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精英
林海把帶回來的海產給村裡的老弱病殘分分光，只留了兩箱龍蝦帶在車上，又把地效飛行器上的聚變引擎拆下來裝車，送去海關上繳。
沿著鄉間小道，顛顛倒倒地把車挪出去，一邊給路上的雞讓道，一邊大聲呵斥趕走擋路的狗，最後林海還是給堵在山道上等紅燈。
這盤山公路都是上個世紀的了，基建真是爛得要命，坑坑窪窪，一不小心車都給你顛翻到山溝里去了，北聯政府也懶得管，林海也只好一路顛著，打開車載全息投影，想挑個電台看看，可他捨不得開付費頻道麼，一路調過去，都是山巔方舟大議會，力量黨和進步黨的聯邦議員們呱呱吵架的場景。
反正還是老一套，國家力量黨要求取締《加速部署多功能先進核能以實現清潔能源法案》和《對大災難難民的人道主義援助法修正案》。
因為《清潔能源法案》鼓勵冷聚變能源全面替代化石能源，對環球聚變集團生產的每一台冷聚變電機都提供高昂的政府補貼。
而《難民援助法修正案》，增加了針對受到輻射病的帝弓災民提供免費醫療補貼的項目，也就是說帝弓災民每安裝一副義體義肢，醫院和義體公司都可以找聯邦醫保報銷。
於是現在環球聚變集團和各醫療公司讓自動化工廠開足馬力生產，印鈔票一樣騙補貼，導致這兩項法案已經嚴重影響了聯邦的經濟狀況了。
而聯邦進步黨表示反對，並要求加大補貼力度，因為他們的金主爸爸就是那群拿補貼的……
可惜也沒人提個《基礎設施建設法案》，要不然這爛路早特麼修好了。
懶得看聯邦精英的臭臉，林海關掉投影儀，無奈地趴在方向盤上，望著天邊的遠山。
山巔在磁軌加速下發射，閃著粉紅色的等離子火焰，正一道接著一道，突破第一宇宙速度，升入穹頂的星梭，就猶如射入天空的雷霆。五彩繽紛的等離子烈焰，倒映在拋光成鏡面的方舟穹頂上，簡直和放禮花一般絢爛。
那山頂的方舟神邦，是如此閃閃發亮，又是如此遙不可及，以至於給人一種海市蜃樓般的錯覺，甚至讓人以為這是雲端夢境中的虛擬投影。
然而並沒有幻覺，也不是虛擬的夢。
那山巔的夢幻之城，科幻之都，是真實存在的，聯邦的精英區，新聖地亞哥方舟改造而成的都市中心。
住在山巔的那些，是得益於冷聚變技術，而邁入新紀元的新人類，聯邦的精英。
而這山腳下，可能隨時會被過境的颶風摧毀，上漲的潮水吞沒的小漁村，也是真實存在的，帝弓的移民區，在水邊隨手劃的安置點。
因為同樣的冷聚變技術，正逐漸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舊人類，帝弓的災民。
山巔和山腳，就像這個時代，這個星球，兩個幾乎永遠不會交叉的平行世界。
無論是兩百年前，還是兩百年後，或許都不會有交叉。
「請，輸入船貨編號，輸入公司名，輸入信用卡帳號，輸入稅卡號……」
好不容易抵達海關，林海打著哈欠，在自助伺服器屏幕上點點劃劃，對著攝像頭照眼睛，進行自助系統登記申報。
住在方舟的『精英』公務員，自然也不會來帝弓移民區這種偏遠鄉下辦公。現在什麼事情都可以通過雲端網絡辦理了。是字面意義上，哪怕洪水滔天，也淹不到他們一根汗毛了。
而外頭的人想進入山頂的方舟，更是難如登天，不僅需要聯邦公民身份，甚至還要聯邦政府，或者是那些大公司的工作簽證才能通過圍牆邊的安防檢查。
而方舟外也是毫不避諱的，設置了大量高牆，兵營，自動炮台，雷場，高壓電，圍欄，防暴槍，防止『暴民湧入』，好像喪屍塔防遊戲似的。
