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陛下,除了銀子,臣還需帶走圓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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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陛下,除了銀子,臣還需帶走圓嘟嘟

  劉招孫想起朱翊鈞還欠他三萬兩銀子。開原戰後,戰兵人頭賞遲遲沒有落實。康應乾、喬一琦上了好幾道奏疏,向萬曆哭窮。

  尤其是喬一琦,眼見得借出的銀子收不回來,成了沉沒成本,這江南闊綽公子,每日以淚洗面,拎著尚方寶劍想砍了劉招孫。

  朱翊鈞做了四十七年皇帝,早成了人精之精。他知劉招孫這次來京師,除了獻俘,便是要銀子,準確說,是找他要銀子,因為戶部兵部現在是沒錢的。

  他想了會兒,便知道是熊蠻子知道自己還有兩千萬內帑,所以慫恿劉招孫來要錢。

  熊廷弼見氣氛不對,連忙道:「吾皇聖明,今日午門獻俘,劉總兵也是勞累了,不如讓他先回瓮城歇息。」

  萬曆瞟望熊廷弼一眼,寒聲道:「熊蠻子,你把遼鎮事情管好,朕給你的錢糧,還剩多少?回頭細細寫個奏疏,給朕過目。」

  熊廷弼這次回京師,也是找朝廷要錢的。

  遼東這個無底洞已見雛形,各位神仙都在找經略大人要錢,用來換鎧甲,換火器,換女人,修屯堡,修城牆。百萬遼餉砸下去連個水花都沒有。

  老皇帝一句話就抓住熊廷弼命門,熊經略只好悻悻退下,不敢再說話。

  收拾完熊廷弼,萬曆轉身望向劉招孫,「劉總兵,聽聞你有平遼策,在開原行大道,和外番稱兄道弟,還要什麼以夏變夷。」

  「對遼事,到底有何見解?」

  周圍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盧受望向地面不說話,熊廷弼搖頭嘆息,方從哲伸出脖子,四處張望。

  「吾皇聖明,臣便從薩爾滸說起。臣初見聖上時,聖上在午門城樓觀刑,穿的是皮弁服,遠望之,心寬體胖,秣馬厲兵。不自覺便與皇上心有戚戚焉,想來這就是常說的,君臣相知,臣妄自揣度,此次薩爾滸大戰,聖上是想畢其功於一役,這種心思,微臣在渾江遭遇建奴時,也是有的······」

  劉招孫滔滔不絕說起來,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只是希望,抓住的這根稻草足夠大,能夠救他性命。

  遼東糜爛,各方掣肘。按照原先計劃,開原種田事業穩步推進。人參貂皮海鮮走私貿易如火如荼,茅元儀順利搞出紅衣大炮。再派人去澳門或東莞採購幾千支靠譜火繩槍,熬到努爾哈赤玩完,還是很有把握的。

  這次進京,沿途所見所聞,給劉招孫的刺激太過強烈。當看到一萬多個男人排隊求職,為了進宮當太監,和兵馬司士兵大打出手時。

  穿越者的三觀,再次被刷新了。

  什麼是地獄,這才是修羅地獄。

  凜冬將至,小冰河氣候很快就要降臨,一切還會繼續惡化。想要在遼東生存下去,需要更強的實力。

  現有的土地是不夠的,必須要加快擴張。占地須有武力支撐,單靠三千人是不行,必須擴大戰兵規模。擴軍需要錢,需要很多錢。

  穿越者生活在現實世界。

  他沒有其他人叮一聲銀子女人就來的超級系統,沒有某人開局在討飯,再看成了朕的傳奇人生,簡直比朱重八還逆天。

  熊廷弼走後,他便將失去外援,陷入空前孤立。開始敵後抗金根據地戰鬥生涯。

  在四百年前條件惡劣的遼東搞游擊,只能說是腦子進水。

  這次來京師獻俘,面見萬曆,是他爭取外援的最後機會。

  為了這次機會,他已經籌劃很久很久。而失去這次機會,穿越者就只有乞求再穿越回去,挖開定陵找神宗皇帝要錢。

  什麼,朱翊鈞的老墳已經讓人研究性發掘了?

