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9章 啥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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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何文惠在家裡又是多待了幾天。

  不是捨不得走,是真的不放心。

  於秋花的眼睛雖然當場就好了,可誰知道會不會反覆?

  萬一等到她走了沒兩天,眼睛又不行了,那她在學校里也待不安心。

  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讓於秋花看東西,今天看日曆,明天看門牌,後天看遠處的樹葉。

  於秋花被女兒折騰得夠戧,可她也知道女兒是擔心自己,每次都認認真真地看,看完還要報出來。

  「這是掛曆,上面寫著五月十八號。」

  「看見了看見了,你媽我又不瞎。」

  「那你說這上面畫的是什麼?」

  「畫的是南京長江大橋,橋上有汽車,橋下有輪船。行了吧?」

  何文惠這才點點頭,轉身去廚房燒水。

  於秋花坐在床沿上,又好氣又好笑,嘴裡嘟囔著:「這丫頭,比查戶口的還嚴。」

  幾天下來,於秋花的眼睛一直好好的,不但沒反覆,反而比以前更清楚了。

  以前於秋花看東西總覺得眼前蒙著一層霧,現在那層霧散了,連牆上的蒼蠅腿都看得清清楚楚。

  何文惠這才放了心,開始收拾行李。

  走之前那天晚上,何文惠把母親於秋花拉到燈底下,又讓她看了一回東西。

  這回看的是一張舊報紙,上面的字跟螞蟻似的。

  於秋花接過來,眯著眼睛念了一段,一個字都沒錯。

  「文惠,這回行了吧?」於秋花把報紙放下,「你再這麼折騰你媽,你媽沒瞎也得讓你折騰瞎了。」

  何文惠沒吭聲,把報紙迭好放回桌上。

  於秋花看女兒那樣子,知道女兒是真擔心,語氣頓時軟了下來,「惠兒,你放心去。媽這眼睛真好了,比沒出事之前還好使。你去了學校好好念書,別惦記家裡。」

  「我知道。」何文惠說。

  「家裡的事你別操心,有媽在呢。文遠文濤都大了,都能幫著幹活了。文達也是這麼乖,你在外面把自己照顧好就行。」

  何文惠點了點頭,本來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真的怕自己一開口就收不住。

  於秋花看大女兒這樣,也沒再多說,拍拍她的手背,起身去給文遠縫書包去了。

  文遠那書包底上磨了個洞,於秋花找了塊舊布,在燈底下穿針引線地補。

  ……

  走的那天,於秋花把何文惠送到巷口。

  文遠文濤文達都跟出來了,三個弟弟妹妹站在於秋花身後,一個個都不說話。

  於秋花拉著何文惠的手,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了一句:「到了京城別忘了給家裡來個信。」

  何文惠點了點頭,想說點什麼,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摸了摸妹妹文遠的頭,又看了文濤和文達一眼,拎起提包,轉身走了。

  文遠喊了一聲:「姐!」

  何文惠停了一下,沒回頭,加快了步子。

  真的怕自己一回頭就邁不動腿了。

  ……

  巷口有公交車直通火車站。

  何文惠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於秋花站在巷口,一直沒走。

  車開了,於秋花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拐角的水泥牆擋住了。

  何文惠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而何文惠並沒有去二食堂跟劉洪昌告別。

  不是忘了,是覺得沒必要。

  劉洪昌對自己好,何文惠知道。

  不光又送她羊骨頭,還親自熬成了羊骨湯,又熬夜幫她買火車票,又陪她去礦區接文達。

  這些事何文惠一件一件都記著。

  可何文惠清醒地知道自己沒辦法報答。

  眼看要去京城上學了,以後天各一方,能不能再見都不一定。

  與其當面告別弄得兩個人都不自在,不如就這麼走了。


  而且,何文惠心裡清楚,劉洪昌對她有那個意思。

  何文惠又不是傻子,一個男人平白無故對你好,圖什麼?

  可何文惠現在沒心思想這些。

  家裡的事一大堆,學校的事也一大堆,滿腦子都是怎麼把書念完、怎麼讓家裡日子好過點,哪有閒心想別的事?