以至於這些年的隔絕下來，精英們幾乎和山腳海邊的人類分化，有些山頂人一輩子都沒下過山，而山頂的科技也飛速進步，上天下海飛星，簡直快進化得和外星文明一樣了……
林海也是全程一個活人都沒見到，把冷聚變引擎拉到海關，報告了海盜案件，上繳了違法設備，然後扣除稅務手續費用，最後申報8848.55了聯邦幣賞金。
因為林海臨時移民簽證也辦不了銀行卡，聯邦稅務局審計後會和工資一起，打到林貴在EEC的工資卡。
嘖，8848，只夠買一個棒子啊……
SI催化棒，也就是俗稱的，冷聚變反應的『核鑰匙』。
這年頭化石能源難以開採，內燃機基本被冷聚變電機取代了麼，卡車輪船飛機這樣的載具也好，工廠住宅商業樓這樣的不動產也罷，甚至連電冰箱使用的都是冷聚變反應堆。
這聚變的具體原理，林海也說不大清楚，不過看雲端網絡上的科普動畫，大概就是，
『我左手一個氘子，我右手一個氘子，兩個氘子撞在一起~~bong！變成氦子和中子啦！』
然後就嗶哩嗶哩，電子能級躍遷，β輻射，開始放電，不知道大家聽懂沒有……
不過也不需要知道詳細原理啦，只要知道，光有聚變引擎還不夠，因為聚變反應不是關鍵，安全可控民用化才是。
理論上，生產好的聚變引擎中，冷聚變反應無時無刻不在發生，只是規模極小，一個一個氘子對撞，速度極慢，幾乎完全無法利用其能量。
SI催化棒，就是用來『啟動，催化，加速，控制』冷聚變反應進程的鑰匙。
那是個看起來好像金屬電警棍，手電筒似的東西，外殼一般是金屬鋁合金加絕緣噴漆，裡頭填充惰性氣體，環氧樹脂封裝，人造高分子材料，銀纖維防輻射隔離層。
最裡頭裹著的，是一支只有鉛筆芯粗細的放射性芯體。
芯體是人造材料，學名叫什麼，Strahlungs inducium，簡稱SI放射芯，一種催化冷聚變反應的人造放射性材料，反正也是用氘撞氘撞出來的玩意，這種人造元素具備穩定的半衰期，且含有大質量放射性中子核。
因此只要把催化棒插進CFE引擎的標準接口裡，轉一轉，防輻射隔離層就會被打開，SI芯棒便會被注入聚變反應堆的核心反應結構，釋放定向中子束和穩定輻射，開始激活CFE內核，開啟穩定可控的冷聚變反應。
如果需要中止反應，直接啟動磁力場，SI芯棒便會被彈出，收束回防輻射隔離艙內，反應自然中斷，或者說放緩了。
雖然不能說『完美』，不過冷聚變引擎，確實也是當前科技水平可以達到的，日常生活完全可以接受的，最便宜，清潔，安全的新能源了。
不過SI催化棒還是有點貴的，而且這玩意終歸是有放射性的，保管保存材料也有成本，哪怕有隔離層，平常最好還是裝在內置鉛層隔離的合金箱中保管，更不要拿著棒子指人，說不準一指一個癌……
從海關出來，林海開著麵包車穿街過巷，來到一棟居民樓底下，從後備廂提了一箱龍蝦。
正要上樓，忽然一個高大的白人從樓道里出來。
林海揚起眉毛，讓開走廊，
「你好啊弗雷格塔先生。要買些新鮮龍蝦嗎？」
這金髮碧眼，標準『聯邦精英』長相的男人全身穿著大衣，宛如進入什麼生化隔離區似的，掃了一眼林海，幾乎不可察覺地朝他點點頭，也不和他說話，越過林海走上大街。
而數秒後，天上降下來一艘子彈似流線外形，通體閃著銀光的無人駕駛穿梭機。接了這位弗雷格塔先生，便又呼嘯著起飛，磁脈衝推進器閃著藍光，在天際拉出一道虹線，只眨眼間，便飛入隱藏於雲中的山巔之城去了。
喏，看到沒，聯邦不修路，因為精英不開車，人家直接飛。
林海搖搖頭，三步兩步邁上樓，敲敲門進去。
「喲，小文，你沒事吧。」
「啊，林海。」