  沒關係,那就再挖一次。

  「皇上,古人云,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恕臣愚鈍,今日太子、福王皆為皇子,陛下為何寵愛太子,疏遠福王?此為臣所不解,」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是一驚,政治老練的方從哲嗅出危險,將脖子重新縮回。

  萬曆用關懷弱智的表情望向劉招孫。

  天下皆知,朱翊鈞最是寵溺福王,一直將太子朱常洛當做是撿來的,否則,後面也不會鬧出國本之爭梃擊案這些個么蛾子。

  朱翊鈞眉頭微皺,考慮到劉招孫兩次殺退建奴,又能和熊廷弼相談甚歡,可見不是個傻子。莫非,此中還有其他玄機?


  劉招孫開口就引經據典,聊起了戰國策,看來真有兩下子,那,就有點麻煩了。

  「盧受!」萬曆招招手。

  「皇上。」

  大太監盧受像小媳婦兒似得走過來,低頭順目,生怕哪裡不對,惹皇上不高興。

  「去國子監、翰林院,把那些飽讀聖賢書的廢物都找來,給朕好好罵這武夫,讀了幾篇《戰國策》,就敢在朕面前炫耀。」

  盧受低聲詢問:「皇上,國子監祭酒、司業都去郊廟祭祀了。」

  宣捷獻俘儀式後,還須天子祭祀郊廟,和往年一樣,這些破事兒,萬曆都丟給可祭酒和翰林去做。

  「朕竟忘了,找幾個新科進士,要文采斑斕的,會罵人的。」

  錦衣衛每日向大太監匯報京官詳情,當然包括在京的新科進士的活動。

  「皇上,三月放榜,進士都返回原籍聽調,怕是人不多。」

  「找來,要愚直的,敢講話的,荒蠻之地更好,若有海剛鋒(海瑞)那樣的,是最好了。」

  朱翊鈞眯縫著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幾十年前的往事。那時海瑞還在人世,張居正如日中天。

