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朝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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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朝謁(下)

  酒至半酣,日影西斜,殿外天色漸暮。

  呂尚執爵起身,道:「諸位遠途勞頓,今日便到此為止,眾人齊齊起身,道:「外臣,謝許伯賜宴,」

  「來人,送諸使出宮,」

  呂尚微微頷首,令左右引一眾外使出宮,姚犴、媯充、羅夙、祁辛依次再拜,緩緩退下。

  殿內絲竹止歇,一班舞姬、樂工徐徐退去,只余呂尚與一眾心腹重臣。

  「大兄,」

  呂尚緩步走下主階,腰間泰阿與階石相擊,發出輕鳴。

  「臣在,」

  公子沖聞聲,即刻上到近前。

  呂尚輕聲道:「看好這些人,這些人里有些不怎麼安分的,盯住他們,「諾,公子沖當即應道。

  一旁的伍文和,道;「君上,閔侯、遂侯包藏禍心,這是想拿我許國作刀,他們在後坐收漁利,」

  呂尚淡淡道:「他們打的什麼算盤,孤一清二楚,想拿孤來作筏,也要看他們配不配,」

  伍文和拱手,道:「君上既然知道,為何不就此絕了他們的念想?」

  呂尚眸中寒芒微閃,道:「他們雖是居心叵測,但說的也不無道理,夏后氏平定北海之後,必會問罪我許國,孤是在為以後而想,」

  「閔、遂倆國既來示好,留著便是一枚棋子,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伍文和眉頭微蹙,道:「可是二人今日殿上公然挑動君上反夏,若是傳揚出去,恐對我許國不利,」

