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遼東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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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遼東公子

  當晚,平遼侯在文登縣衙三堂設宴,為袁巡撫及登州幾位知縣接風洗塵。

  宴席之上,開原一眾文官從容不迫,儼然已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兩萬開原軍駐守文登周邊,平遼侯已事實上控制這座登州重鎮。

  所謂反客為主,大概就是這樣吧。

  文登縣剛遭受戰火,百姓傷亡慘重,城中皆是廢墟,眾人都無心宴飲作樂。

  八仙桌上擺放著幾盤清淡菜餚。

  袁可立心情低落,進城後他看到路旁不及收斂的屍體,心中悲憤。

  他上任登州兩月,便遇上這樣兵災,這次聞香教禍亂,登州百姓傷亡過萬,即便朝廷不彈劾追究,袁可立心中也覺傷痛。

  喬一琦不停寬慰這位救命恩人。

  劉招孫眼圈微紅,大聲道:

  「聞香禍害山東,齊魯百姓,罹難何止十萬!天地變色,草木動容,本官星夜疾馳,從開原趕來救援,奈何山河路遠,行軍緩慢,終究還是來遲了。今日在縣城大街上見被屠戮的孕婦,心中傷痛!」

  回望金虞姬,想到自己也要為人父,眼淚嘩嘩流出來。

  袁可立連忙站起,安慰道:

  「早聞平遼侯愛民如子,開原軍救治百姓,老夫都看見了。所謂王師也不過如此!遼鎮那些丘八,不提也罷。登州有開原軍援助,是百姓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金虞姬遞來手帕,劉招孫擦了眼淚,仍是一臉懊惱不已表情。

  布爾杭古低聲解釋,劉總兵不勝酒力,每次宴飲,三杯必醉。

  說罷便將酒意闌珊的平遼侯攙扶下去。

  廳內只剩喬一琦、孫傳庭與登州一眾文官,還有張潮和章東。

  喬一琦使個眼色,孫傳庭起身離座,按官場禮節對袁可立行了禮:

  「袁巡撫,下官撫順兵備道孫傳廷,這次隨劉總兵援助登州,今日斬殺聞香教暴徒,下官負責監軍。」

  袁可立臉上悲戚之色消失不見,他恢復肅然,招呼孫傳庭坐下。

  「聽聞孫大人在撫順屯田,招徠流民,成績斐然。」

  孫傳庭謙虛幾句,見登州一眾文官都望向自己,也不再廢話,開門見山道:

  「劉總兵悲天憫人,今日見百姓罹難,傷痛難忍,身體不支,登州事務,下官為諸位言之。」

  此言一出,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正交口稱讚劉總兵的知縣們紛紛閉口,朝孫傳庭投來警惕目光。

  袁可立神色不變:「孫大人但說無妨。」

  孫傳庭再次行禮道:「今日之戰,開原軍一舉擊潰聞香亂民,斬殺兩萬之眾,可惜我們騎兵不夠,最後有兩千聞香餘孽逃入山地,還有五千人流竄到棲霞、招遠等縣,到時不免又是一場殺戮。威海衛本地衛所兵不堪戰,文登營陳參將被俘半月,下落不明。眼下盜匪橫行,民不聊生,下官與諸位將官建議大人,留下一支開原戰兵在文登,一則追剿聞香餘孽,二則保境安民,防止奸人乘機為亂。」

  「下官及開原三萬將士,懇請袁巡撫與登州羅監軍,聯名上疏朝廷,由兵部行文,重新設置文登營,由開原軍駐守,兵額暫定為三千人。」

  孫傳庭一口氣說完,抬頭望向眾人,周圍鴉雀無聲,客廳之內,落針可聞。

  登州官員都被這突然發生的變故驚呆,棲霞知縣怒道:「孫大人這話意思,是要為虎作倀,幫著開原軍占據文登縣?」

  孫傳庭拍了拍手,外面響起鐵甲甲葉震動之聲。

  黃縣、招遠兩知縣見狀,不敢多言,剛才罵的起勁的棲霞、平度州縣令也都不再說話。

  袁可立望見進來七八名家丁模樣的人,抬著四個沉甸甸的大箱子,孫傳庭朝他們一揮手,箱子都被打開,裡面黃澄澈的擺滿了金子。

  「開原軍乃天下強軍,山東有難,絞殺聞香暴徒,義不容辭,平遼侯仁義愛民,一心為皇帝分憂,還望袁巡撫不要冷落了三萬開原戰兵的良苦用心。」

  棲霞知縣眼睛盯著木箱,眼珠子一動不動。

  袁可立神色不變,指著箱子中的珠寶,冷冷笑道:「這是何意?」

  喬一琦見救命恩人被人威脅,連忙在旁邊道:

  「這些金銀珠寶,都是戰兵從聞香教亂民那裡繳獲所得,應當是暴徒在登州劫掠所得,康巡按特意叮囑我等,不可貪墨,全部上繳袁巡撫,讓巡撫大人轉交給苦主,對了,」


  喬一琦指了指縣衙門口方向,補充道:「外面還有五百石糧食,都是繳獲所得,請幾位大人一併交還·····」

  此言一出,袁可立身後坐著的幾名知縣紛紛站起,眼中冒光,若是袁可立沒在這裡,他們便要立即上前分贓。

  客廳角落,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文官臉色陰沉,看都不看金銀,坐在那裡搖頭嘆息。

  喬一琦微微點頭,探頭望向裴大虎,裴大虎道:「此人叫葛葉文,是蓬萊知縣,我們查過他底細,是個清官。」

  「可堪大用,劉總兵會喜歡的,先不要動他。」

  喬一琦還在和裴大虎說話,忽聽袁可立仰天大笑,兩人被嚇一跳。

  「若是老夫不答應呢?」

  孫傳庭冷冷道:「平遼侯對皇上一片忠心,擔心壞了朝廷規矩,然慈不掌兵,眼下聞香教禍亂未平,每日都有百姓被殺,劉總兵對此猶豫不決,下官只好與開原諸位忠臣,替劉總兵決斷。大人今日必須答應。」

  「袁巡撫曾救過喬監軍性命,平遼侯敬重袁巡撫為人,他只願百姓早日脫得苦海,別無他求。還望袁巡撫成全。」

  孫傳庭說完,目光炯炯望向廳內眾人,一眾知縣皆垂頭不語,只有蓬萊知縣狠狠瞪向孫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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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傳庭迎著葛葉文銳利目光,絲毫不懼,兩人相互怒視。

  林宇手按刀鞘,喬一琦連忙止住這高個子衛兵。

  忽然,喬監軍撲通一聲,跪倒在袁可立面前,扯著袁可立二品仙鶴補子的袍服,涕淚橫流:

  「袁大人!萬曆二十三年,你在蘇州為推官,不懼權勢,堅持重審冤案,最後救我這條性命。二十多年來,喬某時刻不忘勉勵自己,要像你那樣,為國盡忠,為百姓做事。所以去年,我才去了薩爾滸戰場,跟著劉綎將軍建功立業,埽穴犂庭。可是到了渾江江畔,東路軍糧草斷絕,士氣低迷,每天都有人逃走,朝鮮人出賣軍情,幾萬大軍朝不保夕·····」

  喬一琦回憶起在渾江初見劉招孫的場景,滔滔不絕敘述起自己這一年半多的經歷。

  他情緒激動,聲音漸漸嗚咽,從語帶哽咽到最後嚎啕大哭。

  「劉總兵來了,他帶著我們殺出渾江,把幾萬人帶回瀋陽,你可知這位二十歲不到的後生,為遼東,為大明付出了多少!」

  「他的義父,他的兄長,他的家丁,全部戰死。」

  「他在薩爾滸,在開原,在渾河,三次負傷,最後一次,軍中醫士給他包紮傷口時,我也在場,親眼見他身上箭傷五處,刀傷兩處,血流不止。當日,他率開原兵與建奴決戰,屍山血海,百死一生,終於擊敗建奴,為給熊經略報仇,為兌現對布爾杭古承諾,他在瀋陽城頭,親斬奴酋。

  「這樣的人,哪裡還有什麼權欲之心?」

  廳內鴉雀無聲,眾人被喬一琦回憶吸引,連全程黑臉的蓬萊知縣也抬起頭,怔怔的望著這個話嘮監軍。

  袁可立喟然長嘆,扶起喬一琦,眼中帶淚:

  「老夫與熊廷弼是舊識,熊蠻子說過,劉總兵少年英雄,天生任俠,有古君子之風,他在遼東救活數萬百姓,卻不居功。國家一旦有事,此人是真正可以託付的大才。」

  袁可立年近花甲,仕途坎坷,出仕當年,便被人誣陷彈劾,解官去職,那是萬曆二十年的事情……

  二十年宦海沉浮,他看夠了為私利禍害國家,像劉招孫這樣不慕榮利,還是第一次遇到。

  眼下聞香教流竄招遠棲霞等地,實力猶存,只有開原軍才能平定這股亂民。

  袁可立很清楚,劉招孫在朝中還有司禮監和內閣支持,尤其是魏忠賢,這人是絕對得罪不起的。

  退一萬步講,即便最後登州府和平遼侯鬧翻了,劉招孫也可用剿匪名義繼續留在文登,畢竟他來山東前就有兵部的調令。

  袁可立不能判定此事是不是劉招孫指使,他咬咬牙道:「奏疏,老夫今晚便寫好,明日快馬呈遞京師。」

  「銀兩,本官不會收的,你們好好輔佐平遼侯,以後多為百姓謀福。」

  「文登是你們的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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