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別來無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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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3章 別來無恙(1)

  隨著赫圖阿拉的攻陷,隨著開原實力的持續膨脹,開原與朝廷之間的矛盾成為主要矛盾。

  即便沒有這次東廠細作潛入,即便沒有遼西刺客刺殺,劉招孫與祖大壽,與明國皇帝的衝突也遲早會發生。

  只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開原與各方的攤牌,會來的這麼早。

  ~~~~~

  一聲劇烈爆炸驚醒了美夢中的呂同知。

  起初,呂老爺以為是外面在打雷。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後來想起現在是天干地燥的寒冬臘月,不是雷雨陣陣的大夏天。

  如果不是竇娥再生,應該不會打響這樣驚心動魄的炸雷。

  前朝的竇娥只有一個,而且只活在勾欄茶肆說書先生的嘴皮子裡。

  而大明的竇娥卻有很多。

  這些年來,經由呂老爺之手賣往各地青樓的女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這些女子中,應當有人經歷比竇娥還悲慘。

  不過,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在呂老爺看來,把流民的女兒賣到青樓,至少比讓她們凍死餓死強。

  不久前,紅毛夷金尼閣來到呂府做客,傳教士無意提到大陸另一端正在如火如荼進行的黑三角貿易。

  紅毛夷從本國出發裝載鹽、布匹、酒等商品,在非洲換成奴隸沿著所謂的「中央航路「通過大西洋,在美洲換成糖、菸草和稻米等種植園產品以及金銀和工業原料返航。

  這樣一趟下來能掙得數倍利潤。

  呂同知聽後大受啟發,覺得自己和這些歐羅巴同行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在自由貿易精神鼓舞下,呂同知決定通過金尼閣和澳門的紅毛夷搭上關係,開始涉足唐人買賣。

  據金尼閣介紹,將女子賣到澳門給葡萄牙人做奴僕,比賣到江南青樓,能賺到更多錢。

  雖然奴僕在晚明相當常見,但販賣天朝子民給外番卻是違反大明律的。

  至少朝廷是嚴令禁止的。

  不過眼下,劉招孫叛亂在即,京師朝不保夕,誰還顧得上天津衛的人口買賣呢?

  呂德民不知道的是,隨著葡萄牙殖民者在澳門逐漸站穩腳跟,隨著歐洲貿易在東南亞蓬勃發展,這種勞動力在明帝國南部的自由流通,已經越來越不可阻止。

  至少,大明無法阻止。

  廣東沿海的地方官員為此事殫精竭慮。

  萬曆四十一年,兩廣總督張鳴崗在澳門立碑,上刻五項在澳葡萄牙人須遵守的法令,其中第二條規定:夷目(葡萄牙人)不得購買「唐人子女」。

  然而在巨大的經濟利益驅使下,道德和法令的作用終究蒼白無力。從嘉靖後期開始,每年都有大量沿海中國人湧入澳門,與葡萄牙人做生意,或者成為他們的奴僕。(見注釋1)

  呂同知推開還在熟睡的美妾,披上大氅,圓球般的身軀壓得八步床吱呀作響。

  「本官幫她們謀條生路,也算造福一方百姓。」

  他起身點亮桌上的蠟燭,趴在窗前,隔著窗戶縫隙朝外面張望。

  兩個月前,呂同知一船南貨在朝鮮皮島附近讓水寇搶走。

  上報兵部後,至今沒有下文,後來他表舅通過東廠關係,得知可能是被平遼侯劫的。

  他拿劉招孫沒有任何辦法。

  呂德民是天津衛的指揮同知,屬於正三品文官,論官職,比平遼侯兩個等級。

  論實力,更不是一個檔次。

  想當年,自己在天津衛都能被這殺才打劫,在朝鮮,他更是鞭長莫及。

  年關將近,呂同知得掏銀子打點京師那些老爺們。

  從鎮撫司到六部,從都察院到三法司,還有那些貪得無厭的言官御史,一個都不能少。

  呂德民在張家港隻手遮天,其實他的生意都得仰仗這些老爺們關照。

  想到貨物被劉招孫打劫,呂老爺茶飯不思吃嘛嘛嘛不香,短短一個月時間,他便瘦了兩斤。

  暗夜中升起一團橘紅色蘑菇雲。

  呂德民滿臉震驚:


  「武庫·····武庫爆炸了?」

