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貌美寡嫂,專業馴蛇(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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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令部的後院。

  專做收洗軍兵被褥工作的王姨端著一盆子洗好的床單來晾曬,見到繩架上孤零零掛了一條洗得整潔的床單,實為詫異。

  抬頭就看到自家少帥冷著臉,從士兵們洗漱的地方出來。

  軍裝袖口往上卷了兩層,露出一截還未擦乾的小臂。

  王姨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盆子走過去:「少帥,哎呦,這種活兒我們女人來做就行,您說您,您的手是握槍桿子的,哪能勞煩您親自洗這些東西?」

  陸希澤也沒料到會被人撞破,身形僵了一下,而後自然地把袖口展開:「哦,順手的事兒。」

  這不是順不順手,主要是,洗臉台的水管小,地方也小,哪兒洗得開床單,直接去洗衣房多寬敞。

  王姨還想說話,但她家少帥完全沒有多停留的意思,撂下一句話匆匆就走了,不像是怕自己勤儉刻苦被人恭維,倒像是個偷雞摸狗的。

  在經歷了昨晚的事,以及今凌晨的狼狽之後,陸希澤第一次變成了縮頭烏龜,竟不敢再回陸府了,以公事為由,整日呆在司令部。

  可偏偏,老天爺像跟他對著幹似的。

  第二日晌午,手下的副官就給他送來了位貴客。

  「嫂夫人身體抱恙,守城的官兵發現不對勁兒就攔了下來,後仔細一看,才發現竟然是少帥的嫂夫人,我們不敢貿然放其出城,便將嫂夫人請過來了。」

  陸希澤疲憊地揉著眉心,對副官揮了揮手:「我知道了,做得很好。」

  副官下去後,房間裡難得只剩下一叔一嫂兩人。

  陸希澤眼下烏青未褪,掀開薄眼皮,朝對面軟椅上小口小口抿茶的小姑娘看過去。

  罪魁禍首儼然早已忘記,自己曾經夜半做過什麼孟浪之事。

  他儘量克制著自己的視線,不往那瑩粉的嫩唇上瞥,並用兇狠的語氣掩蓋:「長嫂不躺在床上養病,非鬧著出城要做什麼?」

  「我要回家。」小嫂子抬起一雙雪亮的黑眸,捧著茶杯往案桌上重重一擱,「陸希澤,你放我出城。」

  「看來前幾天的槍襲還沒讓長嫂長記性,忘得那麼快?」

  「所以我這次沒走陸府正門,還跟下人換了衣裳,又圍了絲巾,旁人定不會再認出我了。」

  陸希澤視線從她編成雙麻花的兩條烏黑長辮,到那紅配綠的俗氣絲巾,再到一身棕灰色的簡樸下人服。

  真是怪事,這灰戚戚的粗布衣裳,反而襯得她的臉蛋分外細膩。

  簡直如白玉一樣透亮。

  她忽而濃密睫毛一眨,眼珠轉動,光是那靈動四射的光芒,就知道她腦袋瓜里又在想什麼狡黠的主意。

  果不其然,她身子微微前傾,小聲「恭維」道:「而且小叔那麼能幹,不早就把盯著我的那些壞人給清理乾淨了麼?」

  「……」

  「我一點兒也不怕。」

  被那雙眼睛含笑盯著,陸希澤心跳沒有來地漏了一拍。

  她本就才滿十八歲,稚嫩得跟花骨朵兒似的。

  真嘴甜起來,縱使再靜默的山都會為此譁然。

  這會兒又不是砸他屋舍那般義憤填膺了,女子果真多變。

  陸希澤喉結滑動一下,錯開相交的視線:「你走了誰照顧我兄長?」

  「我沒過門之前就是劉中醫在照料。」

  陸希澤端起茶,抿了一口:「但你已經信誓旦旦地把這個活兒攬下了,如今說撒手就撒手,不合適吧,夏長史就是這樣教導自己的女兒言而無信的麼?」

  他說完這句,對面遲遲沒有回應。

  陸希澤垂眸靜思了片刻,她親人離世,他還當面提及她死去的父親是否有些不妥。

  再掀眼時,卻看到她低著頭,兩手緊扣在一起,正用右手的指甲來回摩挲左手的指甲。

  她這是在……焦慮、不安?

  「我能信你麼,小叔。」

  卷顫的睫毛掩蓋住她的眼睛,她開口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陸希澤眉心微動,茶盞停在半空:「你想說什麼?」

  夏漾漾抬起臉,近乎孤注一擲、「賭博」般道:「我這次回去,不是意氣用事,而是為了……少淮。」


  茶盞被放下,發出「嗒」得一聲輕響。

  陸希澤身體前傾,剛才的那份遊刃瞬間收斂:「說清楚。」

  「離家前我幫父親整理舊物時,發現了許多信件和零散筆記……是我父親與少淮的秘密通信,其實這麼多年間,他們一直保持來往。」

  「不可能。兄長最痛恨的就是保皇餘孽,怎麼會主動跟夏家關聯?」

  「我父親曾經是何等忠義愛民之士,最終卻依附保皇黨,被後來斥為『冥頑不化』,小叔難道從未懷疑過麼?」

  「……」他怎麼會去了解一個保皇黨,不除淨他們都算仁慈的。

  「我父親,夏昌,是少淮布在南方最深的一顆暗棋。他用這個身份作掩護,一邊在張家埋下多條暗線,一邊與那些真正的保皇遺孽周旋套取情報,而不引人生疑。」

  「既是密信,又怎會散亂地擺在案桌上,被你看到?」

  「當時正逢少淮南下,危機暗伏,我猜……他可能是猜到了最差的結局,故意讓我看到,堅持要我嫁入陸府,為的也是這一天……」她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眸光雪亮,「因為我當時看到了,父親手裡的一份至關重要的名單,上面有所有暗線的代號與聯絡方式。」

  這話份量之重,在落下的瞬間,房間像被浸泡在巨壓下的深海里。

  他與兄長朝夕多年,可謂其左膀右臂。

  若真有如此龐大而危險的棋局,為何從不告訴他?