有一頭金色的捲髮和祖母綠的眸子，五官過於精緻，氣質也典雅文靜，幾乎和粗獷的漢子林海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畫風，以至於若不開口，甚至常被誤認為少女的美少年打開門，苦笑著接過對方塞到懷裡的龍蝦，
「來我這還帶這些，喝可樂還是啤酒？」
小文，文森特，他是林海移居聖地亞哥後認識的朋友，小時候林海一直帶小弟似的帶著他到處跑，現在也在森林號上幫忙。今天忽然聽說他要請假就猜到了，果然還是家裡事麼。
「氘子可樂吧。」
林海進入客廳，先朝神龕里，甜甜微笑著的女人的照片拜了拜，上了炷香，看向公寓。
這公寓不大，收拾得很乾淨，窗明几淨，唱片機里傳出輕揚悅耳的女音，是小文媽媽生前錄的無損唱片。
「精英先生又來煩你啦，沒搞事吧？」
小文拿來冰鎮氘子可樂，其實就是普通可樂啦，不過到處都在冷聚變麼，氘根本除不乾淨的，乾脆把食品安全法改一改，當成個賣點了。
「還是老一套唄，說我媽已經不在了，叫我不要再幼稚了，等畢業就跟他上山去，先進軍校再服役，拿公民身份，繼承家族榮光，為聯邦奉獻青春，巴拉巴拉的……」
小文收拾了桌上沒下完的西洋棋，然後坐在沙發上，聽著唱片，看著女人的照片，沉默了一會兒，
「……聽說他又有一個兒子死在月球上了，挨了共和星艦一發軌道炮，一船人給打得稀碎。現在殘骸被靜海的重力瘤拉進去了，屍體都撿不回來。
連死兩個兒子了，他老婆說什麼也不肯讓小兒子去繼承什麼『弗雷格塔家的光榮傳統』，『為聯邦奉獻心臟』，帶著兒子回娘家，繼承億萬家產去了。
所以這不，他突然又想起來，山腳下還有我這個私生子了。」
恩，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嘍，小文這個長相麼，一看就知道是『混血』的啦。他的媽媽以前是帝弓的歌星，他的生父麼就是剛才出去那個精英先生，弗雷格塔先生唄。
精英先生那傢伙就是標標準準的『北聯精英』。世代從軍，政商兩界人脈無數，一路順風順水，年輕時各种放盪不羈，情人無數，等成家立業了又變成好男人了，要注重家裡的名聲和自己的名譽，和情人私生子劃清界限了。
不過原來是弗雷格塔家的兒子戰死了麼。難怪最近見過他來了好幾次，應該是一直勸小文去精英區，跟他姓，給聯邦服兵役，只是小文始終不同意。
有的人可能難以理解吧，畢竟那個先生地位大概挺高的，聯邦政府軍政要員那種，只要跟著他走，就可以獲得公民身份，住方舟，吃香的喝辣的，將來參軍，畢業就職大公司，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但林海倒是知道的，眼前這個少年看起來俊美秀氣，文文弱弱的，可骨子裡要強得很，心裡更是憋著一股氣的。
畢竟小文因為這副爹給的長相，那可是從小吃了不少苦，被移民區其他孩子撒氣圍毆的時候，打到手骨骨折也是一聲不吭，被扔到電梯井裡都不肯服軟求饒。最後還是林海去把他背上來的時候，才偷偷掉了幾滴眼淚，不過也無傷大雅啦。
更何況，前兩年小文的媽媽因為喉癌去世，小文是眼看著相依為命的母親病死在眼前，喪事還是林海跑來跑去幫忙辦的。而那個先生卻不聞不問，說什麼，為了聯邦的工作，居然連葬禮都不出席的。
哦，等到現在可以派上用場，才想起自己還剩了這麼個『種』在這，丟根骨頭，就要人跟著走啊？
這是個有骨氣的男人就不會低頭的吧？
小文輕輕笑了笑，
「那傢伙剛才來最後通牒的，等我畢業也算成年了，他就把撫養費停了，以後得自己打工啦。
怎麼樣林海，森林號上還有我的位子嗎。」
林海也不怎麼會寬慰人，就撓撓頭，