  上萬斤火藥爆炸形成巨大的衝擊波,如暴風驟雨席捲而來,滌盪著這座罪惡之城。

  呂同知倒一口涼氣,暗暗慶幸自己的貨及時搬到了碼頭,否則這次不知又要損失多少銀子!

  「老爺!老爺!不好了!」

  急促的敲門聲忽然響起,呂德民聽出是家丁頭子佟老三的聲音,連忙裹緊大氅,閃開條門縫,不耐煩道:

  「嚷嚷什麼?佟老三,你不在碼頭守貨,跑回來作甚?」

  佟老三渾身發抖。

  「老爺!咱們的貨,又讓人劫了!」

  呂德民一把揪住家丁衣領,發現他臉上還殘留著血跡。

  「什麼?」

  家丁頭子上氣不接下氣,像是剛剛從死裡逃生。

  「一夥子明軍,他們說是海防道大人派來的,幫老爺把貨運到遼東賣!」

  「胡說八道!丁碧死了!老子和遼東早就不做買賣了!你們眼瞎還是咋地!楊鎬的話也能信?他是劉招孫岳父!比他女婿還不要臉!」

  佟老三連忙道:

  「老爺,小的當然知道,那伙人說罷就拿刀砍人,幸好小的跑得快,否則怕是見不到老爺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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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身後床上的兩個小妾終於被吵醒,嬌滴滴的問老爺出了什麼事,呂德民隔著老遠不耐煩揮揮手。

  「滾,滾回去睡!」

  呂老爺一腳踹翻家丁頭子,指著他鼻子罵道:

  「貨呢?」

  「被他們搶走了!」

  「狗東西,你們手裡的傢伙是吃乾飯的!任由別人搶?!你知道這批貨值多少銀子,老子把你們全部賣到教坊司當龜公都不夠!」

  呂同知越說越是惱怒,回屋從桌上拿起根皮鞭,對著佟老三抽打起來,一邊打一邊罵:

  「老子讓你們平日只顧逛窯子!讓你們天天賭錢!·····」

  一連打了十幾下,呂德民累的氣喘吁吁,猛地將皮鞭扔進院子裡。

  家丁見老爺出了氣,才忐忑不安道:

  「老爺,打不過他們啊,手裡有火器,有弓箭,像是遼東來的,都是遼東口音。」

  「遼東口音?莫非又是那殺才!他們有多少人?」

  腦海中立即浮現起兩年前被劉招孫打劫的畫面。

  佟老三想了片刻,不確定道:

  「許是有三五十人,小的拼死殺出來,他們沒怎麼追,忙著在碼頭布置工事,看樣子人不少,對了老爺,上次來咱們府上的那個紅毛夷,也被他們抓了,小的親眼看見一個陝西口音的兇徒還在毆打紅毛夷。」

  呂德民全身發抖,抬頭望向西門還在燃燒的水營武庫,氣得牙齒打顫。他對那個紅毛夷的生死並不關心,現在最關心的是自己存放在張家港的貨物。

  幾百箱茶葉、香料,出手就能賺上萬兩銀子,抵得上他一年買賣人口的收益。

  「一定是劉招孫的人!欺負老子三次了!」

  「這殺才,天生就是個反賊,當年在天津,本官就該殺了他,現在他竟派人來天津炸武庫,看來他真要反了!上疏朝廷,誅他的九族!」

  家丁只穿了件單衣,在門外凍得發抖,巴巴的望著呂德民,想進屋暖和一下。

  「老爺,咱們現在怎麼辦?劉招孫的人還在張家港,估計要等到天亮才跑,夜裡,船出不了海。」

  呂同知眼珠轉動,想了會兒,吩咐道:

  「馬上派人去通知水營的樊把總,讓他調集兵馬,圍住張家港,不要讓一個賊人逃走!你親自去衛所一趟,挑些兵,一起去碼頭,殺光這群賊人,給老爺我報仇!另外,再派人去表舅家,讓表舅連夜上疏,就說,劉招孫反了。」

  家丁瑟瑟發抖站在原地,面露為難之色。

  「老····老爺,外面天太冷,半夜三更,黑燈瞎火的,好多人都睡下了,怕是起不來,不如等天亮·····」

  呂德民瞪他一眼,脫下自己身上大氅,披到家丁頭子身上。

  「等天亮,叛賊就跑了!」

  「佟老三,穿上我的大氅,趕緊去辦,搶回這批貨,老爺賞你一千兩銀子!去告訴那些衛所兵,今晚誰要是起不來,老爺我就讓他後半輩子都起不來!」

  家丁頭子聽了這話,滿懷感激,正要轉身出去,外面大院響起砰砰敲門聲。

  主僕兩人面面相覷,這兵荒馬亂的,誰會登門?

  「錦衣衛指揮千戶田爾耕,奉皇上旨意,來天津衛追拿東廠叛逆,請呂同知出來說話!」

  注釋:

  1、《縱樂的困惑——明代的商業和文化》·卜正民(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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