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風波未定,一練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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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大禍消弭無形,帶來的影響卻很深遠,外城的棚戶區被一把火燒成白地,不知多少人流離失所,從本就卑微的賤戶,淪爲做苦工的役戶。

  眼瞅著入冬在即,天寒地凍,缺衣少糧的情況下,跟等死沒啥區別。

  內城的話,魚欄柴市這兩家,也損失慘重,幾十家鋪子被搶掠打砸,金銀財貨洗劫一空,更別提遇害的夥計和長工了。

  好幾年積攢的家底,一朝散盡,短時間內,很難再正常開張。

  若非赤眉賊打的是血祭主意,不曾放縱手下濫殺。

  如今統計的傷亡數目,估計還要翻個兩倍左右。

  所謂,匪過如梳,莫過於此。

  首當其衝的,永遠是沒什麼反抗能力,經不起大風大浪的窮苦百姓。

  黑河縣現在一團亂麻,人心惶惶。

  ……

  ……

  天鷹武館,前院正廳。

  當得知郡城派來的稅吏,也被張老五爲首的那窩水賊半道截殺,臉色灰撲撲的韓揚,眉毛頓時擰得更緊了。

  殺官等同造反,這是寫進龍庭律例的明文規矩。

  縱然稅吏還談不上「官身」,也未曾入「貴籍」。

  可打狗也要看主人。

  稅吏下鄉,徵收各縣,持的是郡城衙門的腰牌,辦的是官府欽定的差事,實權和油水都不小。

  再者,這裡頭排幫還要過一道手,各種利益盤根錯節,複雜得很。

  「殺千刀的楊猛!殺千刀的張老五!惹出如此大的麻煩,怎麼好收場!」

  神手門的朱萬雙手撐著膝蓋,腰背挺得筆直,有些心浮氣躁:

  「如果沒有稅吏被殺這樁事,咱們還能關起門來,自個兒處理。

  無非是組織人手,繼續剿賊,再賑災,放糧。」

  穆春撓撓頭,忍不住問道:

  「現在有啥不一樣?」

  朱萬別過臉,好像懶得跟這個莽夫多說一個字。

  坐在上首的韓揚,耐心解釋道:

  「眼下來看,元氣損傷最大的,莫過於魚欄。何文炳死了兒子不說,水賊多從碼頭上岸,見人就砍,放火燒鋪,加上宅子被赤眉佔住,衛隊打手幾乎覆沒,日後能否坐穩三大家的交椅,很成問題。

  柴市的話,相對而言好一些,除開肉鋪、藥鋪、牙行。這些開在城裡的買賣虧折不少,根本的大莊子,採參、砍柴、打獵,並未受到波及。

  至於火窯,黎師傅坐鎮的幾座大窯都在城外,反而相安無事,唯有大慶兄受了些輕傷。

  若無稅吏這檔子事兒,你我負責善後,料理完亂子。

  再拎著赤眉賊當家的幾顆頭顱,跟郡城請賞領銀子,便可以了。」

  朱萬氣哼哼接過話頭:

  「那個叫董大更的稅吏一死,性質就變了。

  咱們總不可能知情瞞報,等著吃郡城的掛落。

  可立刻通稟上去,斬妖王、剿赤眉這麼大的一筆功勞,排幫和道官肯定搶著分。

  賑災放糧,出錢出力,都是咱們分擔,結果落不著半點好處,這還是其次。

  最頭疼的,左邊是排幫,右邊是官府,到時候,兩幫人鬥法弄得烏煙瘴氣,你我還得賠笑臉裝孫子……他孃的晦氣!」

  外敵當前,幾位武行師傅有豁出性命,拼死一搏的剛烈血性。

  但在事情塵埃落定後,大家所著眼的,便是自身利益。

  江湖習性,無可厚非,就算話本里義薄雲天的正道大俠,也得吃喝拉撒,銀錢供養。

  一通打打殺殺完了,人情世故纔好開始。

  對武行而言,魚欄、柴市各自受創,空出來的鋪子,做不下的買賣,此時摻和一手,最合適。

  豬肉吃不到嘴裡,摸兩把也能沾些油水。

  但若突然落下兩座大山,排幫和官府,那就是竹籃打水,啥也沒有。

  「不止於此,坦白講,咱們做武行的,錢財外物賺得再多,也買不到真正的打殺秘法。

  靠的還是一代代門人傳承,把招牌擦亮。


  我所擔心的,在於黑河縣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會不會讓郡城的官府不滿。

  萬一覺得咱們管不好,打算開一座衙門,派一位縣太爺,未見得是好事。」

  韓揚這番話一出,就連穆春也眉頭緊鎖。

  魚欄、柴市、火窯操持百業,武行師傅開館收徒。

  大家都是江湖事,江湖了。

  雖然各自背後,或多或少都有郡城的門路。

  但在五百里山道、八百里黑水河,確實沒誰挨個「官」字。

  衙門一開,縣太爺一來,情況就變了,說不得又要上演一番強龍相爭地頭蛇的戲碼了。

  「黎師傅的金雕已經傳出信,郡城來人,應該就是這一兩日的事情,咱們及早準備,想個準話。」

  上一回沒露面的火窯供奉高手,包大慶咳嗽兩聲,臉色微微發白。

  他與柴市的胡振山,聯手跟赤眉二當家血金剛做過一場。

  同樣是三練,卻完全比不得真正修煉水火仙衣的硬茬子,狠狠吃了大虧。

  「包兄,說得是,當務之急,須得定下說法。」

  韓揚擰緊的眉毛舒展開,聽明白包大慶的話中深意。

  該找人背鍋了。

  赤眉攻打黑河縣,致使近千人的巨大死傷,外城足有過萬人無家可歸。

  更別提垮塌的房屋,燒掉的鋪子,諸如此類。

  當然,這些放在郡城老爺眼中,都是細枝末節。

  最關鍵的,還是死了一位下鄉的稅吏。

  「此事由楊猛而起,何文炳恐怕難辭其咎。」

  頭一個做惡人的,是神手門朱萬。

  「他剛沒了兒子,咱們這樣,會不會太過落井下石?」

  穆春嘬了嘬牙花子,對於這種將別人頂前面受罪過的糟爛事,他打心底有些牴觸。

  「誰家沒人呢?你去外城看看,多少痛失雙親,喪子喪女的窮苦賤戶?

  楊猛死了,赤眉也死了,洶涌羣情總得有個去處。老穆,你這時候可別跳出來當大善人!」

  朱萬冷眼撇過去,字字如刀,逼得穆春再不作聲。

  「包兄,你怎麼看?」

  韓揚仍舊是先問一圈,徵詢衆人的意見。

  「我就跟著黎師傅混飯吃的,講不出啥大道理。不過老朱有句話沒毛病,一場大禍臨頭,家破人亡的多了去,總不能因爲何泰是魚欄的少東家,性命就更貴更重吧。」

  包大慶甕聲甕氣道。

  「雷總管呢?我聽說你才從何家出來。」

  韓揚望向習慣坐在角落,好像隨時準備跑路的雷雄。

  後者手裡捏著一個橘子,也不剝開來吃,只是嗅著氣味:

  「韓兄,我跟魚欄已無干繫了。剛纔,從亂哄哄的內城裡面,單槍匹馬救下東家,結清了最後一筆銀子。

  大過年前丟了飯碗,喝西北風,真是悽慘。

  諸位師傅,伱們要有什麼活計,一定記得介紹咱。

  我收錢辦事,童叟無欺,絕對是黑河縣一塊響噹噹的金字招牌!」

  韓揚眼角一抽,這位雷總管真是見機得快,曉得魚欄保不住三大家的位子了,腳底抹油,乾脆溜了。

  「既然,各位師傅沒有異議,便這麼定了。

  由我做東,擺一場酒,請何文炳過來一敘。」

  韓揚一錘定音,清剿那幫四散逃竄的赤眉賊,以他天鷹武館出力最多,地位漸漸上來,大有穩坐黑河縣武行

  「另外,除去魚欄、柴市、火窯,以及咱們之外,我還想再請一人。」

  穆春隨口問道:

