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野店,狗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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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刷完大蛟的好感,白啓繼續打坐運功走勁,消化體內澎湃洶涌的灼熱藥力。

  寶魚的血肉易於吸收,緩緩沉入四肢百骸,融進皮膜筋骨。

  水靈參所蘊含的那股精華,則不斷地湧向眉心,使得額頭上的兩道水紋越發明顯。

  波浪倒豎,如蘊靈光,像一隻睜開的豎眼,爍爍生輝。

  突然間,白啓把五指張開,輕輕一抓,大團河水倏地升起,懸浮於掌間。

  「控水手段,近似道術,不過威力太小了,充其量用來洗漱。」

  他揮手散去,如果將水紋增添爲三道,說不準感悟得出類似蛟龍吞雲吐霧的天賦技藝。

  照這個進度,估計要等打漁技藝圓滿,凝聚蛻變爲神種,纔可能做到。

  現在嘛,最多聚集幾分水氣,抹一把臉。

  「水下寶植,妙處不少,需要留心。八百里黑水河,除去**灣,還有幾處水深的地方,未曾探索過。往後得空,應該多碰碰運氣。」

  白啓收斂思緒,注視震盪墨籙,打漁、掌廚、宰割諸般技藝皆漲了進度。

  他很喜歡這種真切的反饋,嘴角微微揚起。

  天色漸漸暗下,四野暮靄浮動,好像一層紗帳籠蓋。

  烏篷船已經駛到大榆鄉地界,兩岸屋舍較少,顯出荒蕪景象。

  白啓眼瞼低垂,他曾經翻看過黑河縣誌,知道周遭近八十年,分別遭過三次小的妖禍,兩次大的魔災。

  附近數百里內,七八處鄉寨村莊,都化爲一片貧瘠野地。

  「濁潮之禍,始終不能根除,這讓沒能生於府郡大城的衆多黎庶,幾乎天然淪作賤戶苦役,很難翻身。」

  白啓思忖,赤縣神州幅員遼闊,據說道喪之前,有著四海七陸,後來濁潮一起,只剩下半數不到。

  歷經三千年之久,龍庭出世重整乾坤,方纔恢復幾分本來元氣。

  太上皇以六口玄奇神兵,劃分十四府郡,挪移靈脈孕育福地,供道官仙師駐世修行,勉強維持著當今局面。

  「如果濁潮再次洶涌,又能護得住多少疆土?」

  白啓眉頭微皺,想得比較長遠,念及那本《太史公一家言》所說,濁潮以五百年爲一輪,好似江河水流有退有漲。

  濁潮退去,萬物將養生息,可濁潮大漲,龍庭又該怎麼應對?

  烏篷船順水飄蕩,緩緩靠向渡口,「篤」的一聲,輕輕撞在木橋上。

  「我操心這麼多作甚,天塌下來,也有手握玄奇神兵的九五之尊撐著。

  龍庭、大宗、仙門……當世英傑如過江之鯽,總會冒出一兩個力挽狂瀾的生猛人物。」

  白啓搖搖頭,起身前往前邊的腳店,打算瞧一瞧,大榆鄉的民風究竟有多彪悍。

  ……

  ……

  「當家的,有人靠岸,不曉得是大肥羊,還是肉饅頭。」

  渡口盯梢的眼線飛快跑進野店,驚醒趴在櫃檯打盹的黑臉漢子。

  「坐的什麼船?」

  「烏篷船。」

  「穿的啥子樣?」

  「長袍,很鮮亮,跟縣裡的武者差不多。」

  「那說個俅!既不是肥羊,也不是肉饅頭!扎手的硬點子!」

  黑臉漢子罵罵咧咧,埋怨當眼線的夥計沒見識。

  他們這家黑店,最多麻翻幾個本事不夠的跑單幫,或者拳腳不行的練家子。

  遇到那種勁裝袍服,一看來頭就大的狠角色,肯定是好好招待,千萬不能露出馬腳,否則少不得被爲民除害。

  「趕緊去後廚看看,還剩些什麼乾淨伙食。」

  黑臉漢子吩咐道。

  「肉饅頭成不?」

  夥計撓頭。

  「作死!」

  黑臉大漢眼睛一鼓,劈頭蓋臉甩手抽打:

  「聽不懂人話?讓你弄乾淨的!吃出頭髮、指甲,到時候生疑,倒黴的便是咱們。」

  夥計左躲右閃,腳底抹油似的躥進後廚。

  「老天爺保佑,千萬別是個愛管閒事的少俠之流。」


  黑臉大漢雙手合十,也不知道拜誰,嘴裡嘀嘀咕咕,擡腿邁過門檻,打算迎一迎客人。

  「趙二子!今日拿什麼招待爺爺?」

  黑臉大漢前腳掀開簾子,後腳便撞上健碩肉山,他猛地後退兩步,擡頭一看,乃是人立而起的狗妖,黃色皮毛油光水滑,渾身筋肉結實威猛,下半身披著半截殘破粗布。

  若非那頭呲牙咧嘴的狗頭,委實太過醒目,簡直與人無異。

  「原來是狗爺駕到!」

  被稱作趙二子的黑臉大漢差點磕在門檻上,他愣是擠出僵硬笑意,嫺熟地彎下腰:

  「肉饅頭都備著呢,狗爺想吃,稍後給您送去?」

  黃狗妖約莫快一丈高,兩條粗壯大腿像木樁子,站在腳店門口,把整個門框撐得很嚴實。

  它呲開尖牙,搖晃腦袋:

  「不。爺爺今日不想吃肉饅頭,吃膩了。你給爺爺換個新鮮的。」

  趙二子苦著臉,將腰桿再壓下:

  「狗爺,大榆鄉許久都不來外人了,哪裡尋新鮮的貨色。我聽說山裡有些逃竄的赤眉賊,您神通廣大,將他們捉了,我給您收拾乾淨,把心肝腸子煮一煮,弄碗雜湯暖暖身子!」

  黃狗妖擠進店門,大搖大擺坐在椅子上:

  「二子,你不老實。爺爺聽說,前陣子好幾個外鄉人奔你這裡來了。」

  趙二子打個寒顫,連忙求饒:

  「狗爺!冤枉,真是天大的冤枉!那些是縣裡面的,咱們碰不得,萬一……事兒傳揚出去,肯定有扎手的硬點子湊熱鬧。」

  黃狗妖噴出腥臭的口氣,衝著趙二子道:

  「怕什麼,天塌下來,爺爺罩著你!又不是沒多管閒事的傢伙,照樣成了盤中餐。」

  趙二子渾身哆嗦:

  「狗爺,黑河縣高手衆多啊!赤眉賊都沒打下……再說了,引來郡城的捉刀人咋辦?」

  黃狗妖頗不耐煩,它只是一頭成氣候沒多久的狗妖,哪裡會想這麼多:

  「講老多廢話作甚!爺爺不想吃肉饅頭,必須新鮮的葷食填肚子!你若弄不來,嘿嘿,爺爺自己動手!」

  趙二子臉色一變,作揖懇求道:

  「狗爺!如今都沒開春呢,留些人丁吧,再這樣都沒誰做活了,地荒了,田也長草,往後日子可咋過!」

  黃狗妖結實的大手一抓,把不算瘦弱的趙二子拎起,兇光畢露:

  「二子,伱爺爺沒啥耐心,要麼,你想辦法;要麼,爺爺親自選口糧。」

  趙二子兩腿離地好幾寸,脖頸像是被鐵鉗夾緊,很難喘氣,那張黑臉憋得通紅。

  「狗爺!我來!我來,不勞您操心!」

  黃狗妖滿意地點頭,揹著雙手直奔後廚:

  「爺爺墊墊肚子,等你弄個好菜再上桌。」

  趙二子大口呼吸,神色委頓,心想道:

  「都怪王大富那個殺千刀的!竟養出一頭狗妖!」

  王大富是鄉里有名的大戶,住著青磚黑瓦的大宅子,七八十號佃農給他做活,日子滋潤得很。

  通常來說,養狗最多二十年,王大富家中有一條老狗,活了整整三十年,熬得歲數太久,很多鄉民都講,已經通了人性。

  鄉下地方一般都存著忌諱,養狗也好,養牛也罷,不能讓它活得太長,否則就要成精。

  王大富對此不以爲意,反而僱傭四五來個僕役,專門伺候這條老狗,讓它吃好喝好。

  不曾想,這條老狗於某天夜裡撒腿躥進山,消失不見,等再出現的時候,便成了喜歡吃人的狗妖。

  「晦氣!」

  趙二子心下怒罵,想到夥計剛說的外鄉客人,無奈嘆息道:

  「算你倒黴!」

  ……

  ……

  「打尖還是住店?」

  白啓還沒掀開簾子,黑臉的掌櫃就熱情迎他進去:

  「客官從黑河縣來吧?打尖的話,咱這裡有面有飯,葷的素的,一應俱全,如果要住店,上等房八十文一晚,包涵早食。」

  趙二子一邊擦桌椅,一邊打量來人,身材挺拔,挎弓背箭,儼然不似好惹的角色。


  「打尖。」

  白啓五感敏銳,鼻尖微動,聞到一股似有若無的氣味兒,他瞧著額頭滲出汗跡,緊張到不行的掌櫃,問道:

  「有什麼吃的麼?」

  趙二子抹了抹臉:

  「客官趕得巧,昨兒剛摔死了一頭牛,叫咱買了。才滷了幾斤,正好下酒。」

  白啓摸出幾兩散碎銀子,他自從當上魚檔老闆後,幾乎已經不怎麼帶銅板了:

  「好酒好菜,儘管上來。」

  趙二子應了一聲,雙手接過銀兩,正想著是下蒙汗藥,還是用麻筋散,後邊就傳來「嘎嘣嘎嘣」啃脆骨的聲音。

  他回頭一看,那頭黃狗妖拎著一條血糊糊的人腿,用尖利的犬齒咬著,紅色的筋肉夾在牙縫,混合著粘稠唾液。

  「二子,爺爺我實在是餓了!沒忍住……改天讓大富賠你一個夥計,成不?」

  黃狗妖咧嘴笑著:

  「太新鮮的,也不好吃,腥味兒重,還是你煮過的,更地道。」

  趙二子雙眼充血了一樣,霎時變得通紅,聲音嘶啞道:

  「狗爺,我店裡就這麼一個夥計。」

  黃狗妖放下那條被蠻力撕扯的人腿,眼睛眯起:

  「爺爺說了,賠你……」

  「賠你老母!」

  趙二子發瘋似的,抄起手邊的長凳就砸將過去,黃狗妖伸出爪子,陡然一握,將其攥得粉碎。

  「二子!爺爺看在你用心辦事的份上,給你臉面!你不要……」

  黃狗妖撓撓頭,努力思索那個詞該怎麼說。

  「得寸進尺。」

  剛進腳店沒多久的年輕客人提醒道。

  「對,得寸進尺!再吵,連帶你一起吃了!」

  黃狗妖呲了呲牙,勉強忍耐著兇性。

  「吃吧!幹你孃!老子不幹了,隨你怎麼弄,遲早有武者老爺收你狗命!」

  趙二子被反震力道推個踉蹌,卻挺直腰桿:

  「他孃的,老子開黑店是圖財,成天給你做肉饅頭,半個子都沒落著,白吃白喝就算了,還害老子的夥計!狗雜碎,這麼喜歡吃,吃屎去吧!」

  黃狗妖露出尖牙,爪子一揚,就要把趙二子開膛破肚,一隻手扯住罷工的黑臉大漢,將他帶得像滾地葫蘆,躲開寒光四射的致命一擊。

  「幾百年氣候的小妖,就把橫骨煉化了,還很通人性……」

  白啓眼中閃過一抹疑惑,他接觸的妖物、精怪也不少,像這頭黃狗妖一般通靈的,確實稀少。

  「牛肉先不吃了,想嚐嚐狗肉的味兒。」

  他起身,兩肩聳動鬆鬆筋骨,這種五六百年氣候的貨色,撐死也就頂得住自己三拳。

  ……

  ……

  「這……你……我……」

  三拳之後,趙二子望著倒在血泊裡的黃狗妖,以及那個生面孔的外鄉人,語無倫次。

  「開黑店的?」

  白啓擦乾手掌上的血跡,妖物血肉蘊含毒性,不宜沾染過久,剛纔說吃狗肉是玩笑話,最多剖腹取枚內丹,補充下元氣。

  「嗯。」

  趙二子愣愣點頭。

  「賣肉饅頭?」

  白啓再問道。

  「嗯。」

  趙二子好像只會點頭。

  「那你跟這狗妖沒啥區別。它是妖吃人,你是人吃人。」

  白啓撇撇嘴,勾住趙二子的肩膀:

  「還有什麼要交待的?」

  趙二子嘴脣張合幾下,乾巴巴道:

  「從這裡往東一直走,有家大宅子,還有一頭老狗妖,它把大榆鄉的村民圈養著。

  少俠若真好心,便救一救他們,如果擔心危險,也請跟黑河縣通個信兒,讓武者老爺派些好手。」

  白啓頷首:

  「除了這些,沒啥說了?」

  趙二子眼裡閃了閃,掠過不知道是後悔,亦或者難受的複雜神色:


  「如果有下輩子,讓咱投胎在好人家吧,咱也不願意幹這事兒,但做人嘛,總歸要活。」

  白啓再次頷首,這一次不再多問,勁力催發灌注手掌,往趙二子的後腦勺重重一拍,七竅溢出污血。

  這家腳店的黑臉掌櫃身子軟趴趴,直接倒下,臨死之前,他隱約聽到少俠的聲音:

  「我姓白,黑河縣來的。」

  ……

  ……

  大榆鄉往東不足五六裡,有一座青磚黑瓦的氣派大宅,毛色雜亂的老狗坐在正廳,它像人一樣,穿著特別裁製的衣服,跟旁邊王大富說道:

  「老爺,大榆鄉的口糧不夠吃,咱們要想想辦法,再多弄些。」

  王大富望著兩頰皮肉鬆弛的老狗,心驚膽戰道:

  「我……去採買?」

  老狗說話慢條斯理,小口品嚐柔軟的肝臟:

  「不成的,人一多,黑河縣肯定察覺。從大榆鄉周遭的村寨下手吧,老爺不要怕,你之前待我極好,我不會吃你的。」

  王大富兩腿嚇得直打擺子,他哪裡想得到,自家養的老狗,不僅成精了,還變作可怖的妖物。

  「但宋老四不行,他受老爺的僱傭,卻暗地裡剋扣吃食,專門買便宜的大肉骨,我記著呢,必須要吃了他。」

  老狗心滿意足抹了抹嘴:

  「老爺,濁潮要來了,黑河縣那幫人,顧不著大榆鄉的,他們不搭理你的死活,我管,我會報恩的。」

  王大富笑得比哭難看,他只想逃,每天跟一頭狗妖生活在屋檐下,委實提心吊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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