  「傳揚出去就傳揚出去吧,」

  呂尚笑了笑,道:「讓他們傳,只要孤不豎起反旗,帝槐是不會現在就對咱們動手的,」

  「夏后氏也怕咱們反,牽一髮而動全身,」

  「北海還沒結果,這要再出個三川之亂,可不是帝位不穩這麼簡單了,呂尚從始至終都很冷靜,沒有被接連的大勝沖昏頭腦。

  如今夏後最大的敵人,是北海作亂的群妖,是虎視眈眈的東夷諸部,唯獨不是他呂尚。

  東夷諸部是宿敵,一直是夏后氏心腹之患,北海妖亂,幽侯稱王,則是動搖夏後威權。

  與這倆個對手相比,呂尚只是不服帝詔,私動干戈,論威脅,遠沒前面那倆來的大。

  可要真將呂尚逼反,以呂尚如今在三川的威勢,一旦作亂,整個豫州都要震盪。

  豫州一亂,除夏後天子絕對掌握的冀州外,其他七州也會不穩。

  除非帝槐已經做好壓服天下的準備,不然在北海亂平之前,絕不會想把呂尚逼反。

  呂尚斬殺驕蟲,已向天下證明了自身實力。

  「甚至,咱們還可以左右逢源,待價而沽,呂尚眼中精光微動,卻是對此動了心思。

  伍文和聞言一怔,低聲道:「左右逢源?」

  「是啊,左右逢源,夏后氏不想孤反,而東夷諸侯,卻想讓孤現在就反,」

  呂尚低聲道:「一個要穩,一個要亂,你們說,孤能不能趁此機會,在他們身上得利?」

  公子沖在旁聽得分明,道:「君上是要借這兩邊之勢,壯大我許國?」

  呂尚似笑非笑,道:「不錯,大兄你看著吧,」

  「閔侯、遂侯這裡鬧得越凶,夏後就越要倚重孤安撫三川,」

  「夏後那邊越忌憚孤,東夷便越要拉攏孤共舉大事,」

  「這,」

  伍文和與公子沖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一抹驚佩,顯然沒想到呂尚算計到如此。

  呂尚立於殿中,腰間泰阿劍微光隱隱,想了想,忽然道:「你們說,孤要不要上表老丘,再添一把火,」

  殿中眾臣愕然,顯然已跟不上呂尚的思路,公子沖皺眉,輕聲道:「君上要是上表,是要請罪,還是要請功?」

  「孤,何罪之有?」

  呂尚笑道:「既無罪,為何要請罪?孤要向天子上表,只說三川動盪,人心不定,乞天子賜彤弓,鎮撫三川,以安人心,1

  「彤弓?」

  公子沖一震,道:「天子賜彤弓,這可是專征之權,」


  要知道,彤弓可不只是弓那麼簡單,自高辛氏帝俊賜大羿彤弓,誅除擾亂人間邦國秩序的惡獸後,歷代天子都將彤弓作為禮器,賜予諸侯。

  得到彤弓的諸侯,便是得到天子所賜的專征之權,所謂專征,既是對外自主征伐的權力,這可是許多大國都沒有的特權。

  「是啊,專征之權,咱們先試試老丘的反應,」

  伍文和神色一凜,道:「彤弓專征,乃是天子托以一方安危的重器,君上此表一上,老丘朝上,怕是要熱鬧了,」

  公子沖低聲道:「若天子不許,又當如何?」

  呂尚眉峰一挑,道:「那咱們面上就多和東夷親近一些,一個專征之權,換豫南的暫時穩定,想來帝槐應知道孰輕孰重,」

  百里明肅然道:「如此,帝槐就是不想給,也不得不給了,」

  呂尚回頭看了眼眾臣,道:「草擬表文,言辭恭順一些,但態度要明確,直言三川不穩,非彤弓不足以鎮之,把這話,明明白白送到天子眼前,」

  「諾,」

  宮門之外,暮色初垂。

  姚犴與媯充並肩而出,身後宮牆巍峨,二人臉上已不見宴飲時的輕朗,反倒沉鬱了幾分。

  「你如何看這位許伯,」

  出宮之後,姚狂回望許宮正殿方向。

  媯充想了想,道:「深不可測,絕非甘居人下之輩,」

  姚犴猶豫了一下,道:「你說,他會反嗎?」

  「難說,」

  媯充輕聲道:「以我之見,這位不是個能安分的,」

  姚犴默然片刻,道:「他若反,再有我等推波助瀾,天下必亂,他若不反,等到帝槐平定北海之後,難保不會是下一個帝杼夏,」

  東夷諸侯們都很清楚,雖然北海那邊有淮水殘黨在其中攪風攪雨,北海群妖與淮水殘黨聯合,將幽侯公推為王,所造聲勢確實不可小覷。

  但鼎盛時期的北海淮水,都不是夏后氏的對手,何況是現在勢力大損的北海淮水,更不可能是夏后氏的對手。

  媯充望著漸沉的暮色,沉沉一嘆,道:「夏后氏一旦騰出手來,第一個要收拾的,必是三川,」

  「許伯不反,必被清算,若反,天下一亂,就是咱們的機會。只是,我觀此人心思深沉,不是易於之輩,怕是不會輕易舉反旗,」

  姚犴冷聲道:「他今日在殿上,明明已動心,卻偏偏不點破,依我看來,他這是有心在咱們身上討要好處,」

  媯充低聲道:「不怕他不討,就怕他什麼都不要,」

  東夷能作為夏后氏的對手,其實力之強不言而喻,以歷代夏後天子的手段,真要能滅東夷,早就對東夷下手了。

  有此實力的東夷,自然不怕呂尚開口,他們怕的是呂尚不開口。

  說話間,這倆人就要登車,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

  「姚外使,媯外使請留步,」

  姚犴與媯充身形一頓,回頭望去,只見一名宮人提著宮燈,快步追出宮門,躬身行禮道:「君上有令,召二位外使入宮議事,」

  「許伯,」

  姚狂、媯充倆人相視無言,方才離宮之時,他們還在揣測呂尚心意,現在剛出宮就被召回。

  對此,二人都是心中一凜,暗忖呂尚果然心思難測,然後轉身,再度隨宮人進入許宮。

  殿內燈火通明,伍文和等人已經退去,只有呂尚獨坐主位,見二人入內,淡淡抬手,道:「倆位且坐,」

  姚狂、媯充再拜就席,等待呂尚開口。

  呂尚手指輕叩案沿,燈火映得眸色幽寒,道:「方才殿上人多,有些話不便明說,二位既是從東夷而來,孤便有話直說了,倆人心中一緊,正色道:「君上請說,」

  「反夏,孤不是不能反,」

  呂尚淡淡道:「只是此時舉旗,必會成為眾矢之的,你們也都知道,我許國底子單薄,雖然新得大勝,但根基未穩,」

  「孤這個時候舉反旗,必要承受帝槐的天子之怒,到時你們東夷隔岸觀火,二位說,孤能反嗎?」

  姚狂聞言,立刻拱手道:「許伯多慮了,我等姚姓邦國,媯姓邦國,都願與許國同進退,豈敢作壁上觀,媯充亦是沉聲附和,道:「只要君上振臂一呼,我等即刻起兵呼應,共伐夏後!」


