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狗寶,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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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蝦頭一邊乾嚎,一邊用絲瓜瓤擦洗又髒又臭的精瘦身子。

  院外的白啓嘴角上揚,指使著阿弟把烏漆嘛黑的熟黃精磨成粉末,再用油紙小心包好。

  每天熬粥熬湯,或者混入清水,吞服食用一劑,足以抵得上三餐肉食。

  這玩意兒能被稱爲「神仙餘糧」,讓那些服餌辟穀的修道人當飯吃。

  可見藥性溫和,藥力充足。

  「阿兄,你能不能給雀仙取個好名字呀?」

  白明坐在小馬紮上,來回推著磨藥粉的石輪,想起昨晚上答應黃雀兒的承諾。

  「雲錦如何?」

  白啓認真思索片刻,聽阿弟講,那隻鳥兒幻化女孩兒,如披羽衣,色彩斑斕,很像他上輩子所見過的華美織物。

  「有什麼說法沒?」

  白明睜大眼睛。

  「呃,有一句詩,機杼奪天工,孔雀妝花雲錦爛,冰蠶吐鳳霧綃空,新樣小團龍……說得是雲錦之燦爛瑰麗,你可以跟雀仙講,以後修道功成,就贈她一身妝金敷彩的好料子做衣服。」

  白啓費勁扒拉著腹中那點兒墨水,白明滿臉認真,打心底欽佩阿兄的學識淵博,恨不得用筆抄寫記下。

  等研磨完熟黃精,蝦頭也洗乾淨了,他仔細感受小腹竄動的氣血暖流,足有巴掌大小:

  「阿七,你在粥裡放了啥?我吃下去,就像脫胎換骨一樣,比武館的壯骨粉效果好百倍不止!」

  白啓拍了拍手,起身回道:

  「大補的虎骨粉,昨兒跟參把子討了點,據說有壯陽奇效,最適合練鐵襠功的猛男。」

  阿弟夜遊遇見龍坎山各路「仙家」的事兒,沒必要宣揚,人多嘴雜議論起來,不見得都是好話。

  再者,九蒸九曬年份足的熟黃精,道官老爺才能享用的好東西,魚欄、柴市的兩個少東家都難吃上一口,暴露出來,容易節外生枝。

  蝦頭樂呵呵笑著,揮動幾下拳腳,虎虎生風:

  「這樣一來,我在松山門的一衆學徒裡,也算拔尖了!」

  半份熟黃精不至於讓蝦頭真的伐毛洗髓,只是填補幾成元氣,白啓淡淡一笑,收拾好院子,帶著兩人出門找參把子。

  「既然樁爺託阿弟捎話,問我有沒有興趣做趕山人,肯定要給個迴應。」

  白啓想到五百里山道所蘊藏的寶藥、寶植,資源之豐饒,絕對不比黑水河差。

  也許這就是那些旁門散修,仍然能夠頑強掙扎,不服龍庭管教的原因之一?

  無法打坐練氣,吞納靈機,便從外物著手?

  拐過幾條黃土夯實的簡陋街道,白啓來到參把子所住的大屋門口。

  坐南朝北,佔地頗大,只比祠堂規模小些。

  參把子乃是莊主都要敬重的族老,每年採藥、打獵收成不好,就要靠參把子與山靈溝通,進行祭祀,乞求賜福。

  「白小哥兒,你來了。」

  參把子坐在前院曬太陽,看到白啓等人毫不意外:

  「昨兒,樁爺給咱託夢了,說明情況了。

  樁爺它不通人情,只瞧中白小哥兒你的能耐,卻沒顧及你的心意。

  殊不知,像白小哥兒這樣的少年英才,怎麼可能留在採參莊。」

  白啓掃過厚實擋風的門簾子,有個十三四歲的男童偷偷探頭出來,好像在打量自己。

  「參把子謬讚,多虧樁爺庇佑我家小弟,不然就遭大難了。

  趕山人這活計一代傳一代,我自認擔不起,況且外來人也難服衆。

  不過趕山之事,內裡玄妙頗多,我很感興趣,想討教一二。」

  參把子聽完上半截老臉笑意盪開,原本很犯忌諱的下半句話,都顯得沒那麼不知深淺了。

  「白小哥兒這種練家子,竟能看得上趕山人的手藝,哈哈,行當裡的東西概不外傳,本是規矩。

  但白小哥兒受樁爺青眼,又有幾分興致,咱就多講幾句。

  趕山不算啥大能耐,乃是脫胎於奇門,祖師爺教的東西,大致分爲三樣,『憋寶』、『牽羊』、『相靈』。」

  白啓側耳靜聽,參把子娓娓道來:


  「莽莽大山,孕育天材地寶,行話叫做『瓜』,按照珍貴程度分出大小,甲子以內是『小瓜』、百年以上是『大瓜』。

  憋寶牽羊,講直白些,就是摘瓜的手段,各有千秋。

  至於相靈,則複雜一些,尋山看水,辨認格局,據說山川大地有八種相格,爲『威、厚、清、古、孤、薄、惡、俗』。

  前面四樣叫『傑地』,後面四樣喚『醜地』。又稱『紅羊』跟『黑羊』。

  唉,後輩子孫不爭氣,頂好的本事失傳了,只剩下趕山祭靈的微末門道。」

  白啓嘖嘖稱奇,原來趕山人大有來頭,那些神乎其神的奇門秘法,極可能便是方術。

  「參把子可曾摘過什麼瓜?」

  他笑問一句。

  「白小哥兒太高看咱了,天材地寶何其難得,咱進進出出五百里山道幾十年,也沒見著傳說中的『金銀童子』、『人蔘娃娃』、『玉嬌娘』、『器醜郎』。」

  參把子搖搖頭,他也就採一採年份尚可的葛根、黃精、野山參,或者指點獵戶攆山,圍捕走獸。

  能被稱爲「寶貝」、「靈物」的稀罕玩意兒,確實不曾遇到過。

  除開千年人蔘之外,像是金銀珠寶、殉葬器物這種,深埋在地下。

  時間一久,吸納精華,便可能凝聚類似山靈的各異形體。

  足斤足兩的金銀是童子,白璧無瑕的美玉化嬌娘,沉甸甸的銅鐵變醜郎。

  大抵遵循這個規律。

  「那真是可惜。」

  白啓心想,難怪趕山技藝那麼難以凝聚映照,裡頭的說法太多,並不簡單。

  「咱也沒啥送給白小哥兒的,手頭上正好留著兩顆狗寶,此物能解深山老林的瘴氣之毒,日後進到猛惡林子,好有個提防手段。」

  參把子很客氣,像是早就準備好了,摸出兩顆鵝卵石般的牙白色物什。

  「無功不受祿,我怎麼好意思白拿。」

  白啓嘴上說著,狗寶自古與牛黃、馬糞石並稱爲三大良藥。

  此物氣微腥,味微苦,嚼之如粉,搓捏似砂。

  能夠降逆風,開鬱結,解溼毒,前世一度被炒到與黃金等價。

  「白小哥兒是樁爺相中的好苗子,跟咱們趕山人也算有緣分。

  咱這個行當,講究結善緣,得善果,白小哥兒還請收下,別再推辭。」

  參把子態度堅決,將兩顆能抵數百兩銀的珍貴狗寶,強行塞到白啓的手裡。

  半個時辰後,白啓帶著阿弟白明離開參把子的大屋。

  等走得遠些,蝦頭滿臉羨慕道:

  「阿七伱真是有老頭緣啊?水哥他爹樑老伯那麼喜歡你,就連參把子見到你都主動送好東西。」

  白啓失笑道:

  「說啥胡話,樑伯且不論,參把子可不是無緣無故。他這是感激我沒接受樁爺的好意,沒當趕山人,接他的班。」

  蝦頭眼裡浮現疑惑之色:

  「你咋知道的?」

  白明接過話茬:

  「因爲他一早就在等阿兄上門了,而且還把狗寶備好了,阿兄說不能接受樁爺好意,臉上笑意才濃厚,可見他並不想阿兄答應。

  如果阿兄剛纔獅子大開口,參把子也會忍痛答應,他之所以受採藥人的敬重,是因爲能跟樁爺溝通,有祭靈的本事。

  這是吃飯的傢伙事兒,肯定想著傳給兒子、孫子,哪能叫外人奪了去。」

  蝦頭那雙小眼瞪得滾圓,還有這一層嗎?

  爲啥自個兒什麼都沒感覺到?

  還覺得參把子人怪好嘞!

  「屋裡躲著的那個小孩,應該是參把子的孫兒。

  他兒子攆山被熊瞎子拍死,只剩根獨苗,肯定想著將『把頭』傳下去,咱們就別橫插這一槓子了。」

  跟阿弟白明相視一笑,白啓慢悠悠道:

  「不過參把子有句話講得很對,山靈它不通人情,不知道人心複雜。」

  蝦頭仍舊懵懂,隨即悲從中來,腦袋瓜沒阿七好使就算了,如今連他阿弟都比不過。

  「但我爹教過,自個兒不聰明,就得跟著聰明人做事。

  阿七這麼厲害,那我只要聽他的話,豈不是也等於跟他一樣厲害!」

  白啓揣著兩顆狗寶,心想這趟出來收穫不少。

  有了此物,日後趕山深入老林,可以不懼瘴氣阻礙。

  正思忖著,看到何泰、宋其英等人縱馬下山,隨從各自擡著野豬、大蟲。

  這般大的收穫,足以結束這場秋狩,也是時候該回黑河縣,趕龍王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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