  「誰啊?」

  黑河縣有名有姓的高手,而今都在這裡。

  說白了,能夠入席,吃上這口酒的。

  要麼勢力深,要麼武功強。

  尋常的大戶,門檻都邁不進來。

  「白七郎!正是他誅了楊猛!若說何文炳難辭其咎,需要謝罪。

  這位拜在通文館門下的打漁人,實爲黑河縣難得一見的少年英傑,應當頒賞纔對!」


  韓揚說得鄭重其事,本來不甚在意的一衆武行師傅猛然打起精神。

  也對,既然是分豬肉。

  最大一塊,必定要奉送給教頭。

  寧海禪那種打死一人,順藤摸瓜滅滿門的殺伐性情。

  一旦得罪了,後果不堪設想。

  萬一這位教頭心眼小,往後還能過安生日子?

  「對對對!豈能忘記白七郎立下的功勞!」

  「殺赤眉當家,大蟒妖王,都是通文館出的力!黑河縣都要承這份情!」

  「那你乾脆把魚欄抄家,送給白小哥兒得了?」

  「吃相太難看,教頭的徒弟,淡泊名利,絕非愛財之人……」

  ……

  ……

  打死楊猛這頭攔路虎,白啓徑直回到通文館。

  砍腦袋用石灰醃好,這種專業活兒,他交給斷刀門的鄧勇了。

  不得不說,武行幾位師傅辦事的效率確實快,血流成河的長街,一轉眼就洗得乾乾淨淨。

  「小七爺,恭喜你練筋圓滿。」

  照舊搬著一把矮凳,坐在前院臺階上看大門的老刀,瞅著眉宇間藏著一團銳利鋒芒的白啓,不由露出笑意。

  他頗爲贊同火窯黎師傅的一個說法,練武就是打鐵,料子好壞姑且不論。

  怎麼煅燒,怎麼淬火,很看功夫。

  少爺調教徒弟,屬於該給的,都給。

  但成與不成,全憑本身能耐。

  比作打鐵的話,大概只看料子的那類大匠。

  所以一般的「好苗子」,很難被寧海禪相中,進不了通文館的大門。

  必須能經得住折騰,勇猛中求精進,纔有望踏進那座祖師堂。

  「金肌玉絡……確實非同一般。」

  通過與楊猛一場狠鬥,白啓把羅漢手和龍行掌突破精通層次,完成龍馬合一,進而練筋圓滿。

  氣血淬鍊勁力,源源不絕,如火如荼。

  終於摘得四大練當中,金肌玉絡成就!

  他若能照見自身,就會發現體內筋膜,瑩瑩生輝,如同覆蓋淺淺的金玉色澤。

  骨質緊實,關節溫潤,全身行走坐臥,皆如一體而動。

  這是一種體魄上的巨大提升。

  「小七爺天分實在很高,一練進度突飛猛進,不比少爺當年差了。

  龍行掌和羅漢手,出了名的易學難精,能夠龍馬合一,練出形的,更是沒幾個。」

  老刀由衷誇了一句,旋即又嘆氣道:

  「可惜,少爺又犯老毛病了,非要跑去伏龍山鬧事,不然看到小七爺,定然也很欣慰。

  唉,他當年答應……再不踏進義海郡後,就很喜歡禍害周遭的精怪、妖魔。

  搞得怒雲江的水君宮門前,都豎了一塊『寧海禪與秋長天不得入內』的石碑。」

  白啓一愣,怎麼聽上去,自家師傅頗有些神憎鬼厭的意思?

  他齊名的,秋長天又是何方神聖?

  「一個黃衣書生,喜歡偷蒙拐騙的神棍。

  這人最見不得寶物,小七爺你要有啥好東西,千萬離著遠一點。」

  老刀特意叮囑,不知是不是錯覺,白啓莫名感到,刀伯語氣中透著深受其害的咬牙切齒。

  「咱當年叫作『反天刀』,曾得過一口寶刀,結果被那廝惦念上了。

  再之後,它就沒了。」

  老刀深深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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