壁殘垣之間,素色道袍纖塵不染。

  他每踏一步,青石板上便生出三尺白霜,霜紋蜿蜒如篆,竟是《黃庭經》殘篇。

  禁軍統領手中長槍突然斷作七截,切口平整如鏡。

  「二十載不見,皇家風水倒是越發有趣了。」聲音清冷如擊玉磬。

  蕭景珩喉頭腥甜翻湧,懷中楚清璃眉心血印忽明忽暗。

  他強提真氣欲起身,卻見國師廣袖輕拂,九枚鎮龍釘自他周身大穴破體而出,釘尖裹著暗紅血痂,懸在空中排成北斗之形。

  「殿下可知,這九枚寒鐵釘本名'鎖蛟扣'?」國師指尖輕點,第七枚鎮龍釘突然轉向,直指蕭景琰眉心,「二十年前老道親手淬鍊,原是為鎮守北邙山那條惡蛟。」

  蕭景琰跪伏在地,斷臂處爬滿冰晶:「國師明鑑!此皆父皇……」

  話音未落,鎮龍釘已洞穿其咽喉。

  血未濺出半滴,傷口處凝著三寸寒霜。

  國師彈去指尖冰屑,俯身拾起滾落的青銅虎符:「先帝當年求我煉釘時說,是要給最寵愛的兒子鎮命。」

  蕭景珩瞳孔驟縮。

  懷中人忽然輕顫,楚清璃咽喉發出細碎金鐵相擊之聲,七竅滲出淡金血液。

  國師屈指叩擊玉扳指,龍吟聲里,九釘化作流光沒入楚清璃四肢百骸。

  「林丫頭命燈已續七日。」國師長嘆,「當年林老將軍跪在欽天監門前三天三夜,求我為他孫女改命。如今看來,倒是老夫失算了。」

  瓦礫堆中傳來異響,半截焦黑星盤浮空而起。

  國師並指為劍,在星盤殘片刻下「開皇十四年冬」六個篆字。

  星輝流轉間,蕭景珩忽見幻象——冷宮梅樹下,襁褓中的自己被釘入鎮龍釘,而抱著他的華服男子,赫然是正值壯年的先帝!

  「陛下當年親手施釘時說過……」國師指尖星芒暴漲,幻象中先帝面容突然扭曲,「真龍豈能困於淺灘?」

  觀星閣地基深處傳來鎖鏈崩斷聲。

  蕭景珩懷中玉佩與玉扳指同時炸裂,楚清璃猛然睜眼,眸中雙瞳赤金流轉。

  她指尖划過蕭景珩掌心,三道血痕竟組成「囚」字古篆。

  禁軍陣中忽有數十人七竅流血,皮肉如蠟般融化,露出森森白骨。

  國師冷笑揮袖,白骨化作飛灰凝成血色詔書。

  正是二十年前用北疆三萬戰俘精血寫就的《鎖龍詔》。

  「好個偷天換日。」國師抖開詔書,硃砂字跡遇月化蛟,「用前朝餘孽的怨氣養龍,倒是比欽天監那些酸儒高明。」

  楚清璃突然推開蕭景珩,踉蹌走向詔書。

  她每走一步,發間便多出三根銀簪,待至詔書前,已是滿頭霜雪。

  國師突然暴喝:「林婉兒!你林家世代守的可不是蕭家龍椅!」

  銀簪盡碎。

  楚清璃雙手插入詔書,扯出條三尺長的赤色小龍。

  小龍纏上蕭景珩手腕時,皇陵方向傳來九聲鐘鳴,鐘聲裹挾著龍吟直衝霄漢。

  「寅時三刻,真龍歸位。」

  「蕭景珩,你可想明白自己究竟是鎖龍的釘……還是被鎖的蛟?」

  玉佩碎屑簌簌而落,恰似冬夜漏刻。

  楚清璃睫羽輕顫,映著龍魂金芒投下細密暗影。

  蕭景珩五指深深陷入她肩頭錦緞,力道大得幾乎要揉碎骨骼,卻再不敢使半分靈力,方才生死之際,竟是這具溫軟身軀替他擋了三道截脈符。

  「殿下……」楚清璃輕咳,唇邊溢出淡金血珠,「疼。」

  蕭景珩慌忙撤手,掌心赫然印著五道月牙痕。

  龍魂繞臂遊走,鱗片刮過皮膚帶起細密刺痛,倒教人清醒許多。

  他抬眼時,國師已負手立於星盤碎片之上,素色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竟將血月遮去半邊。

