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看看周家都出了些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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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中午,周清來和周舜準時抵達老宅。

  這次出來接他們的不是生活秘書,而是老爺子的貼身警衛,神情肅穆,一言不發地將他們引了進去。

  穿過幾重寂靜的院落,來到書房外。

  警衛推開門,示意他們進去。

  書房內墨香淡淡,周老爺子正站在寬大的紅木書案後,俯身揮毫潑墨,神情專注,仿佛外界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周清來和周舜互看一眼,不敢出聲打擾,只得屏息靜氣,垂手站在一旁,目光投向那幅即將完成的畫作。

  畫紙上,嶙峋的山峰陡峭,一名年輕的戰士正屹立於一塊巨石之上,身體微微後仰,奮力吹響手中的衝鋒號。

  筆觸蒼勁有力,勾勒出戰士衣衫的破舊和身影的決絕,背景是硝煙與遠山,氣氛悲壯而雄渾。

  老爺子運筆如飛,最後勾勒幾筆,然後提筆蘸墨,在畫紙一側空白處,以鐵劃銀鉤的筆法題下一首五言詩:

  「號角裂蒼穹,

  孤峰映日紅。

  血沃腰嶺土,

  魂鑄九州同。」

  落款,蓋章。

  做完這一切,他才仿佛剛看到兩人,將筆擱在筆山上,語氣平淡:「來了?坐吧。」

  周清來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爸,您這畫畫的是越來越好了,意境、筆力,都爐火純青了。」

  他仔細端詳著畫,「您這畫的是……當年打鬼子時的一場戰役?」

  周老爺子目光重新落回畫上,眼神變得悠遠,緩緩道:「腰子嶺阻擊戰。我們營的任務,就是釘死在那裡三個小時,一步不能退,給兄弟部隊破襲日軍鐵路線爭取時間。」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別小看這三個鐘頭。我們兩個連隊,打到最後,傷亡……九成以上。」

  「九成?!」周清來和周舜都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數字遠超他們的想像。

  「哼,」周老爺子冷哼一聲,掃了他倆一眼,「你們是電影電視劇看多了,覺得鬼子都是泥捏的?當年的勝利,每一寸土地,都是拿命換來的,拿血澆出來的!」

  他抬手指著畫上那個吹號的戰士,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打到後來,我們整個排,就剩下我和劉貴浩——就是他。為了吸引鬼子火力,掩護我這個排長撤下去,他主動站出來,爬到最高處,把衝鋒號吹得震天響……鬼子們的槍口全沖他去了……」

  老爺子沉默了片刻,書房裡落針可聞。

  周舜趕緊接話,語氣帶著討好:「爺爺,您是福大命大,老天爺保佑……」

  話未說完,就被周老爺子猛地打斷,他渾濁的老眼裡射出銳利如刀的光芒,聲音陡然拔高:「福大命大?我他媽還不如當初就死在腰子嶺上!也省得活了這麼大歲數,眼睜睜看著!看看周家都出了些什麼東西!一幫國之蠹蟲!社稷之蛀米大蟲!」

  他越說越怒,猛地轉身,從書架上抽出那本《紅牆陰影》,狠狠摔在書桌上,發出「啪」一聲巨響,震得硯台里的墨汁都濺了出來。

  「我說你們,你們還不服氣?!還不以為然?!」老爺子指著那本刺眼的書,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不服你們就自己看看!看看我的好孫子周彬都寫了些什麼!這上面一樁樁、一件件,是不是真的?!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若雷霆:「這些事!這些勾當!要是擱在我們當年打土豪分田地的時候,放在任何一個地主老財、資本家買辦身上,老子當場就能掏出槍來斃了他!絕不容情!」

  周清來和周舜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得臉色發白,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書房內,只剩下周老爺子粗重的喘息聲和那本仿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書,靜靜地躺在桌上。

  ······

  京城時間上午十一點,曼谷正是上午十點。

  陽光透過酒店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周彬從凌亂的酒店大床上醒來,腦袋一陣宿醉後的抽痛。

  他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瞥見身邊躺著一個小麥色肌膚、頭髮凌亂的女人,光滑的後背對著他,還在熟睡。

  這是昨晚在夜店裡勾搭上的,一場用酒精和荷爾蒙堆砌的短暫狂歡。


  回憶昨晚的放縱,周彬心裡非但沒有滿足,反而湧起一陣更深的空虛和膩煩,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悶得慌。

  他悄無聲息地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毯上,走進浴室。

  關上門,他點燃一支煙,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略微壓下了那股不適。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頂著亂糟糟黃毛、眼神渙散、臉色蒼白的自己,忽然間,兩個女人的面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第一個是珍姨。

  想起那些背德的、荒唐的過往,周彬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痛苦和厭惡交織的神情。

  他在那本書里捅破了那麼多家族的隱秘,唯獨將他和珍姨的那一段不堪徹底隱去。

  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儘管他內心深處幾乎確信殺害父親的兇手很可能就是珍姨,但他卻無法親手將這件事公之於眾。

  是出於對那段畸形關係的愧疚?

  還是潛意識裡,不想讓已經死去的父親在世人眼中再戴上一頂由親生兒子賦予的、恥辱的綠帽子?

  他說不清,只覺得那是一種刻骨的羞恥和骯髒,連曝光都是一種更深的玷污。

  他煩躁地掐滅菸蒂,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涼水狠狠沖了幾把臉,試圖澆滅心頭的躁動。

  水珠順著他枯黃的髮絲滴落,他盯著鏡中那撮扎眼的黃毛,越看越覺得刺目,像一種低劣而可笑的偽裝。

  忽然,他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猛地打開浴室儲物櫃翻找,從裡面翻出了一把酒店提供的簡易剪刀和一個電動推子。

  他通電,推子發出嗡嗡的聲響。

  沒有任何猶豫,他對著鏡子,用那剪刀粗暴地鉸斷了長的頭髮,然後用推子貼著頭皮,胡亂地推了起來。

  頭髮一綹綹掉落,白色的頭皮顯露出來。

  手法業餘,推得坑坑窪窪,仿佛被狗啃過一樣。

  但他看著鏡中那個逐漸變得光禿、甚至有些狼狽滑稽的腦袋,心裡那股憋悶和躁動卻奇異地平息了不少,仿佛褪去了一層虛假的外殼,反而獲得了一絲短暫的輕鬆。

  就在這莫名的平靜中,另一個女人的形象浮現出來——昨天那位出版社的蘇雯主編。

  她穿著得體,說話專業又不失分寸,眼神清澈,和他周圍那些或是諂媚或是放縱的女人完全不同。

  她身上有種「正經」和「安穩」的氣質,那種他幾乎從未在自己混亂生活中接觸過的「正常」,莫名地讓他感到一種罕見的安心和嚮往。

  他擦乾頭和臉,看著鏡中那個頂著一顆參差不齊光頭的自己,忽然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機,找到了蘇雯昨天留下的名片,按照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蘇雯那專業而清晰的聲音:「您好,這裡是南風文化出版社,我是蘇雯。」

  周彬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有點誠懇:「蘇主編,是我,周彬。」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昨天不是說,可以考慮繼續寫書的事情嗎?我……我昨晚想了一夜,確實有點新的想法……待會兒想跟你聊聊,詳細說說?」

  沒等對方完全回應,他立刻接著提議,語氣比昨天誠懇了許多:「一會兒我請你吃個午飯吧?就你們出版社樓下那家西餐廳,你看方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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