「那當然了，不過事先聲明啊，EEC的外包工資可沒有聯邦海軍高，底薪只有2000刀，提成取決於咱們龍蝦籠的收成。」
小文淡淡地微笑，
「有我一口飯吃，有個地方可以讓我安靜地看書就行啦。」
「那必須的，飯不一定有，但龍蝦管飽。」
林海和小文碰了一杯，把可樂一飲而盡。
有個人傾訴，小文心裡也舒坦了一點，擦擦嘴，
「對了，那傢伙又拿來聯邦軍校的教材了，是更新的機甲模擬戰訓練。
我沒興趣，你要打一把不？機甲錦標賽不是下線了嗎？」
林海有些心動，有一說一，聯邦機甲訓練課程，確實實用度還蠻高的。他能把那台鯨式開得和保齡球一樣上天入地，還能完成機甲錦標賽那難度逆天的十二試煉，真是多虧了這些軍用課程指導，要沒有這些基礎，大概之前被獻祭給海神的就是他了。
不過說到這個……
「下次吧，我雲端眼鏡被搞壞了，得去找貝塔修一下。」
小文也笑著眨眨眼，
「我也一起去吧。」
「那走著！對了小文，我記得雲端機甲錦標賽這遊戲，最初還是精英那傢伙叫你去玩的吧？還叫你想法通關試煉來著？」
兩人一起下樓，林海裝作不經意地問起來。
畢竟現在他最關心的，其實還是那冠軍系統的事麼。而林海仔細想來，覺得還是得追根溯源。
這個冠軍系統從技能到來由，都明顯來自機甲錦標賽。所以一回憶這遊戲的相關情報，林海就覺得有點蹊蹺了。
遊戲本身似乎很正常，但問題是他這種帝弓移民，平常打工都來不及，哪兒有空玩什麼機甲遊戲？所以回想起來，最初他開始沉迷這破遊戲的契機，居然是小文！
好吧，更準確地說，是剛才遇到的那個弗雷格塔先生。
就是他從小逼著小文去聯邦參軍，提供他好多軍校教程錄像跟著學習上網課，還逼著他打那個機甲錦標賽，進行線上機甲訓練。
但小文對文化課還好，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對機甲操作本身就不是很感興趣了。再加上小時候在校被排擠霸凌麼，所以他媽媽就請林海陪兒子一起玩，照顧照顧他。
結果一起玩到最後，小文還是沒啥興趣，林海倒是陷進去了，只要不出海，每天機甲錦標賽上線啟動，日常周常公會團戰試煉刷個不停，停都停不下來……
小文也點頭確認，
「是的，他說這遊戲最終十二試煉，就是聯邦機師內部的選拔考試，軍校有內部隱藏評分，試煉層數打得越高越好。」
林海眼一亮，
「果然是聯邦的專用機甲試煉！那他有沒有說，打通十二試煉會有什麼獎勵？是不是會給開掛，給系統金手指什麼的！」
「你小說看多了吧。這世上哪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不過這麼說起來……」
小文忽然皺眉仔細想了想，
「他好像曾經和我提過，不要再玩那個遊戲了，尤其不要去打試煉。
我本來也沒時間玩，而且那時候因為媽媽生病的事，正和他冷戰呢，氣頭上忘了這一茬了……」
林海一愣，
「不要玩了？這又是為什麼？」
小文聳聳肩，
「好像原因很多，不過主要似乎是最後一關試煉的難度太高，參賽者發生Cortical Stack熔斷了。
恩，你也知道，CS數據棧是安裝在C1脊神經附近的，直接連接到limbic system之中，已經成為邊緣系統的一部分了。
如果CS盤的生物電刺激太強，可能會對大腦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害，導致顱內出血和邊緣系統崩潰什麼的。
所以一旦CS盤損壞，最輕也是智障腦殘，嚴重的還會死人呢。大概就是這設計上出了問題，遊戲才下線的吧。」