  萬曆小皇帝只需誦讀經典,不問政事,不必像現在這樣殫精竭慮打打殺殺。

  「有嗎?」

  「有,皇上,臣記得一人,貌似廣西來的,昨日還在內城觀看獻俘,吏部說此人,其貌不揚,卻是膽氣十足。」

  「快去!」

  ~~~~~~

  萬曆抬頭望向劉招孫,森然笑道:「宣武將軍,繼續說。午時才過,天黑之前,你能回瓮城便是最好,若不能,今晚便留在鎮撫司過夜。」

  「兩位愛卿先不要走,來人,賜座,賜茶。」

  兩人坐下,方從哲喘口氣,想看看這位總兵能說出什麼花來。

  「薩爾滸之戰,皇上籌備一年零八個月,耗費兩百萬兩軍餉,調集天下精兵猛將,一心掃穴犁庭,速滅建奴,如今看來,卻是失策。」

  劉招孫見萬曆神色不變,繼續道:「皇上老於軍旅,運籌帷幄,遠在臣之上,難道不知徐徐圖之?如熊經略所說的守邊之法,以守為攻,消耗建奴。後金人少地狹,假以時日,必不戰自潰。以微臣之愚鈍,尚能想到這些,皇上如何不能?」

  老皇帝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熊廷弼若有所思,這守邊之法,他也曾給皇上說過。朝堂皆認為是皇上想要省錢,免得遼東前線師老餉匱,所以才逼迫楊鎬倉促進兵。

  莫非,其中還有其他難言之隱?

  「何也?臣猜想,皇上是不想給後世遺留禍根,所以力排眾議,向奴賊宣戰。」

  「倉促起用杜松、馬林老將,督促楊鎬急速進兵,為的是將奴賊滅於萌芽之際,不使奴賊滋蔓。」

  「蔓草尚難清除,何況是努爾哈赤這樣的奸賊呢?可恨杜松冒進,朝鮮背叛,才有薩爾滸大敗。不過,也可見聖上所圖深遠。」

  「皇上不惜浮名,要為太子掃除障礙,這便是臣剛才說的,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陛下對太子之愛,非庸人所能理解。」

  劉招孫硬著頭皮,一番東拉西扯。這番說辭,很多地方邏輯不通,和事實也有出入。

  比如力排眾議,努爾哈赤已向大明宣戰,快打到瀋陽,大明群臣激憤,還需皇上排什麼眾議。

  此外,言辭漏洞百出,多有犯上之語,若是太祖皇帝在世,早就把這武夫拖出去剝皮了。

  當然,此時坐在對面的,不是朱元璋,不是朱棣,而是朱翊鈞。朱翊鈞一生最在意的,除了錢,便是骨肉親情。他對親人的愛(準確來說是對福王),是常人難以理解的。

  不等劉招孫說完,萬曆眼睛微微睜開,已無剛才慍怒之色。

  「好,難得劉卿有這樣的心意,你遠在遼東,能想到此層,比那些讀聖賢書的人強,說下去。」

  熊廷弼呆呆的望向劉招孫,被這滿口胡言震驚。

  見成功引起萬曆老皇帝注意力,他決定設法把話題朝遼餉上扯。

  「渾江、開原戰後,奴賊被臣等斬殺四千有餘,包衣不計,奴賊士氣大挫。然而遼陽、瀋陽、鐵嶺等地,守軍怯戰,甚至有勾結建奴者,臣不便言·····」

  「是誰?誰敢拿遼餉投靠建奴?那是朕的錢!!!」


  朝廷每年幾百萬兩銀子投入遼東,每次遼餉發出,萬曆皇帝都會失眠,深更半夜想起白花花的銀子。

  念念不忘,再無迴響。現在竟有人敢用自己內帑去勾結建奴,這如何不讓老皇帝惱怒。

  宮女上前給皇上擦了擦汗水,萬曆憤怒望向劉招孫。

  「鐵嶺守將丁碧、遼東總兵李如柏!」

  最近遼東彈劾劉招孫的奏章突然增多,即便劉招孫不開口,萬曆也知勾結建奴的人是誰。

  「皇上,可恨這兩賊已經成勢,其在遼東盤根錯節,一時難以根除。」

  萬曆微微點頭,目光變得陰鷙。

  「遼鎮離心離德,開原兵力單薄,恐獨木難支,眼下奴賊勢大,奴酋兵馬超過十萬,臣已做好殉國準備。」

  萬曆臉色不變,聽他繼續說下去。

