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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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2章 戰後

  對功臣落井下石對勛貴秋後算帳是大齊制度的傳統藝能之一。

  張若渟對皇帝劉燁多有不敬,曾屢次忤逆皇帝旨意,更不要說他掌權這些年來得罪的各藩大佬數不勝數。

  所以,張若渟必須死已經成為各派勢力的共識。

  如同前明萬曆皇帝迅速清算權臣張居正一樣,劉燁對張若渟的清算也是迅雷不及掩耳堪稱神速。

  唯一的區別在於,張居正死後才被抄家,而張相在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失去大家支持了。

  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有些人活著他卻已經死去。

  戰敗,必須有人負責。

  儘管大家將張相作為替罪羊,不少人恨不能食肉寢皮,然而出於維護帝國合法性以及議會權威等方面考慮,清算只能秘密進行。

  至少不能公之於眾。

  不能讓民眾知道張相被清算的消息。

  因為那樣就相當於告訴世人,大齊敗了。

  大齊不可能失敗。

  一百年來,大齊不是在贏就是在贏的路上。

  帝國在劉招孫和他的後代統治下,從沒有過錯誤。

  即便是有,也只能稱之為「前進道路上的挫折,發展的陣痛,必要的坎坷」。

  五月初,遼東天降異象。

  具體說來是在某日的一場暴風雨後,約莫上千名開原民眾目睹到飛龍在他們頭頂上空雲層遨遊。

  龍興之地天現游龍。

  不啻為咄咄怪事。

  於是,好事者說這預示著有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帝國上層對這種鬼神荒野之事素來深惡痛絕。

  穩定是第一要務。

  任何不可控的不穩定因素都要扼殺在萌芽狀態。

  哪怕它是真龍呢?

  只有不斷的贏才能穩定人心。

  於是,在大齊皇帝訪問不列顛王國期間,在劉燁用他那帕金森左手簽下「喪權辱國」的倫敦條約時,天心城內的主流報紙繼續以「大勝」作為國內宣傳的基調。

  在一些老成謀國的參謀口中,是英國人而不是大齊率先提出的議和。

  出於維護世界和平正義,保障人類福祉,天心城方面在思慮再三後最終勉強答應了老喬治的請求。

  「和平與發展成為主流,給英國人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吧,誰讓帝國在外務活動時總是那樣的謙和大度呢?」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智囊團高級參謀這樣說。

  據《真理報》報導,在倫敦和談的第二天,當不列顛財政大臣森北特被記者詢問到此次和談是誰主動時,可能因為太過緊張(主要是因為心虛),那位資深官僚一時竟期期艾艾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成為此次和談的經典笑料····

  總之,此次和談可以看作是帝國的又一次勝利。

  至於帝國軍隊在東部行省的撤退,參謀們強調那只是一種轉進。

  轉換進攻的方向,是為了取得更大的勝利。

  劉燁對帝國宣傳機器很是不滿。

  以《真理報》為代表的宣傳機器擅長顛倒黑白信口雌黃,這種宣傳低劣愚蠢,讓劉燁想到了曾曾祖父劉招孫。

  劉招孫統治時期,萬馬齊喑,所有人都生活在恐懼之中。

  不要說尋常百姓,就是帝國官員,每次上朝前都要先和家人們告別,生離死別那種告別。

  據說一些寫字兒快的官員每天寫好一封遺書,交待自己死後的家產分配(其實也沒什麼家產,劉招孫認為官員家產超過五百兩就屬於帝國碩鼠就要被處死)。

  在這種氛圍下,邸報,便由新聞工具變成了宣傳工具。

  上面刊載的新聞真實與否並不重要,只要能對皇帝歌功頌德,就算是一流報紙了。

  「此時此刻,就如彼時彼刻,兜兜轉轉百年,最後又回到了原點,一百年的奮鬥犧牲又有什麼意義呢?」

  夜深人靜時,劉燁會這樣質問自己。

  不過沒人能給答案。

  在夢中,殺氣騰騰的劉招孫大聲呵斥不肖子孫:


  「不想贏就滾!」

  ~~~~~~~

  在與不列顛王國達成協議的一個月時間內,主戰派遭到殘酷打壓。

  張若渟接連被彈劾,終於不堪壓力,引咎辭職。

  然而議員們不願放過這個趕盡殺絕的機會。

  雖然並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張若渟在詔獄中受到了不公正待遇(也就是刑訊逼供),不過最後,張相還是承認了所有罪行。

  包括但不限於叛國、以危險方式危害公共安全、煽動戰爭罪、貪腐、瀆職、包庇·····

  共計超過三十八項死罪,以及不計其數的民事犯罪。

  判處絞刑。

  審判與判決都是秘密進行的。

  半個月後,《真理報》在報紙角落刊登消息,大意是說帝國首相由於個人健康問題,現在正在克里米亞半島的溫泉酒店接受妥善療養。

  文章作者在最後祝福張相身體健康。

  祝張相永遠健康。

  半個月後,報紙低調報導了張相在克里米亞療養院病逝的消息。