林海，「啊？會變智障？還會死人？？哇靠這系統也太坑了……」
沿著鄉間小道，顛顛倒倒地把車挪出去，一邊給路上的雞讓道，一邊大聲呵斥趕走擋路的狗，最後林海還是給堵在山道上等紅燈。
這盤山公路都是上個世紀的了，基建真是爛得要命，坑坑窪窪，一不小心車都給你顛翻到山溝里去了，北聯政府也懶得管，林海也只好一路顛著，打開車載全息投影，想挑個電台看看，可他捨不得開付費頻道麼，一路調過去，都是山巔方舟大議會，力量黨和進步黨的聯邦議員們呱呱吵架的場景。
反正還是老一套，國家力量黨要求取締《加速部署多功能先進核能以實現清潔能源法案》和《對大災難難民的人道主義援助法修正案》。
因為《清潔能源法案》鼓勵冷聚變能源全面替代化石能源，對環球聚變集團生產的每一台冷聚變電機都提供高昂的政府補貼。
而《難民援助法修正案》，增加了針對受到輻射病的帝弓災民提供免費醫療補貼的項目，也就是說帝弓災民每安裝一副義體義肢，醫院和義體公司都可以找聯邦醫保報銷。
於是現在環球聚變集團和各醫療公司讓自動化工廠開足馬力生產，印鈔票一樣騙補貼，導致這兩項法案已經嚴重影響了聯邦的經濟狀況了。
而聯邦進步黨表示反對，並要求加大補貼力度，因為他們的金主爸爸就是那群拿補貼的……
可惜也沒人提個《基礎設施建設法案》，要不然這爛路早特麼修好了。
懶得看聯邦精英的臭臉，林海關掉投影儀，無奈地趴在方向盤上，望著天邊的遠山。
山巔在磁軌加速下發射，閃著粉紅色的等離子火焰，正一道接著一道，突破第一宇宙速度，升入穹頂的星梭，就猶如射入天空的雷霆。五彩繽紛的等離子烈焰，倒映在拋光成鏡面的方舟穹頂上，簡直和放禮花一般絢爛。
那山頂的方舟神邦，是如此閃閃發亮，又是如此遙不可及，以至於給人一種海市蜃樓般的錯覺，甚至讓人以為這是雲端夢境中的虛擬投影。
然而並沒有幻覺，也不是虛擬的夢。
那山巔的夢幻之城，科幻之都，是真實存在的，聯邦的精英區，新聖地亞哥方舟改造而成的都市中心。
住在山巔的那些，是得益於冷聚變技術，而邁入新紀元的新人類，聯邦的精英。
而這山腳下，可能隨時會被過境的颶風摧毀，上漲的潮水吞沒的小漁村，也是真實存在的，帝弓的移民區，在水邊隨手劃的安置點。
因為同樣的冷聚變技術，正逐漸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舊人類，帝弓的災民。
山巔和山腳，就像這個時代，這個星球，兩個幾乎永遠不會交叉的平行世界。
無論是兩百年前，還是兩百年後，或許都不會有交叉。
「請，輸入船貨編號，輸入公司名，輸入信用卡帳號，輸入稅卡號……」
好不容易抵達海關，林海打著哈欠，在自助伺服器屏幕上點點劃劃，對著攝像頭照眼睛，進行自助系統登記申報。
住在方舟的『精英』公務員，自然也不會來帝弓移民區這種偏遠鄉下辦公。現在什麼事情都可以通過雲端網絡辦理了。是字面意義上，哪怕洪水滔天，也淹不到他們一根汗毛了。
而外頭的人想進入山頂的方舟，更是難如登天，不僅需要聯邦公民身份，甚至還要聯邦政府，或者是那些大公司的工作簽證才能通過圍牆邊的安防檢查。
而方舟外也是毫不避諱的，設置了大量高牆，兵營，自動炮台，雷場，高壓電，圍欄，防暴槍，防止『暴民湧入』，好像喪屍塔防遊戲似的。
以至於這些年的隔絕下來，精英們幾乎和山腳海邊的人類分化，有些山頂人一輩子都沒下過山，而山頂的科技也飛速進步，上天下海飛星，簡直快進化得和外星文明一樣了……