  「二十年前秋分,欽天監二十八宿偏移七度。」國師指尖凝著半片青瓷,「老夫閉關前曾諫言先帝,若遇紫微裂空,當以將星鎮之。」

  話音方落,北方天際驟亮。


  七顆星辰連珠成劍,劍尖直指蕭景珩眉心。

  楚清璃突然悶哼,腕間龍魂暴長三尺,竟將星輝盡數斬斷。

  「好個一啄一飲。」國師撫掌大笑,震得檐角銅鈴盡碎,「林丫頭捨命換來的緣分,倒比欽天監的羅盤准些。」

  蕭景珩橫臂攬住搖搖欲墜的楚清璃,無名劍斜插青磚:「國師若要賜教,不妨直說。」

  「賜教?」灰白眉梢挑起半寸,國師屈指叩響玉扳指殘片,「倒要請教殿下,可知何謂鎖龍釘?」

  九枚鎮龍釘應聲浮空,釘尖殘留的暗紅血痂簌簌剝落。

  蕭景珩瞳孔驟縮,那些血跡竟勾勒出九個古篆,森然是「貪狼」、「破軍」、「七殺」諸星名諱。

  楚清璃突然攥緊他衣袖:「是二十八宿倒轉陣!釘入命宮的不是殿下,是……」

  「是老夫。」國師廣袖翻卷,九枚鎮龍釘沒入自身膻中要穴,「二十年前冬至夜,老夫親手為殿下種下九星盤。可惜先帝等不及了……」

  龍魂忽作悲鳴。

  蕭景珩只覺心口劇痛,恍惚見冷宮梅樹下,玄衣道人手持銀釘,釘尖沾的不是硃砂,分明是北邙妖蛟的碧血。

  國師踏星位而來,每步皆起風雷:「真龍豈能困於淺灘?殿下若要破局,三日後寅時,攜林丫頭至欽天監舊址,記住,走玄武門。」

  「若我不去?」

  「那便等著看林家丫頭替你再擋九道截脈釘。」拂塵掃過滿地狼藉,國師身影漸淡於血月之中,「對了,五皇子屍身已送至刑部,裹屍布上繡著'忠孝仁義'四字。」

  ...

