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閻羅叩首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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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木,拿鐵鍬來。」

  我沉聲命令,轉身走向墳地中央。阿木愣了一下,隨即從腰間解下那把鏽跡斑斑的鐵鍬,雙手遞給我時,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我接過鐵鍬,掂了掂重量,目光掃過墳地四周。

  王富貴還跪在地上,低聲抽泣。

  阿木則站在一旁,緊握著犀角燈,燈火映得他臉色蒼白。

  我走到主墳前,腳下的泥土濕軟得像是踩在腐肉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氣。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緊握鐵鍬,猛地插進墳土。鏟起的泥土烏黑如墨,隱隱透著血絲,每一鍬下去,都像是撕開一層陳年的傷疤。

  阿木站在一旁,喉頭滾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我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當我挖到第三鍬時,鐵鍬撞上了什麼硬物,發出一聲悶響。

  我停下動作,蹲下身,用手拂去表層的泥土,露出一塊青灰色的墓磚,磚面上刻著模糊的篆文,像是某種封印。

  「阿木,過來幫忙。」我低聲道。阿木咬著牙走上前,遞過一柄短柄撬棍。

  我接過撬棍,插進墓磚縫隙,用力一撬,第一塊墓磚應聲鬆動,露出一條細長的裂縫。

  裂縫裡滲出幾滴黑水,滴在地上時,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是腐蝕了泥土。

  我皺了皺眉,繼續撬開第二塊、第三塊……每撬開一塊,空氣中的腐臭味就濃重一分,夾雜著檀香那詭異的甜膩,熏得人頭暈目眩。

  到第九塊墓磚時,我用力一撬,磚面徹底崩裂,一股濃烈的腐氣像是被釋放的惡鬼,猛地撲面而來。

  阿木猝不及防,一個踉蹌向後退去,手裡的鐵鍬咣當一聲砸在地上,濺起幾滴黑水,落在他的麻布鞋上,鞋面立刻被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窟窿。

  他驚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退到一邊,臉色白得像死人。

  我卻紋絲不動,直接跳入了墓穴當中。

  行走在黑暗的墓穴里,我舉起手中的犀角燈,燈芯的幽藍火苗在黑暗中搖曳,映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墓室中央,青磚夾層里,十三具屍骸以跪拜的姿勢蜷縮著,骨頭泛著慘白的光澤。

  它們的掌骨深深嵌進地磚,指節處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肉碎屑,頸椎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仰起,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扭斷,齊齊朝向墓室穹頂。

  在上方,一方鎏金銅印雕刻在牆壁上,印紐上雕刻的睚眥張牙舞爪,嘴裡咬著「陳濟棠」三個篆字,字跡在燈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王富貴跟在我身旁,臉色鐵青,脖頸上的青筋暴起。

  他盯著十三具屍骸,眼珠子幾乎要瞪出血來,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我日他祖宗的陳……」

  話沒說完,他猛地往前撲去,像頭被激怒的野獸。

  我眼疾手快,反手扣住他的肩井穴,用力一按,他整個人被我摁在濕冷的墓牆上。

  他咬緊後槽牙,咯吱咯吱的磨牙聲清晰可聞,眼白爬滿血絲,喘著粗氣吼道:「陳濟棠八十年前活埋我王家十三口,現在連死人都不放過!」

  他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憤怒,雙手攥拳,指甲掐進掌心,滲出幾滴血,順著指縫滴在青磚上,瞬間被地面的黑水吞沒。

  我沒理會他的咆哮,低頭從屍骸中撿起一具頭骨,指腹輕輕捻開天靈蓋上的褐色菌斑。

  菌斑觸手冰涼,帶著一股腥味,我用力一搓,竟散出一股淡淡的藥香。

  我冷冷開口:「陳家用鎮魂釘把你們祖輩釘成獻印局,這銅印吸了八十年怨氣,現在成了活人死人都得跪的『閻羅叩首印』。」

  話音剛落,王富貴突然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膝蓋骨磕在青磚上的脆響像是敲碎了什麼。

  緊接著,墓室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骨骼摩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甦醒,與他的跪姿形成了詭異的共鳴。