林海也是全程一個活人都沒見到，把冷聚變引擎拉到海關，報告了海盜案件，上繳了違法設備，然後扣除稅務手續費用，最後申報8848.55了聯邦幣賞金。
因為林海臨時移民簽證也辦不了銀行卡，聯邦稅務局審計後會和工資一起，打到林貴在EEC的工資卡。
嘖，8848，只夠買一個棒子啊……
SI催化棒，也就是俗稱的，冷聚變反應的『核鑰匙』。
這年頭化石能源難以開採，內燃機基本被冷聚變電機取代了麼，卡車輪船飛機這樣的載具也好，工廠住宅商業樓這樣的不動產也罷，甚至連電冰箱使用的都是冷聚變反應堆。
這聚變的具體原理，林海也說不大清楚，不過看雲端網絡上的科普動畫，大概就是，
『我左手一個氘子，我右手一個氘子，兩個氘子撞在一起~~bong！變成氦子和中子啦！』
然後就嗶哩嗶哩，電子能級躍遷，β輻射，開始放電，不知道大家聽懂沒有……
不過也不需要知道詳細原理啦，只要知道，光有聚變引擎還不夠，因為聚變反應不是關鍵，安全可控民用化才是。
理論上，生產好的聚變引擎中，冷聚變反應無時無刻不在發生，只是規模極小，一個一個氘子對撞，速度極慢，幾乎完全無法利用其能量。
SI催化棒，就是用來『啟動，催化，加速，控制』冷聚變反應進程的鑰匙。
那是個看起來好像金屬電警棍，手電筒似的東西，外殼一般是金屬鋁合金加絕緣噴漆，裡頭填充惰性氣體，環氧樹脂封裝，人造高分子材料，銀纖維防輻射隔離層。
最裡頭裹著的，是一支只有鉛筆芯粗細的放射性芯體。
芯體是人造材料，學名叫什麼，Strahlungs inducium，簡稱SI放射芯，一種催化冷聚變反應的人造放射性材料，反正也是用氘撞氘撞出來的玩意，這種人造元素具備穩定的半衰期，且含有大質量放射性中子核。
因此只要把催化棒插進CFE引擎的標準接口裡，轉一轉，防輻射隔離層就會被打開，SI芯棒便會被注入聚變反應堆的核心反應結構，釋放定向中子束和穩定輻射，開始激活CFE內核，開啟穩定可控的冷聚變反應。
如果需要中止反應，直接啟動磁力場，SI芯棒便會被彈出，收束回防輻射隔離艙內，反應自然中斷，或者說放緩了。
雖然不能說『完美』，不過冷聚變引擎，確實也是當前科技水平可以達到的，日常生活完全可以接受的，最便宜，清潔，安全的新能源了。
不過SI催化棒還是有點貴的，而且這玩意終歸是有放射性的，保管保存材料也有成本，哪怕有隔離層，平常最好還是裝在內置鉛層隔離的合金箱中保管，更不要拿著棒子指人，說不準一指一個癌……
從海關出來，林海開著麵包車穿街過巷，來到一棟居民樓底下，從後備廂提了一箱龍蝦。
正要上樓，忽然一個高大的白人從樓道里出來。
林海揚起眉毛，讓開走廊，
「你好啊弗雷格塔先生。要買些新鮮龍蝦嗎？」
這金髮碧眼，標準『聯邦精英』長相的男人全身穿著大衣，宛如進入什麼生化隔離區似的，掃了一眼林海，幾乎不可察覺地朝他點點頭，也不和他說話，越過林海走上大街。
而數秒後，天上降下來一艘子彈似流線外形，通體閃著銀光的無人駕駛穿梭機。接了這位弗雷格塔先生，便又呼嘯著起飛，磁脈衝推進器閃著藍光，在天際拉出一道虹線，只眨眼間，便飛入隱藏於雲中的山巔之城去了。
喏，看到沒，聯邦不修路，因為精英不開車，人家直接飛。
林海搖搖頭，三步兩步邁上樓，敲敲門進去。
「喲，小文，你沒事吧。」
「啊，林海。」
有一頭金色的捲髮和祖母綠的眸子，五官過於精緻，氣質也典雅文靜，幾乎和粗獷的漢子林海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畫風，以至於若不開口，甚至常被誤認為少女的美少年打開門，苦笑著接過對方塞到懷裡的龍蝦，
