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彤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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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9章 彤弓(下)

  就在天使滿腹心事,暗自嗟嘆之時。

  夏後帝丘紫宮,九重宮闕之內,燈火長明,青煙裊裊,紫氣蒸騰。

  帝槐端坐帝座之上,帝袍之上山河日月紋飾,在燈火之下熠熠生輝。

  「陛下,」

  以司徒竇溫為首,宗伯姒愚、司馬曾埠、司寇計伊、司空鄧胥等夏後重臣分列倆側。

  「梁州遽人來報,百揆領六軍主力已抵北海,」

  遽人,既是信使,掌急傳文書,通報軍情。

  帝槐眸中神光微閃,道:「北海大軍的輜重糧草,可能跟上?」

  司徒竇溫回道:「陛下,我等在大軍出帝丘之前就有調度,糧車、甲仗隨六軍主力並行,沿途還有邦國補給,糧草輜重完全能跟上,」

  「那就好,」

  帝槐微微頷首,道:「北海遠僻,戰線綿長,大軍的輜重補給絕不能有疏漏,」

  「此後一切都要以北海戰事優先,帝丘能省則省,能緩則緩,唯獨北海,一點都不能少,」

  「諾,」

  眾人躬身而應。

  「夏後六軍,再加上有扈氏、有南氏、斟尋氏、彤城氏、褒氏、費氏、杞氏、繒氏、

  辛氏、冥氏、斟灌氏三十三個師,」

  「共六十個師,十五萬甲士,這是我夏后氏王天下的根本,」

  「此戰,關乎我夏后氏天命,只能勝不能敗,」

  帝槐目光掃過殿內眾人,道:「諸位都是我夏後股肱之臣,與我夏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予已將國運押在這一戰,望諸位與予同心,北海若定,天下則安,」

  眾人目光交匯,夏后氏這一次出軍十五萬之眾,如果這十五萬甲士在北海有失,整個九州都要震盪,夏后氏底子雖厚,卻也經不起如此重創。

  畢竟,整個冀州也才九十六個師二十四萬甲士,真要一次折損大半,除非帝禹、帝啟下界,亦或帝杼夏復生,夏后氏的天命必然會被旁人所奪。

  十五萬甲士,六十師精銳,傾國之力壓在北海,誰都清楚,這一步踏出,便是有進無退。

  就在這時,司寇計伊出列,神色肅然,道:「陛下,北海雖為大患,但近來東夷諸部時有異動,頻頻窺伺我東方邊邑,怕是也有作亂之心,帝槐眉峰微蹙,道:「東夷?」

  「正是,」

  計伊沉聲奏道:「如今我夏後傾舉國之力北上,帝丘及東方諸邑空虛,東夷各部素來桀驁不馴,久懷叛心,」

  「今見我王師遠出,後方空虛,難保不會有起兵為亂之心,前不久東夷的閔侯、遂侯遣人與豫南呂尚盟好,或就是為叛反做準備,」

  「陛下,東夷勢力不可小視,一旦為亂,必會影響北海戰事,」

  「東夷,」

  帝槐思量片刻後,道:「東夷久存異心,如今我主力盡出,後方空虛,確是心腹之患。

  「諸位可有辦法穩住東夷,東夷勢力不弱,一旦東夷也反了,我夏后氏就要陷入倆線作戰的境地了,」

  「陛下,」

  帝槐話音剛落,宗伯姒愚緩步出列,躬身一禮,道:「臣有一策,或可暫安東夷,」

  「嗯?」

  帝槐想了想,抬眼看向姒愚,道:「既然宗伯有策,但說無妨,」

  「陛下,如今我王師北征,不宜再動刀兵,臣請以和親安之,」

  宗伯姒愚輕聲道:「東夷各部,人心不齊,陛下可以懷柔,取東夷貴女為妃,分而化之,」

  「只需穩住東夷幾年,待北海平定,大軍還朝,東夷縱有異心,也再無作亂之機,」

  所謂東夷,就是有虞氏之後的姚姓、媯姓諸侯,其中勢力最大的九支,亦稱九夷,既畎夷、於夷、方夷、黃夷、白夷、赤夷、玄夷、風夷、陽夷。

  「和親?」

  帝槐聞言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姒愚,語氣沉緩,道:「九夷桀驁,僅憑一女子,便能拴住其狼子野心?」