  站在我身後的阿木猛地發出一聲慘叫,打破了墓室的死寂。

  我轉頭一看,他手裡緊握的羅盤天池裡,磁針竟然逆時針瘋狂旋轉,針尖上滲出一滴滴猩紅的血珠,順著羅盤邊緣淌下來。

  我一把扯開他的衣領,鎖骨處不知何時浮現出一片青黑色的紋路,形狀與那十三具屍骸的跪拜姿勢一模一樣,紋路邊緣還有細小的血絲在滲出。


  他瞪大眼睛,聲音顫抖:「師父!銅印在吞活人生氣!」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那十三具屍骸突然齊刷刷抬起右臂,森白的骨指指向王富貴的心口,指尖上掛著幾縷乾枯的皮肉,在燈火下微微顫動,像是活物。

  此時,這十三具屍骸竟然發出了聲音!

  「陳為主,王為奴,生生世世拜家主!」

  它們齊聲高喊,聲音卻是極為詭異。

  「點燈!」我大喝一聲,一腳踹翻隨身的藤箱,三十六盞犀角燈嘩啦啦滾落在地,燈身碰撞青磚的聲響在墓室里迴蕩。

  阿木手忙腳亂地蹲下,哆嗦著用火摺子點燃燈芯,幽藍的火苗一盞接一盞亮起。

  可火光卻在銅印投下的陰影中扭曲變形,化成一個個跪拜的人形,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壓彎了腰。

  王富貴突然悶哼一聲,他身上那件昂貴的西裝毫無徵兆地自燃,火焰從後背竄起,火舌燃燒著布料,灼出一片與銅印篆文完全相同的痕跡——「陳濟棠」三個字像是烙鐵燙上去的,邊緣焦黑,隱隱透著血色。

  他疼得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摳著青磚,指甲縫裡滿是血泥。

  「這是尊卑印!」

  「一旦你中了,生生世世,都是王家的奴才!」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手裡的康熙通寶上,五帝錢被我甩手嵌入一具屍骸的眼窩。

  銅錢觸碰骨頭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像是敲響了古鐘。

  墓頂的銅印突然震顫起來,印紐上的睚眥眼珠轉了兩圈,雕刻的「陳濟棠」三個篆字開始扭曲變形,逐漸蛻變成王富貴的生辰八字。

  字跡像是活物般蠕動著,滲出一絲絲黑氣。十三具屍骸的跪姿猛地一變,齊齊轉向我和阿木。

  腐朽的下頜骨咔咔開合,從喉嚨深處湧出一股黑水。

  「顛倒陰陽?」我冷笑一聲,抓起王富貴還在流血的手掌,猛地按向銅印。

  鮮血觸碰銅印的剎那,像是點燃了引線。

  十三具屍骸的上半身突然立起,森白的骨掌伸向空中,抓住漂浮的血珠,動作整齊劃一,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它們的指尖在青磚上划動,血珠化作細線,竟在地上繪出一幅完整的《撼龍經》七十二煞方位圖,線條流暢而陰森,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阿木突然指著東南角驚叫:「師父你看!」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青磚縫隙里鑽出七條碧綠的藤蔓,藤身粗如兒臂,葉脈紋路清晰可辨。

  我眯起眼,盯著七條碧綠藤蔓。藤身在燈火下泛著詭異的光澤,葉脈如血絲般蜿蜒,尖端微微顫動,像是嗅到了活人的氣息。

  東南角,正是《撼龍經》中「巽位」,主風生木長,可這藤蔓絕非自然之物,而是陳家以活人怨氣催生的「噬魂藤」,專吞生魂,斷人氣運。

  「阿木,退後!」

  我低喝一聲,手腕一抖,從袖中甩出一串墨斗線。

  那線通體漆黑,用百年老桑樹的根須浸過硃砂和童子血煉製而成,韌性極強,專克陰邪。

  我咬破指尖,鮮血滴在線頭,猛地一甩,墨斗線如游蛇般飛出,在半空劃出一道血紅的弧光,精準纏住七條藤蔓的根部。

  「起!」

  我雙手結印,口中默念《太上三洞神咒》中的「縛地咒」。

  墨斗線驟然收緊,發出一陣刺耳的吱吱聲,像是撕裂了什麼活物。

  藤蔓被勒得扭曲變形,碧綠的表皮裂開,滲出一股濃黑的汁液,滴在地上時冒出縷縷白煙,散發著腥臭。

  藤蔓掙扎著朝我撲來,葉片張開如嘴,露出細密的倒刺,卻被墨斗線死死鎖住,動彈不得。

  我冷哼一聲,轉身抓起地上一盞犀角燈,燈芯的幽藍火苗被我用指風一撥,火光驟然暴漲,化作一團拳頭大的焰球。

  我低喝一聲「敕」,將焰球擲向藤蔓根部。火光觸及黑汁,轟然炸開,像是點燃了油脂,焰舌吞噬了藤蔓,燒得它們吱吱作響,化成一團焦黑的灰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陳家還真是下了血本,」