  穿越者終於放出大招:「皇上,臣在遼東一月有餘,渾江血戰,開原守城,三萬將士血灑遼東,非為臣加官晉爵,只為。」

  「只為服闋一言,以達天聽!」

  萬曆微微前傾:「劉卿,你在遼東立下的功業,朕是知曉的。若沒有你,遼東早已淪陷。你先說遼事,再說其他。」

  劉招孫見皇上態度和藹,知道要錢有望。

  「臣曾遍訪耆老,深入鄉野·····」

  萬曆不耐煩揮揮手:「說得直白一些,別像翰林院翰林,文縐縐的。」

  劉招孫連忙點頭,「皇上,遼東苦寒之地,稻米一年一熟,太祖經略遼東,軍士屯守結合,自給自足,安定井然,後遼軍衰落,就如現在的衛所,都已糜爛。屯田廢弛,糧食不能供養大軍。太祖制定的納糧開中(注釋1)之策,永樂年間,朝廷給商人一份鹽引,可讓商人向邊境運送糧食二斗五升,利潤頗大,國家安寧,商人富足,可謂雙贏。」

  萬曆挺起腰背,這武夫對遼事竟如此透徹,絕非凡人。

  「難為劉卿了,在遼東殺賊報國,還知國朝典章,那些文官也未必能釐清緣故。」

  萬曆隱隱感覺,待會兒過來的新科進士,怕不是這武夫對手。

  「納糧開中的典故,熊大人和方首輔,都是知道的,你不必贅言,說重點。」

  劉招孫連連點頭,他只知皮毛,估計再說下去就要露餡,於是長話短說:

  「後來,奸邪之人看到鹽引利潤巨大,就用職權之便占據鹽引,牟取暴利。普通商人得不到鹽引,或者需要運糧到邊境後才能得到,這樣時間長了,商人們就不願運送糧食到邊境了。」

  其實,劉招孫說的很含蓄。

  真實歷史中,為一己之私,占據鹽引,破壞納糧開中政策的,不是貪官污吏,恰恰是皇帝本人。

  連有仁君之名的明孝宗都不能免俗,多次賜給皇親國戚鹽引。其他皇帝可想而知。

  熊廷弼身體前傾,當日開原一番長談,熊廷弼便覺此子有治邊之才。今日觀之,此子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高深。

  「開中之策廢弛,弘治年間,戶部尚書葉淇提出「開中折色」(2),沿用至今,不過臣以為,卻是本末倒置,忘記了開中的初衷乃是為了供應邊軍糧食·····」

  「扯遠了,說遼東!」

  劉招孫連忙打住,朝廷很多人都指望鹽引撈錢。他不能直接打這些人的臉。

  「皇上,臣剛才所說的三樣——屯田廢弛、遼東不便耕種、納糧開中——發展到最後,只會導致一個結果。」

  萬曆饒有興致的盯著宣武將軍。

  「什麼結果?」

  「遼東米價持續上漲,遼餉難以為繼。當然,九邊各地都一樣,只是程度不同。」

  萬曆沉思片刻,覺得有些道理。

  「遼餉湧入遼東,導致糧價暴漲,眼下在瀋陽,一石米可賣五兩,比之京師,糧價貴出兩倍不止,普通百姓根本買不起。」

  熊廷弼起身對皇上行禮,信誓旦旦:「皇上,老臣以性命擔保,劉總兵所言遼事,皆為事實。」

  萬曆打發熊廷弼坐下,扯了扯皮弁服玉帶,有些心煩意亂。

  自打他記事以來,大明就很缺錢,九邊軍費每年都在漲,從嘉靖初年的兩百多萬兩,一路暴漲到去年的九百八十多萬兩。

  就在劉招孫入京前不久,九邊總兵巡撫們又開始哭窮,向皇帝要錢!說今年糧餉不足。


  朱翊鈞沒接受過現代經濟學常識教育,也沒有通貨膨脹商品流通之類的經濟學常識。

  這些年他眼睜睜看著銀子剛收上來,就被底下人以各種理由分走。

  既然解決不了缺錢的問題,那就解決掉向他要錢的人吧。

  「遼鎮糧價年年暴漲,和李如柏這群人脫不了干係,你繼續說。」

  「皇上,遼鎮糧價一兩銀子一石,納銀開中後賣到五兩一石。士兵領到軍餉,本來花銷之外,還能給家裡留點錢,現在連花銷也不夠了。所以士兵滿腹怨言,一旦軍餉沒按時發放,就會出現「鬧餉」。」