「來我這還帶這些，喝可樂還是啤酒？」
小文，文森特，他是林海移居聖地亞哥後認識的朋友，小時候林海一直帶小弟似的帶著他到處跑，現在也在森林號上幫忙。今天忽然聽說他要請假就猜到了，果然還是家裡事麼。
「氘子可樂吧。」
林海進入客廳，先朝神龕里，甜甜微笑著的女人的照片拜了拜，上了炷香，看向公寓。
這公寓不大，收拾得很乾淨，窗明几淨，唱片機里傳出輕揚悅耳的女音，是小文媽媽生前錄的無損唱片。
「精英先生又來煩你啦，沒搞事吧？」
小文拿來冰鎮氘子可樂，其實就是普通可樂啦，不過到處都在冷聚變麼，氘根本除不乾淨的，乾脆把食品安全法改一改，當成個賣點了。
「還是老一套唄，說我媽已經不在了，叫我不要再幼稚了，等畢業就跟他上山去，先進軍校再服役，拿公民身份，繼承家族榮光，為聯邦奉獻青春，巴拉巴拉的……」
小文收拾了桌上沒下完的西洋棋，然後坐在沙發上，聽著唱片，看著女人的照片，沉默了一會兒，
「……聽說他又有一個兒子死在月球上了，挨了共和星艦一發軌道炮，一船人給打得稀碎。現在殘骸被靜海的重力瘤拉進去了，屍體都撿不回來。
連死兩個兒子了，他老婆說什麼也不肯讓小兒子去繼承什麼『弗雷格塔家的光榮傳統』，『為聯邦奉獻心臟』，帶著兒子回娘家，繼承億萬家產去了。
所以這不，他突然又想起來，山腳下還有我這個私生子了。」
恩，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嘍，小文這個長相麼，一看就知道是『混血』的啦。他的媽媽以前是帝弓的歌星，他的生父麼就是剛才出去那個精英先生，弗雷格塔先生唄。
精英先生那傢伙就是標標準準的『北聯精英』。世代從軍，政商兩界人脈無數，一路順風順水，年輕時各种放盪不羈，情人無數，等成家立業了又變成好男人了，要注重家裡的名聲和自己的名譽，和情人私生子劃清界限了。
不過原來是弗雷格塔家的兒子戰死了麼。難怪最近見過他來了好幾次，應該是一直勸小文去精英區，跟他姓，給聯邦服兵役，只是小文始終不同意。
有的人可能難以理解吧，畢竟那個先生地位大概挺高的，聯邦政府軍政要員那種，只要跟著他走，就可以獲得公民身份，住方舟，吃香的喝辣的，將來參軍，畢業就職大公司，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但林海倒是知道的，眼前這個少年看起來俊美秀氣，文文弱弱的，可骨子裡要強得很，心裡更是憋著一股氣的。
畢竟小文因為這副爹給的長相，那可是從小吃了不少苦，被移民區其他孩子撒氣圍毆的時候，打到手骨骨折也是一聲不吭，被扔到電梯井裡都不肯服軟求饒。最後還是林海去把他背上來的時候，才偷偷掉了幾滴眼淚，不過也無傷大雅啦。
更何況，前兩年小文的媽媽因為喉癌去世，小文是眼看著相依為命的母親病死在眼前，喪事還是林海跑來跑去幫忙辦的。而那個先生卻不聞不問，說什麼，為了聯邦的工作，居然連葬禮都不出席的。
哦，等到現在可以派上用場，才想起自己還剩了這麼個『種』在這，丟根骨頭，就要人跟著走啊？
這是個有骨氣的男人就不會低頭的吧？
小文輕輕笑了笑，
「那傢伙剛才來最後通牒的，等我畢業也算成年了，他就把撫養費停了，以後得自己打工啦。
怎麼樣林海，森林號上還有我的位子嗎。」
林海也不怎麼會寬慰人，就撓撓頭，
「那當然了，不過事先聲明啊，EEC的外包工資可沒有聯邦海軍高，底薪只有2000刀，提成取決於咱們龍蝦籠的收成。」
小文淡淡地微笑，
「有我一口飯吃，有個地方可以讓我安靜地看書就行啦。」