  我冷笑,轉身看向墓頂的鎏金銅印。

  睚眥雕像的眼珠仍在微微轉動,「陳濟棠」三個篆字已完全扭曲成王富貴的八字,黑氣繚繞,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字跡間蠕動。


  我眯起眼,手指在腰間一抹,抽出一柄三寸長的桃木劍,劍身刻滿雷紋,用雷擊棗木煉製,專破邪祟。

  「王富貴,忍著點!」我沉聲喝道,劍尖直指他後背那片焦黑的「陳濟棠」烙印。

  劍鋒划過,他發出一聲悶哼,像是被撕裂了皮肉,烙印邊緣滲出幾滴黑血,順著脊椎淌下。

  我毫不猶豫,劍尖一挑,將那塊皮肉生生剜下,血肉落地時,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化成一灘黑水。

  王富貴疼得滿地打滾,嘴裡發出低吼,像是野獸瀕死的掙扎。

  我沒理會他,手腕一轉,桃木劍直指銅印,劍尖點出一滴精血,血光在空中炸開,化作一道雷紋符,直衝墓頂。

  銅印被符光擊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被敲碎了什麼,睚眥的眼珠驟然炸裂,碎成一地金粉。

  「還不夠!」我咬緊牙關,抓出一隻青瓷壇,壇口封著黃符,符上用硃砂畫著「鎮」字。

  我撕下黃符,壇中傳出一陣低沉的嗚咽,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我猛地一摔,瓷壇砸在青磚上,碎裂的瞬間,一股白霧噴涌而出,霧中隱約可見數十道模糊的人影,個個披頭散髮,面目猙獰。

  「陳家用十三口冤魂煉印,那就讓你們自食惡果!」

  我雙手結「引魂印」,口中急念《度人經》中的「破穢咒」。白霧中的冤魂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齊齊撲向那十三具屍骸。

  屍骸的骨指還在空中顫動,卻被冤魂一口咬住,森白的骨頭咔咔斷裂,像是被啃噬殆盡。冤魂吞噬屍骸後,發出刺耳的尖嘯,轉而撲向銅印,霧氣纏繞著鎏金表面,像是要將它生生撕碎。

  墓室開始劇烈震顫,青磚縫隙中滲出更多的黑水,空氣中的腐臭濃得幾乎讓人窒息。

  我從懷中掏出一枚五雷令牌,令牌通體烏黑,刻著五道雷符。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令牌上,低喝一聲:「五雷敕令,破!」

  令牌被我擲向墓頂,半空中雷光大作,五道紫電如長鞭般劈下,直擊銅印。

  轟隆一聲巨響,銅印被雷光擊中,鎏金表面寸寸龜裂,雕刻的睚眥徹底崩碎,化作一堆齏粉散落。

  王富貴的八字從銅印上剝離,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十三具屍骸像是失去了支撐,齊齊癱倒在地,骨頭散架,摔成一堆白灰。

  墓室終於安靜下來,只剩犀角燈幽藍的火苗還在微微跳動。

  我喘了口粗氣,轉身看向王富貴。他癱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後背的血肉模糊一片,但氣息總算平穩了幾分。

  阿木扶著墓壁站起來,鎖骨上的青黑紋路已經消退,羅盤的磁針也停下旋轉,恢復了正常。

  「師父……」阿木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顫抖,「結束了?」

  我點了點頭,低聲道:「陳家的閻羅叩首印已破,王家的命格也解了。但這怨氣積了八十年,短時間內,這片墳地還是別來了。」

  我從藤箱中取出三支引魂香,點燃後插在墓室中央,香菸裊裊升起,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轉身走出墓穴,身後傳來王富貴低沉的抽泣聲,夾雜著阿木急促的腳步。

  夕陽徹底沉下地平線,墳地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而王家祖墳的魂魄,也該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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