  萬曆臉色越來越凝重。明軍鬧餉不是天啟崇禎朝才有的現象,早在萬曆中期就已經出現,而且越來越頻繁。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萬曆十五年,湖廣鄖陽(今十堰)兵變,軍士因長期被文官欺凌,又被拖欠糧餉,將知府衙門砸了,打傷十幾位生員,御史不得不補發糧餉,最後才平息兵變。

  「缺餉,軍隊戰力不足,朝廷只有增加募軍,如此以來,國庫更加空虛。」

  「遼東不平則遼餉不止,遼餉不止則天下百姓越加窮苦,到了極點,窮則思變,中原、陝地多災荒,一旦遇有災變,必將饑民遍布,心生異心,到時流民遍布,則賦稅更加難收,而遼餉又至,百姓只有揭竿而起。」

  「因此,臣建議:屯田,興文教,興科舉,以夏變夷,以遼人守遼土。不能將希望都寄托在客兵,遼餉之上,臣以為,遼鎮亦可如此,遼餉不可再收。」

  萬曆幼時便是學霸一枚,張居正對他悉心培養,大明諸帝中,萬曆屬於智力拔群的幾個。

  劉招孫所言,萬曆何嘗不知。若能像開原軍那樣雷厲風行,不顧掣肘,天下便無難事。

  「聞劉卿治軍有方,士卒皆不怕死,劉卿如何做到的?」

  劉招孫伏地再拜:「回皇上,臣不過以大道行之,教導士卒忠君愛國,平日對他們賞罰分明,每次戰陣,臣必身臨前線。」

  萬曆沉默許久,和聲細語:「劉卿初到遼東,便看得如此通透,果然不凡。且回去歇息吧。」

  萬曆隱約想起,前日陝西發來奏疏,確有民變報告,想到劉招孫剛才所言,心頭升起一陣寒意。

  「皇上,眼下遼事糜爛,遼東一旦被建奴攻陷,大明內地便如臣剛才所言,陝西河南民變,也是可以預期的。」

  有明一朝,流民問題一直是附骨之疽,未能去除,直到崇禎在煤山吊死。

  「那,這些又與福王有什麼關係?」

  劉招孫虎軀一震:「臣聞當年福王之國(去河南封地),臨行前,皇上頒布詔書,賜莊田四萬頃。」

  「臣聞,福王封地本在洛陽,由于田莊太大,河南之地不足,於是取山東、湖廣田地彌補。」

  「臣聞,福王私占張太岳家產,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雜稅,四川鹽井榷茶銀,還有······」

  萬曆揮手打斷,勃然大怒:「夠了!原來和那御史一樣!朕不過賞賜朱常洵些許薄產,讓他回河南過個安穩日子,你們就眼紅,就鬧!朕之家事,不需爾等置喙!」

  劉招孫不依不饒,聲勢鏗鏘:「皇上待藩王如此,亘古未聞!目下河南旱災水蝗不斷,千里赤地,田畝絕收,官府催逼如星火,糧價至一斗八兩,臣來京師時,聽聞百姓吃觀音土,鄰居易子而食!」

  「河南遭難,民意洶洶!福王富甲天下,良田萬頃,又身為皇子,不見為皇上分憂,給災民發一糧,發一錢!卻每日揮霍無度,紙醉金迷,臣冒死進言,若長此以往,福王恐富貴不保!」

  「夠了!不要說了!」

  萬曆劇烈咳嗽,吐出口鮮血。宮女連忙端上湯藥。

  萬曆推開藥碗,怒目如火,過了一會兒,他又無力攤開手,接過碗,喝了下去。

  國本之爭失敗後,為對福王進行彌補,萬曆恨不能將天下財貨都賜給這個小兒子。如今,萬曆身體每況愈下,自私昏聵的福王,會不會被人清算,還有多少福氣?

  劉招孫不顧皇帝暴怒,痛心疾首道:「皇上如此寵溺福王,實乃戕害福王。福王前途堪憂!皇上為太子基業考量,與建奴血戰薩爾滸,雖敗猶榮。因此,臣剛才才說,陛下待太子遠勝於福王矣,太子、福王,臣皆願以死護之。」

  萬曆喝下湯藥,宮女上前擦拭汗珠,「福王吉人自有天相,不需你來表忠心!你今日是存心來氣朕的?」


  「臣不敢!開原兵凶戰危,糧草只夠支撐到六月,臣急需錢糧!」