  陸希澤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慌亂或編造的痕跡。

  可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片被水洗過的、執拗的清澈。

  她繼續說:「這些年,父親他們一直在暗中測繪南方的軍防要塞、兵力部署、物資通道……那一張詳盡的排布圖,應該也已接近完成。」

  「……」

  「如果我能找到名單和圖紙……那麼,你們將來收復南方,是不是就不再是空談?」

  「找?」陸希澤精準抓住這個詞,「難道你不知道名單和圖紙在哪兒?」

  「目前是不知……」她垂了垂眼,坦然承認,「但我能猜到幾個地方,父親很可能會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那裡。」

  陸希澤沒有說話,他換了個姿勢看著她:「若真如你所說,你父親的絕筆信里怎會要你切莫回鄉?」

  「那正是因為他算準了我會回去!」夏漾漾的嗓音陡然拔高,又急速壓低,她眼眶瞬間通紅,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滾下來,「我父親是什麼人?舊朝京都長史!他若真要我置身事外,只會寫得更隱晦,更周密,甚至根本不會留下這封信!」

  「這是什麼道理?」

  「他越是讓我別回去,我越是無法眼睜睜看他們死!」

  「為什麼?」陸希澤皺眉追問,語氣裡帶著審視,試圖理解某種全然陌生情感。

  「還能因為什麼?!」夏漾漾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完全是被他眼中真切的迷茫被逼出的。

  她從未見過如此情感遲鈍的人,堪比朽木!

  「這樣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嗎?因為他是我父親!是那個把我扛在肩上看花燈、手把手教我認第一個字的父親!我們一家人活要活得整整齊齊,死……也要死在一處!他寫兩遍『切記』,不是勸我獨活,是知道我絕不會獨活!」

  陸希澤被世間最直白、熾烈的情感劈頭蓋臉砸中,竟有些無所適從。

  俊臉上划過片刻的呆滯。

  那雙濕漉漉瞪向他的杏眸亮得驚人,赤誠又決絕,像淬過火的琉璃,清澈見底,又堅硬無比。

  她身上有一種東西。

  一種極純粹、滾燙、幾乎要灼傷人的東西。

  坦蕩得讓他這個見慣虛與委蛇的人,心尖驀然一震。

  他望著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原來人到了極致處,哭起來不是示弱,反而會迸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生機。

  美得極具殺傷力。

  不容忽視,更不容褻瀆。

  但她現在的狀態很危險。

  行軍打仗最忌諱被情緒牽著走,這會讓人失去判斷。

  且不說南下之路兇險萬分,兄長當時何等周密尚且遇刺,她一個嬌養深閨、僅憑一腔孤勇的女子,怎麼能成事?


  此外,她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兄長,但又何嘗不是藉此機會以報家仇。

  陸家與張家的死結早已系成。

  此刻放她南下,一旦事敗,不僅她性命不保,北方局勢可能因此被動,她口中那關乎兄長多年布局的秘密,更將再無見天之日。

  見他遲遲不語,夏漾漾肉眼可見地焦急起來:「陸希澤,你關著我、防著我,無非是怕我出事,或是怕我背後有鬼。可若能報少淮之仇的辦法,就藏在我家的宅院裡,藏在沒有跟你們任何人交代過的陰影處呢?你還要把我困在這裡,眼睜睜看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任由少淮昏迷前布下的這盤棋荒廢,甚至落入可能害他之人的手中嗎?!」

  正凝眸沉思的陸希澤被她的話打斷。

  眼見這個比他還急得火急火燎的小嫂子,已經站到了他面前,擋住他面前的光線。

  好似他再猶豫一句,就要一巴掌招呼下來。

  他長身微斜,手肘曲起,撐在桌子上:「長嫂即便再急,也不可能飛到夏家大宅里去,此事關乎的不僅是少淮的仇,更牽連無數暗涌。心急只會亂步,一步錯,滿盤皆輸。」

  這話無異於無期拖延。

  她滿腔悲憤像撞到一團棉花上:「所以呢?我還是找錯了人?」

  他盯著她發抖的嘴唇。

  「三天。」他忽然冷冷說。

  「三天時間,我得把北邊這幾隻總想聞著味兒湊過來的蒼蠅拍乾淨。」他頓了頓,「三天後,我陪你走一趟。」

  面前人兒的眼裡逐漸燃起亮光:「真……真的?」

  「軍中無戲言。不過——」

  他拉長了調子,從座位上站起來,從居高臨下到脊背彎曲,視線與她齊平:「我可不想隨身帶著一個拖油瓶。」

  「我不是——」

  反駁的話還沒開口,就被一根手指抵住噤聲。

  他眉頭下壓,陰鷙的下三白顯得他野蠻兇狠:「這三天,長嫂得乖乖在陸府呆著,把身上的病養好,要是再讓城門的官兵把你送回我這兒……那這趟南下,可就得變成別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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