  「同進退?」

  呂尚輕笑一聲,道:「諸位說的都很好,只是孤要的不是空口白牙的一句許諾,而是實實在在的利益,」

  「甲仗、糧秣、兵車、大藥,這些許國都要,不知你們身後的東夷諸侯,能否滿足孤的所求?」

  姚狂與媯充面色一凝,對視一眼,這可不是他們能輕語許諾的。一旦許下了,最後兌現不了,那就是結下死仇了。

  與呂尚這樣的神人結下死仇,哪怕是閔侯與遂侯本人,都要權衡一下值不值得。

  姚狂定了定神,道:「君上所請的,都是軍國重器,外臣等身在客地,不敢輕許,」

  「不過,我等可以上稟,」

  「對,我等可以上稟,」

  一旁的媯充道:「許伯所提甲仗、糧秣、兵車、大藥,我等可遣青鳥回報我等主君,十日內必給許伯一個准信。」

  呂尚慢悠悠道;「既如此,孤便等你們十日,十日之後,孤希望聽到倆位的答覆,」

  姚犴、媯充起身,向呂尚行了一禮,道:「外臣,先行告退!」

  二人躬身退去後,宮燈曳影,漸沒於殿外暮色之中。

  呂尚獨坐殿上,手掌輕按泰阿劍,眼中寒光漸漸收斂。

  「十日,說的倒是不錯,來人,」

  呂尚搖了搖頭,抬手召過殿外的宮人。

  「君上,」

  宮人入內之後,躬身行了一禮。

  呂尚吩咐道:「傳令公子沖,對姚、媯二人所居館舍,內外加派人手,一舉一動,都要記清回報,不要有疏漏,」

  「諾,」

  當宮人退下後,呂尚輕聲笑了笑。

  夜色漸深,許宮正殿的燈火依次熄滅。

  呂尚屏退左右,獨自一人沿著宮廊緩步向內寢走去。

  廊下宮燈盞盞,昏黃光暈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黑色袍服掃過青石地面。

  內寢殿門早已被宮人輕手推開,輕紗垂落如霧,孟姜已卸下白日釵環,只著一身素服,坐在錦榻邊,見呂尚入內,連忙起身迎上。

  「夫君,」

  孟姜上前輕輕替呂尚解下腰間泰阿,交由一旁宮人收好,又伸手撫平他袍服上的微褶。

  呂尚順勢握住孟姜的手,道:「議事久了,讓夫人久候了,」

  說話間,呂尚牽著孟姜走到錦榻旁坐下,一旁的暖爐青煙裊裊,繞著二人衣袂浮動。

  孟姜溫聲道:「夫君能以國事為重,妾自無怨言,」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呂尚攬過孟姜肩頭,望著殿外沉沉夜色。

  對於東夷諸侯,呂尚還是很看重的,不只是因為這關乎著他能不能左右逢源,倆頭通吃,更是因為東夷諸部實力確實強大。

  要是能得到東夷諸部的軍資支持,許國的發展必然能再上一個台階。

  最重要的是,呂尚有心向河南之外擴展勢力,如果能得到東夷諸部的支持,他在向襄水擴張時,無疑能減少許多的麻煩。

  畢竟,襄水一地姚姓諸侯實力極強,有邦國六十四,比當初的諸姞都強,諸姞也才五十九個邦國。

  雖然呂尚不懼襄水諸侯,可是能少一些阻力總是好的。

  夜色浸窗,暖爐生香,呂尚擁著孟姜坐於錦榻,指尖輕拂她鬢邊碎發,道:「日間朝事紛擾,倒是冷落了夫人,」

  孟姜垂眸淺笑,依在他肩頭,道:「夫君心懷社稷,是九州赫赫有名的豪傑,想的都是家國大事,怎能沉迷於溫柔鄉呢,」

  呂尚心中微動,正想開口,孟姜已輕輕起身,朝外輕喚一聲。

  「來人,」

  「夫人,」

  殿外宮人應聲而入,垂首聽命。

  「去請阿朱她們過來,一同陪君上說說話,」

  「諾,」

  宮人躬身應諾,輕步退去。

  不多時,環佩輕響,阿朱等女依次入內,斂衽下拜,道:「見過君上,見過夫人,」

  呂尚抬眸,微微抬手,道:「都起來吧,」

  眾人依言起身,侍立兩側,爐煙裊裊,燈火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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