  周圍安靜下來。

  萬曆神色黯然道:「哈哈,果然,也是個來要錢的!你們個個,除了找朕要錢,還能說什麼?還會做什麼!」

  劉招孫據理力爭:「皇上,臣在渾江、開原,欠下了幾萬條人命,這命早不是臣自己的了!若不能平遼,臣只有一死,以謝天下!請皇上成全!」

  「朕無內帑給你!」

  「開原無糧無錢,若朝廷繼續拖欠軍餉,臣只有一死,報答陛下!」

  劉招孫目光炯炯,針鋒相對,絲毫不讓。

  「臣這次來京師,不止是索要朝廷拖欠的兵餉,還想求戶部、禮部調撥人手。臣在開原,一人做七八人的事情。身為武將,陷陣之餘,還要審案,餵馬。一月不能回家一次,臣辛苦一些無所謂,就怕積勞成疾,以後再見不到皇上了,不能為聖上效力。」

  劉招孫所言當然都是事實。萬曆皇帝明年就要掛了,今天被劉招孫這麼一氣,隨時可能駕崩,提前結束他漫長的帝王生涯。

  萬曆粗重喘氣,怒目而視,銳利的目光,仿佛要將劉招孫刺穿。他眉頭緊皺,回想起很多事情,眼前這個武將,好像在哪裡見過。

  戚繼光?李成梁?李如松?

  不知沉默了多久,老皇帝終於做出讓步。「若真能守住開原,內帑可以給些。」

  方從哲長大嘴巴。像這樣問皇上要錢的,劉招孫還是第一人。

  「臣以為遼餉不可再征,或當少征,請皇上許臣權力,在開原行屯田之法,另外,許臣在開原臨時招募五品以下官吏,協助軍務,朝中言官不得置喙!」

  萬曆不耐煩道:「你說的這些,都需內閣通過,朕一人做不了主的。」

  方從哲連忙打起太極:「臣等謹聽皇上聖裁!」

  劉招孫趁熱打鐵:「臣只要新科進士。」

  「准!」

  「皇上,按平遼策執行,遼東必能守住,九邊軍費亦可減半。」

  萬曆眼前一亮:「減半?那不是可以省五百萬兩軍餉?真能如此?」

  「臣何敢欺君!」

  萬曆沒有煤山戰神崇禎大帝那樣幼稚。劉招孫能擊敗建奴,能在開原屯兵駐守,可見此人是有些本事的。聽他一番分析,雖有些瑕疵,卻是條理清晰,高屋建瓴,短短几句便將遼東實質講的清清楚楚。

  劉招孫在平遼策中提到的以華變夷,屯田,商貿之法,頗有些新意。若用劉招孫平遼,即便不能成功,也比用遼鎮強得多。

  「劉卿需多少軍餉?」

  方從哲伸長脖子,屁股完全離開座下梨木圈椅。他和六部閣臣們,花了兩個月時間,才從皇上這裡拿到十萬內帑。

  這劉招孫與皇上見面不到半個時辰,就能要到一大筆錢。

  劉招孫搬起手指,開始細細算帳。

  「皇上,臣反覆思忖,上次戰兵人頭賞需三萬兩。此次開原之戰,戰兵鎧甲兵器消耗過多,亟需補充更換,大致需要兩萬兩。此外大軍糧草存儲補給需五萬兩。戰馬戰車購買需三萬兩。靖安堡被建奴焚毀,修葺需要·····」

  「說,共需多少?!」

  劉招孫伸出手指,「回皇上,非六十萬兩不可。」

  「六萬!」

  「五十萬兩亦可。」

  「八萬,最多八萬!內帑已經花完了,不信劉卿可去問盧受!去問方首輔!」

  「臣泣血再拜,代遼人謝陛下!陛下萬勿捨棄遼人!皇上!遼人苦難,若開原失守,百萬遼人生民塗炭!臣也不能苟活!」

  「臣在渾江欠下幾萬條人命,在開原欠下幾萬條人命,每晚閉眼,眼前所見都是慘死士卒鬼魂,臣夜不能寐。若不平遼,臣只有血濺五步,死於陛下身前!」

  說罷,劉招孫以頭搶地,咚咚撞向大理石地面,石塊斷裂,血濺三尺。

  眾人看的心驚,方從哲微微嘆息。

  熊廷弼勃然大怒:

  「劉招孫,你這是作甚?要逼迫君上麼?君上仁慈寬厚,知遼事艱難,定會慷慨解囊!五十萬兩就足夠了!你為何要這麼多!你良心何在?!」

  萬曆回頭瞪熊廷弼一眼,咬牙啟齒,俯身望向血肉模糊的劉招孫:


  「劉卿,朕知你在遼東艱難,可是,九邊都在向朕要錢!你可知宣大欠餉已經九個月,薊州欠餉半年,朕,只能給你三十萬內帑!」

  劉招孫緩緩抬起頭,鮮血順著額頭流淌全身。

  「臣代百萬遼人,代陣亡將士!代義父劉綎!代天下蒼生!叩謝皇恩!!皇恩浩蕩,沒齒難忘!」

  一腔熱血順著大理石地面流淌,最後流到萬曆腳下。

  穿越以來的種種苦楚,渾江屍山血海,遼人家破人亡,百萬百姓離散。

  無數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他腦海中浮現。

  這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感情,不顧鮮血淋漓,伏在地上,哀聲大哭。

  熊廷弼上前扶起劉招孫。

  ……

  外面傳來盧受聲音:「皇上,人帶來了。」

  萬曆怒道:「你這殺才!為何這麼久才回來?」

  盧受望著劉招孫頭上血跡,又看看被撞碎的大理石地面,連忙跪倒,吞吞吐吐道:

  「臣該死,會館、客棧都尋遍了沒找到,尋到瓮城軍營,才找到人。」

  皮膚黝黑的新科進士跪倒在地,向御座之上的萬曆跪拜行禮。

  「學生袁崇煥,叩見吾皇!」

  萬曆在殿試上見過袁崇煥,如果硬要拉扯關係,他們也算有師生之誼。

  不過皇上從不會把這些腐儒當成自己學生。

  他揮手讓袁崇煥起來,開門見山道:「袁卿,今日召你前來,是要與卿暢談遼事,你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先說你對遼餉是如何看待?」

  袁崇煥平身站起,再次朝皇上拱手,餘光瞟見站在身邊的劉招孫。

  他覺得這武將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此人頭破血流,頭上包著塊白布,雖然長相不凡,然一看就不好人。

  袁崇煥估計這必是個遼鎮將官,來京師索要遼餉來的。他稍稍整理措辭,回頭瞪劉招孫一眼,操著濃重的粵語對萬曆道:

  「皇上千古之堯舜,平遼不難。遼事艱難,非臣所能為。不過臣以為,遼餉害民不淺,臣在京師,見有四口之家,為遼餉所迫,以致家破人亡,八旬老人,沿街乞討,甚為可憐。此等苛政,當速速廢去,不可加派,亦不可再征!有敢再言加征遼餉者,斬!」

  萬曆心裡冷冷笑道:

  「也是個廢物!」

  等袁崇煥說罷,萬曆不再理會此人,抬頭望向劉招孫。

  「劉卿,給你三十萬內帑,多久可以平遼?」

  劉招孫緩緩站起來,眼前浮現出渾江開原,屍山血海,他擦乾眼淚:

  「吾皇聖明,臣以身家性命擔保,五年可掃滅建奴,十年推行教化,共計十年平遼!」

  萬曆點點頭,這個時限,在他看來還算靠譜的。

  「陛下,除了銀子,臣還需帶走圓嘟嘟,請陛下恩准!」

  (1)納糧開中:宋代便有,朱元璋進行了改良,簡單來說就是政府根據邊鎮需要軍糧數目在民間招標,中標的商人往邊境軍鎮運糧,糧食運到以後政府給商人頒發鹽引,然後商人憑鹽引領取食鹽,再到指定地區販賣以獲利,這樣政策在明中期後遭到破壞。

  (2)開中折色:弘治五年,葉淇提出納銀領取鹽引的辦法,商人不再需要往邊境運糧,只需要繳納銀兩,就可以做食鹽生意了。此法違背了開中制的初衷:納糧開中解決的是軍糧問題,納銀開中解決的是國庫收入問題,遂後引發一系列惡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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