「那必須的，飯不一定有，但龍蝦管飽。」
林海和小文碰了一杯，把可樂一飲而盡。
有個人傾訴，小文心裡也舒坦了一點，擦擦嘴，
「對了，那傢伙又拿來聯邦軍校的教材了，是更新的機甲模擬戰訓練。
我沒興趣，你要打一把不？機甲錦標賽不是下線了嗎？」
林海有些心動，有一說一，聯邦機甲訓練課程，確實實用度還蠻高的。他能把那台鯨式開得和保齡球一樣上天入地，還能完成機甲錦標賽那難度逆天的十二試煉，真是多虧了這些軍用課程指導，要沒有這些基礎，大概之前被獻祭給海神的就是他了。
不過說到這個……
「下次吧，我雲端眼鏡被搞壞了，得去找貝塔修一下。」
小文也笑著眨眨眼，
「我也一起去吧。」
「那走著！對了小文，我記得雲端機甲錦標賽這遊戲，最初還是精英那傢伙叫你去玩的吧？還叫你想法通關試煉來著？」
兩人一起下樓，林海裝作不經意地問起來。
畢竟現在他最關心的，其實還是那冠軍系統的事麼。而林海仔細想來，覺得還是得追根溯源。
這個冠軍系統從技能到來由，都明顯來自機甲錦標賽。所以一回憶這遊戲的相關情報，林海就覺得有點蹊蹺了。
遊戲本身似乎很正常，但問題是他這種帝弓移民，平常打工都來不及，哪兒有空玩什麼機甲遊戲？所以回想起來，最初他開始沉迷這破遊戲的契機，居然是小文！
好吧，更準確地說，是剛才遇到的那個弗雷格塔先生。
就是他從小逼著小文去聯邦參軍，提供他好多軍校教程錄像跟著學習上網課，還逼著他打那個機甲錦標賽，進行線上機甲訓練。
但小文對文化課還好，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對機甲操作本身就不是很感興趣了。再加上小時候在校被排擠霸凌麼，所以他媽媽就請林海陪兒子一起玩，照顧照顧他。
結果一起玩到最後，小文還是沒啥興趣，林海倒是陷進去了，只要不出海，每天機甲錦標賽上線啟動，日常周常公會團戰試煉刷個不停，停都停不下來……
小文也點頭確認，
「是的，他說這遊戲最終十二試煉，就是聯邦機師內部的選拔考試，軍校有內部隱藏評分，試煉層數打得越高越好。」
林海眼一亮，
「果然是聯邦的專用機甲試煉！那他有沒有說，打通十二試煉會有什麼獎勵？是不是會給開掛，給系統金手指什麼的！」
「你小說看多了吧。這世上哪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不過這麼說起來……」
小文忽然皺眉仔細想了想，
「他好像曾經和我提過，不要再玩那個遊戲了，尤其不要去打試煉。
我本來也沒時間玩，而且那時候因為媽媽生病的事，正和他冷戰呢，氣頭上忘了這一茬了……」
林海一愣，
「不要玩了？這又是為什麼？」
小文聳聳肩，
「好像原因很多，不過主要似乎是最後一關試煉的難度太高，參賽者發生Cortical Stack熔斷了。
恩，你也知道，CS數據棧是安裝在C1脊神經附近的，直接連接到limbic system之中，已經成為邊緣系統的一部分了。
如果CS盤的生物電刺激太強，可能會對大腦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害，導致顱內出血和邊緣系統崩潰什麼的。
所以一旦CS盤損壞，最輕也是智障腦殘，嚴重的還會死人呢。大概就是這設計上出了問題，遊戲才下線的吧。」
林海，「啊？會變智障？還會死人？？哇靠這系統也太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