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恭送老夫人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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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一夜,謝令儀都輾轉反側,不得安寢。

  等次日梳妝時,她眼下的烏青十分駭人,謝令儀按下春棋的手,「不用遮掩了,越憔悴越好。」

  戲台子都搭好了,她哪能不去唱上一唱。

  春棋會意,不僅不施胭脂,還將雪白的香粉往她臉上塗了好幾層。

  馬車已經修好了,謝令儀連早膳都沒用,就直接吩咐趕路。

  冒著瓢潑大雨,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在傍晚時分趕到了長寧侯府。

  鄭縈在垂花門等她。

  「老夫人病地太重,連水都餵不進去,還一心想著要見您最後一面,您不來,老夫人都不敢死——」

  一面說,她一面落淚,口齒極為伶俐,每個字都吐音清晰,似乎生怕她聽不見一般。

  謝令儀面無表情,「收著些,都是熟人,沒必要。」

  鄭縈置若罔聞,哭地那叫一個哀婉動人,「令儀,當著秦王的面,你還是哭一哭比較好。」

  「你不在乎長寧侯府,不在乎親人,總不能連夫君都不在乎罷?」

  「你想讓他如何看你?」

  「一個不孝的孽種,祖母垂危,都不屑掉兩顆眼淚的孽種?」

  字字錐心。

  謝令儀用力掐著掌心,咬地牙齒生疼,她滿以為她再也不用逢場作戲,再也不用向長寧侯府低頭了。

  臨江院裡人滿為患,哭聲一片。

  謝令儀一眼就找到了那道玄色身影,蕭衍似有感應,眼神掃了過來。

  越過排排跪著的人群,兩人四目相對,謝令儀看到了他眼底的狐疑。

  也是,祖母臨終,她總該要哭上一哭。

  這麼想著,謝令儀終於哭了出來。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聲悽厲,哀痛欲絕,「祖母——孫兒來了——」

  跪著的人忙給她讓路。

  謝老夫人伸出顫抖的手,喉嚨里含糊不清,「令儀,是我的乖孫女兒來了嗎?」

  「是孫女兒。」

  謝令儀掐著胳膊上的嫩肉,努力讓自己哭地傷心一些。

  鄭縈眼眶通紅,連忙將她扶起來,「好孩子,快去看祖母一眼,她要撐不住了。」

  一時間,屋裡屋外俱都哭了起來。

  蕭衍看著謝令儀撲跪在謝老夫人榻前,淚如雨下,她聲聲喚著祖母,仿若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謝老夫人抖著手,撫上她的臉頰,那渾濁的眼珠動了動,陡然爆發出生機,倒像是迴光返照了一般。

  「丫頭,你娘死的早,我最是放心不下你,怕你被夫家欺負,怕你在夫家過地不好……咳咳。」

  「祖母放心,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蕭衍永不負謝令儀。」

  蕭衍眼底划過一絲不忍,現在看來,謝老夫人許是真的疼愛令儀,只是年事已高,不可能面面俱到,這才讓謝府眾人鑽了空子,害令儀吃了那麼多苦頭。

  謝令儀趴在榻上,以袖捂面,蕭衍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渾身都在顫,料是傷心過度。

  她總是這般心軟,到頭來傷自己最深。

  蕭衍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送她去仙都苑了,還能多陪陪祖母,少留些遺憾。

  齊氏哀哀哭著,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戳了謝老夫人一下。

  謝老夫人咳嗽了半天,握起謝令儀的手,「令儀啊,我走了後,你要好好的,同姊妹兄弟都好好的……」

  謝令儀無聲地冷笑。

  這老瘟婆終於要圖窮匕見了。

  「謝家姊妹眾多,璧兒卻最疼愛你了……」

  疼愛,最?

  她是指謝璧偷了自己的貼身物件,送給同窗打賭;還是指謝璧為了給謝莫婉出氣,將自己丟在青雲寺的後山,讓她險些被野狗咬死。

  「殿下,臣妾……想和祖母說說話……」

  謝令儀抬起一雙婆娑的淚眼,聲音抽噎到斷斷續續。

  蕭衍摸摸她的頭,聲音很柔軟,「好,我迴避就是。」

  待蕭衍出去,謝令儀慢條斯理地抹了眼淚,哪有半分傷情的模樣。


  謝敬元怒喝一聲,「謝令儀,你還記得你姓什麼?!」

  謝令儀扶了扶髮髻上歪了的鳳釵,淡淡地說道,「令儀給父親請安。」

  謝敬元一噎,臉上的肌肉都氣地顫抖起來,「你如今是攀上高枝了,連老子娘都不認了。」

  「令儀星夜趕來,一定會當好這孝子賢孫,恭送老夫人升天。」謝令儀自顧自地坐在太師椅上,揚聲命丫鬟給她奉茶。

  四下譁然,就連鄭縈都沒想到,謝令儀竟然會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來。

  謝敬元高高擎起巴掌,眼看就要落在謝令儀的臉上。

  謝令儀掃了他一眼,面上划過一絲譏諷的笑,「謝璧的命,您還要嗎?」

  「大哥——」

  齊氏悽厲地喊了一聲,將謝敬元的神智拉了回來。

  侯府奔波數日,花了大筆銀錢四處疏通關係,竟泥牛入海般,半點用都沒有。那可是昭獄,對關在那裡的人來說,死是一種解脫。

  錦衣衛的主意不敢打,他們唯一能求的人就是秦王了。

  謝老夫人舐犢情深,一時間也顧不得要面子,只軟聲求情,「令儀,你娘走的早,你又性子冷,不大愛說話,祖母要是哪裡得罪了你,這就給你賠不是了。」

  鄭縈也附和道,「一家人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絆絆的,令儀,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諒長輩們罷……」

  「令儀妹妹,你自從進了秦王府的大門,都不屑和我們兄弟說話了,你沒有娘,平日我們那般照顧你,你都忘記了?」

  「……」

  一人一句,此起彼伏,端的是情深意重。

  一張嘴是說不過幾十張嘴的,尤其這幾十張嘴,還是同你血脈相連的親人。

  謝令儀簡直有些懷疑,是不是她的記憶出現了偏差。

  餘光處,謝令儀倒是有些好奇謝敬元的反應。

  他的眼神慢慢冷了下去,謝令儀的心也一寸寸冷了下去。

  不是,不是這樣的。

  謝令儀忽然很想告訴他,長寧侯府從未善待過她,她更不曾虧欠侯府,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就連下人都能爬到她的頭上耀武揚威。

  跪在冰天雪地的時候,親人在哪裡。

  在鄉下莊子裡高燒不退,食不果腹的時候,親人在哪裡。

  被野狗咬掉一塊肉的時候,親人又在哪裡。

  嘴唇動了動,謝令儀還是選擇了沉默。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她已經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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