  ~~~~~

  帝國政治仍是暗箱操作。

  劉燁不得不接受這一切。

  因為他知道,不想贏就滾。

  他的嫡長子也就是現今太子,在張相入獄後不久便開始為其求情。

  張相曾是太子的老師,教授太子多年。

  太子與張相的關係,類似於小萬曆和張居正的關係,亦師亦父。

  「求父皇饒張先生不死。」

  「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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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燁強壓住怒火。

  太子初生牛犢不怕虎,針鋒相對道:

  「兒臣只知道,當年出兵蝦夷,不止張相一個人同意!為何把所有罪責都推給他一人身上!」

  劉燁笑道:「出了這麼大的事,死了這麼多人,最後肯定需要有人負責,不是張相,就是我!」

  「難道你是想讓我下罪己詔嗎?或者說你覺得罪己詔有用嗎?」

  「可是····」太子欲言又止。

  罪己詔確實沒太大作用了。

  這不是皇權獨尊的時代,大齊皇帝在決策時所占的票數不到議會的十分之一。

  平日大家和和氣氣時,錦上添花的事情可以做做,如果與議會相悖,就沒人在意自己了。

  「至少,我們可以讓張相體面的離開。而且不會破壞他的聲名。」

  太子滿臉疑惑。

  劉燁耐心解釋道:「他會留下一個好名聲,戰敗的責任,我是說具體責任,將由其他人承擔。」

  「父皇,其他人是什麼人?」

  「比如一些前線軍官,國內部分主戰派。報紙會把民眾的仇恨引向這些人。」

  「哦····」太子想要說什麼終究還是沒能說出。

  「這或許就是帝國的本質吧。是非對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要為帝國所用,我也不是迫不得已。」

  太子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劉燁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你是不是很失望?張先生從前教授你聖賢經典時,沒說過這些吧。」

  「如此愚弄民眾,這樣做,大齊又怎能維持長久呢?我們大齊君臣難道就不能像不列顛那樣,非要斗得個你死我活嗎?」

  劉燁乾笑兩聲:「你提出的這個問題太過複雜,還是留給後人,要相信他們的智慧。」

  ~~~~~~~~~

  戰爭的結局是雙方都宣布自己獲勝了。

  也就是說英國人和齊人同時宣布他們贏了。

  當然齊國人的宣言主要面向國內,也就是所謂的內宣。

  因為在歐洲人面前,大齊已經被人家嘲笑得體無完膚。向歐洲人宣傳東部平叛勝利,只會徒增哂笑,而且還有面臨被英國人抗議的風險。

  帝國從建立開始,其宣傳重點就不在外部,而是在國人身上。


  齊國人對新聞輿論背後的真相併不了解。

  無論大齊報紙上寫了多少漂亮數字,無論今年的鋼產量比去年增長了多少,無論英國人是否慫了,老喬治又是否尿褲子了,這些都不重要。

  從前齊人對新聞半信半疑,演變到現在,很多人開始一個字也不信。

  《真理報》還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報導歐洲各國的社會新聞,最近老喬治吃飯時假牙飛出的窘態成了本國報紙報導的重點。

  很短的時間內,齊國媒體火力全開嘲笑那個萬里之外的老人,嘲笑他的暮氣沉沉行將就木日薄西山···

  好像嘲笑了老喬治,就能擊敗不列顛,大齊所有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或許真是這樣吧。

  在英國人的逼迫下,皇帝不得不進一步削減皇權。

  各省巡撫總督獲得了直通首相的資格,國家對各藩徵收的稅收將削減三分之一。

  兩廣福建的商人得以重新出海與歐洲人貿易,很多人選擇一去不回,拋棄大齊····

  巡撫總督們對於英國人的這些改革措施頗為讚賞,大家都是積極支持。

  只是劉燁父子感到很沮喪。

  因為皇權再度隕落。

  皇帝安慰太子說,其實英國人提出的這些政策,都是先皇遺願。

  是的,先皇想要的就是這樣。

  還政於民。

  當然這都只是安慰,劉燁擔心幾年之後帝國便會分崩離析,重新春秋戰國那樣的混亂局面。

  儘管劉燁在歐洲遊學時曾對大一統相關概念頗為反感,然而現在他的身份變成了大齊皇帝,皇帝必須為他的國家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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