  寅時三刻,皇城飛雪。

  蕭景珩橫劍膝前,劍刃倒映著楚清璃眉心血印。

  那抹硃砂色在龍魂游弋下愈發妖冶,竟似活物般沿著劍鋒攀爬。

  國師三日前留在青磚上的霜紋已化作九宮圖,此刻正隨月光流轉。

  「看明白了?」牆角陰影里傳來國師聲音,卻不見人影。

  蕭景珩屈指彈劍,龍吟聲里,九宮圖東南角離位忽明:「囚龍局困不住真龍,欽天監舊址必在玄武門生門。」

  「錯。」風雪驟疾,國師鶴氅出現在九宮圖乾位,拂塵掃過霜紋,「二十三年前先帝改玄武為朱雀門時,欽天監地脈早斷了生路。」

  楚清璃突然取下發間銀簪,簪尖刺入中宮位置。

  冰晶炸裂聲里,簪身浮現「開皇廿二年冬」的蠅頭小楷,正是她出生那年。

  國師撫掌大笑:「林老匹夫倒是捨得,竟把《撼龍經》刻在女兒家頭飾上。」

  蕭景珩瞳孔微縮。

  銀簪紋路隨血月偏移重組,竟是縮小版的皇城輿圖。

  玄武門舊址處,三道爪痕深陷青磚與楚清璃掌心「囚」字古篆如出一轍。

  「走蛟道。」楚清璃突然開口,嗓音裹著金石之音,「當年祖父奉旨開鑿玄武暗渠,在七丈深處見過龍鱗。」

  國師拂塵突然纏住蕭景珩手腕:「殿下可聽過'鎖龍井'?」

  話音未落,無名劍自鳴。

  劍格處蟠龍紋睜開雙瞳,兩道金芒直射玄武門方向。

  蕭景珩只覺膻中穴九星盤劇烈震顫,恍惚見地底百丈處,九根青銅柱纏滿玄鐵鏈,鏈上符文明滅似呼吸。

  「二十年前那場雷劫…」楚清璃指尖拂過劍身,龍吟聲里夾雜著鎖鏈掙動之音,「將星隕落時,欽天監地脈便多了三十六個泄氣孔。」

  蕭景珩猛然起身,雪粒撞在無名劍上發出金鐵之聲,劍鋒所指處,皇城七十二口水井同時騰起白霧。

  霧氣中隱現青面獠牙的鬼影,手持鋼叉守住各個井口。

  「子時三刻,百鬼封井。」國師掐訣,九宮圖離位燃起幽藍火焰,「要破鎖龍局,需借陰兵開道。」

  楚清璃突然扯開衣領,鎖骨下方,巴掌大的龍形胎記泛著青光。

  蕭景珩腰間玉扳指應聲而碎,碎片化作流光沒入胎記,龍紋瞬間蔓延至心口。

  「林氏女聽令!」國師聲如洪鐘。

  楚清璃單膝跪地時,發間銀簪盡數沒入青磚,擺出二十八宿陣型。


  蕭景珩持劍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刺向陣眼。

  劍尖觸地剎那,玄武門方向傳來驚天巨響,漢白玉鋪就的御道裂開三丈寬溝壑。

  溝底青苔覆蓋的青銅柱上,九條碗口粗的鎖鏈正劇烈抖動。

  「來了。」國師尖嘯著躍入深溝。

  蕭景珩緊隨其後,見鎖鏈盡頭拴著具三丈長的龍骨,每節脊骨都釘著七寸銀釘。

  釘帽刻著蕭氏族徽,卻比當今制式古老得多。

  楚清璃撫過龍骨第三根肋骨上的劍痕:「祖父的追魂劍。」

  龍骨突然昂首,黑洞洞的眼窩裡亮起兩團鬼火,下頜開合間竟是蕭景琰的聲音:「九弟,為兄在黃泉路上等得好苦!」

  無名劍驟然發燙,蕭景珩虎口崩裂,血珠滴在龍骨上騰起青煙。

  鬼火暴漲間,鎖鏈寸寸斷裂,龍骨盤旋而起,裹著腥風撲來。

  「斬七寸!」國師甩出拂塵纏住龍尾,「銀釘入骨處才是命門!」

  楚清璃已躍上龍頸,她並指如刀刺入脊椎縫隙,生生摳出枚生鏽的銀釘。

  龍骨發出悽厲嘶吼,尾椎橫掃將她拍向石壁。

  蕭景珩凌空接人時,後背結結實實挨了一記,喉頭腥甜翻湧。

  「接著!」楚清璃將染血的銀釘拋來。

  蕭景珩反手接釘刺入劍格,無名劍頓時重若千鈞,劍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銘文,正是林家《撼龍訣》!

  龍骨再次襲來時,蕭景珩踏著鎖鏈縱身而起。

  銘文流轉如星河,劍鋒過處,七根銀釘應聲而落。

  龍骨轟然墜地,化作齏粉前,蕭景琰的聲音幽幽響起:「小心父皇……」

  地底突然安靜得可怕。

  國師盯著骨粉中的赤金碎屑,臉色驟變:「快走!這是…」

  話未說完,整條暗渠開始坍塌。

  蕭景珩拽著楚清璃沖向出口時,瞥見骨粉中浮現金色詔書一角。

  「承天七十年制」的字樣刺得他雙目生疼。

  那是祖父的年號,而承天七十年,正是他出生那年。

  玄武門外,血月暗了一瞬。

  皇宮深處突然響起九聲喪鐘。

  蕭景珩握劍的手微微顫抖,這個時辰的喪鐘,按祖制唯有帝王駕崩時才可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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