  姒愚再拜,道:「陛下,此為緩兵之策,」

  「九夷並非一心,畎夷、黃夷勢大卻多疑,風夷、陽夷好利而短視,」


  「以您天子之尊納其貴女,賜其部族玉帛,必能令其互相猜忌,不敢輕舉妄動。只需拖得北海戰事一了,大軍回師,東夷便不足為懼,」

  司寇計伊上前一步,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躬身,道:「宗伯之策,雖為權宜,卻也可行,眼下兩線作戰,實乃取亂之道,懷柔暫安,確是上策。」

  帝槐環視殿中諸臣,見眾人都微微點頭,終是定策,道:「那就如此吧,」

  「宗伯,你即刻擬制詔書,挑選九夷中勢力最盛的畎夷、黃夷兩部,各迎其嫡女入紫宮,一者冊封為后,一者冊封為妃,厚賜其部族,以安其心,2

  「陛下,」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一靜,重臣們都面露驚色,紛紛抬眼望向帝座之上的帝槐。

  誰都沒想到,帝槐竟真的要將中宮後位,交予東夷。

  夏后氏乃天下共主,中宮之尊向來只出自姒姓親族或中原望族,從未有過東夷之女入主紫宮,母儀天下的先例。

  此舉可謂開了東夷貴女為後的先河,滿殿重臣都心頭巨震,就連方才獻策的宗伯姒愚,都微微僵在原地,顯然也未料到天子會做得如此決絕。

  帝槐抬手打斷,道:「好了,既已決定對九夷分而化之,那就不能小家子氣,「對那個呂尚,予都能忍下惡氣,既是賜彤弓,又是拔擢其為侯,何況是實力遠在呂尚之上的九夷呢,」

  「只給個妃位,還不足安畎夷、黃夷之心,更不能令其他七夷離心,中宮之位雖尊但能換來後方安穩,為北海戰事爭取勝算,予以為很值得,」

  宗伯姒愚心神劇震,連忙道:「陛下聖明,臣即刻去辦!」

  中宮後位,這可是中宮後位,都說帝後一體,這可不是說說而已,某種程度上,天子之與後,便是日之與月,陰之與陽,彼此相輔相成。

  帝槐竟將中宮後位許給東夷,如此一來,九蠻各部誰都不能說帝槐其心不誠。

  「去吧,」

  帝槐揮了揮手,殿內燈火映得他帝袍上山河紋絡愈發深沉。

  「此事越快越好,遲則生變,」

  「諾,」

  宗伯姒愚躬身領命,應道。

  目送姒愚出殿,竇溫等重臣的心中也是波瀾翻湧,帝槐雖然年輕,但其魄力卻讓重臣們為之側目。

  與上代天子帝杼夏如大日一般耀眼不同,帝槐行事不顯鋒芒,卻每每於關鍵處落子,這份隱忍,著實讓人敬畏。

  「算算時日,姒斗這時也該到許國了,」

  帝槐手扶帝座,眸中神光微閃,淡淡開口:「要是腳程再快些的話,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往回走了,」

  「這個姒斗,往日還不覺得,如今離予身邊久了,倒也真有些想他了,9

  竇溫回道:「陛下允他駕龍馬出行,六匹龍馬齊行,按腳程算,此刻早已離開許國地界,至多三五日,就能趕回帝丘復命,」

  「三五日,」

  帝槐若有所思,低聲自語。

  許都,許宮之內,呂尚端坐主位,手指輕叩案幾,彤弓橫放膝前,朱光隱隱流轉。

  一旁的伍文和看著呂尚膝前的彤弓,面上有喜有憂,其他重臣則是分列左右。

  許國雖為豫南小邦,卻因呂尚一人之能,幾乎霸於三川,此番更得天子賜彤弓,等同授以專征之權,放眼整個豫州,再無第二人有此殊榮。

  公子沖目光掠過彤弓,笑道:「君上,天子賜您彤弓,晉為侯爵,許國自此就可名正言順,鎮撫三川各邦,再無諸侯敢輕辱我許國了,」

  「有了這把彤弓,誰要敢不服許國,您就可執天子之命,興兵伐之,任誰都說不出什麼,」

  「大兄,你啊,」

  呂尚笑著指了指公子沖,膝上彤弓朱光愈發明顯,映得滿殿皆明。

  「天子賜弓,授我專征之權,此乃天賜之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呂尚抬手將彤弓輕置於案,目光掃過殿內諸臣,道:「三川諸侯久無統序,邦國相伐,亂象叢生,」

  「我許國既受天子明命,自當挺身而出,整肅三川!」

  說到這裡,呂尚微微一頓,道:「我有意會盟三川諸邦,諸位可有何教我?」

  得到彤弓之後,呂尚下意識的將目標放在了三川以西,而不是在三川之外的襄水。


  雖然呂尚曾答應孟姜,不與焦國刀兵相向,他也確實有向河南之外,襄水地域進取的心思。

  只是如今形勢不同,得了彤弓的呂尚,對三川以西的諸邦下手,明顯比對襄水一帶的諸侯下手,要容易得多。

  此時的呂尚,已懾服了三川以東的大小邦國,只要再壓服三川以西,那就是真正的霸業之基。

  要知道,所謂三川,既伊水、洛水、黃河三河交匯之地,可是有大氣運的。

  呂尚要是能在此立基,說不得真能憑著這股大運,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功業。

  百里明當即拱手,道:「君上,三川亂象已久,如今君上持天子彤弓,以正其名,會盟之事正當其時,」

  「臣以為,可先遣使傳檄三川大小邦國,定以旬日為期,於許都郊外築盟台,共商弭兵安民之策,」

  「敢有不來者,便是抗天子之命,我許國便可以此興師問罪!」

  旬日,既是十日。

  公子沖也是附和,道:「君上,此番會盟,正好借天子彤弓立威,若敢違抗,即刻發兵征討,確定我許國的威權,」

  呂尚聞言,眸中精光乍現,抬手一拍案幾,道:「好,就依大兄與百里卿所言,」

  「來人,立即將許國所有行人召至殿中,」

  「諾,」

  殿外甲士躬身領命。

  不過半柱香,十餘位身著黑色朝服,腰佩玉符的許國行人魚貫入殿,齊齊躬身行禮,道:「參見君上!」

  行人者,掌邦國交聘,傳檄出使,乃許國聯通四方諸侯的喉舌,此刻盡數集結,殿內氣氛頓時肅殺起來。

  呂尚緩緩開口:「今日孤受天子彤弓,得專征之權,想邀三川諸邦於許都郊外盟台,共商大計,」

  他目光掃過階下行人,道:「你等即刻出發,前往三川以西各邦國,無論大小強弱,凡三川地界之諸侯,務必傳達!」

  「諾,」

  為首的行人應道。

  「你等傳檄之時,此我的話原封不動帶去,」

  呂尚輕聲道:「就說,三川久亂,孤奉天子彤弓,代天子鎮撫,會盟乃順天應人之舉,」

  「敢有抗檄不至者,便是叛天子,逆天命,孤將親率許國甲士,以彤弓為證,伐滅其國,破其宗廟!」

  行人領命躬身退去,許宮大殿內的肅殺之氣更重,呂尚撫著案上彤弓,朱光映得他眉眼間儘是冷意。

  伍文和上前一步,低聲道:「君上,三川以西,贏姓諸侯勢大,素來不服中原號令,此番傳檄,恐未必會應召而來,」

  呂尚冷笑一聲,道:「不來更好,正好以抗命之罪,先拿他們開刀,」

  「大兄,你親領工匠,立即去許都郊外選址築造盟台,務必五日之內完工,」

  「台高九丈,立天子旌旗,孤要置彤弓於台頂,昭告三川,孤乃代天而為,「諾,」

  公子沖當即應道。

  待眾人都退下後,許宮大殿之內,只剩呂尚一人。

  這已經是呂尚第三次會盟了,呂尚每一次會盟時候,其勢力、影響力都會愈發強大。

  有時呂尚都會想,前世時的齊桓公能九合諸侯,成為霸主,不知他九合諸侯之後,是否也能霸於天下。

  「彤弓,」

  呂尚低頭,看著身前的彤弓,目中似有一點紅光閃爍。

  下一刻,他抬手,將案上彤弓輕握手中。

  朱漆弓身入手的剎那,神性浮現,他指節微扣,緩緩拉開弓弦,赤羽箭矢早已搭在弦上,其上隱有靈光吞吐。

  嗡!

  只聽一聲輕震,弓弦繃直,神血為之激盪。

  「好弓,」

  呂尚眸中神光一盛,手臂微頓,隨即松弦放箭。

  赤羽箭矢破空而出,化作一道赤紅流光,直射許宮之外天際。

  一聲輕響,箭矢沒入虛空,化作漫天紅光散開,垂落許都四方。

  呂尚收弓而立,指尖輕撫弓身,嘴角帶著一抹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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