  劉洪昌是個好人,可好人不一定就得怎麼樣。

  自己感激劉洪昌,也僅此而已。

  再說,何文惠有自己的男朋友李建斌,自然是沒必要給劉洪昌什麼無謂的希望。

  火車開了。

  何文惠把提包抱在懷裡,躺在軟臥上,閉上了眼睛。

  劉洪昌為何文惠買的是軟臥,自然是讓何文惠感覺很舒服。

  何文惠腦海里不由得想起了劉洪昌和蘇寧的身影,兩個男人不停在自己身邊轉,這讓她心情愉悅。

  如今母親的眼睛好了,何文惠終於可以安心去京城了,那裡有著她的學業和未來。

  ……

  劉洪昌是過了好幾天才知道何文惠走了的。

  那天中午,工人們吃完飯散了,食堂里安安靜靜的。

  蘇寧一邊擦灶台一邊隨口說了一句:「劉師傅,你聽說了嗎?何文惠去京城了,前幾天走的。」

  劉洪昌正在切菜,手裡的刀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呆呆的站著。

  蘇寧看了劉洪昌一眼,沒再多說,把抹布扔進水盆里,端著髒碗筷出去了。

  劉洪昌站了一會兒,放下菜刀,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

  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其實他不怎麼會抽菸,兜里揣著煙是為了給熟人散的。

  煙在手裡燒著,菸灰掉在地上。

  何文惠竟然走了。

  沒有告別,沒有隻言片語,就這麼走了。

  劉洪昌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不是傷心,不是難過,是空落落的,像胸口被掏走了一塊什麼,不疼,可就是感到不舒服。

  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感覺,自己跟何文惠非親非故,人家走了跟他有什麼關係?

  可劉洪昌就是控制不住。

  再次想起那個神奇的夢。

  夢裡何文惠嫁給了他,後來又死了。

  那個夢劉洪昌記得清清楚楚,連夢裡何文惠穿的什麼衣裳都記得。

  想起蘇寧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種帶著點同情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劉洪昌把煙掐滅在門框上,轉身回了廚房。

  再次拿起菜刀繼續切菜,一刀一刀,切得又慢又重。

  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針。

  劉洪昌看著案板上那些丑得不像話的土豆絲,把刀放下了。

  蘇寧從外面進來,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土豆絲,又看了一眼劉洪昌,「你今天這土豆絲切的,工人得罵娘了。」

  劉洪昌沒說話。

  「……」蘇寧把案板上的土豆絲倒進盆里。

  劉洪昌靠在灶台邊上,忽然問了一句:「小蘇,你說我是不是挺傻的?」

  蘇寧想了想,「確實很傻!可傻不是毛病,明知道傻還往前沖,才是毛病。人家何文惠一直都是有男朋友的,而且還是青梅竹馬的那種。」

  「我知道!李建斌。」劉洪昌立刻想到了夢境中的那些劇情。

  蘇寧沒再理劉洪昌,該切菜切菜,該炒菜炒菜,該跟工人開玩笑跟工人開玩笑。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得自己想通,別人說再多都沒用。

  ……

  楊麥香聽說二食堂那個劉洪昌,最近跟丟了魂似的,幹活老走神,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工人們都有意見了。

  楊麥香聽完,心裡咯噔一下。

  上次相親劉洪昌就心不在焉的,當時就覺得哪裡不對。

  雖然只是和劉洪昌見了一面,可楊麥香對他印象不錯。


  這人話不多,實在,不像有些人嘴上說得天花亂墜,辦起事來沒一句靠譜的。

  想著,既然劉洪昌不來找自己,那自己就去找他。

  她是女的,主動點不丟人,畢竟女追男隔層紗。

  楊麥香騎上自行車,直奔二食堂。

  到了食堂,劉洪昌正在灶台前面忙活。

  楊麥香把自行車往門口一靠,走進廚房,喊了一聲:「劉洪昌!」

  劉洪昌抬頭看見楊麥香,愣了一下。

  已經認出來了,正是上次相親那個姑娘,叫什麼來著?

  楊什麼?劉洪昌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

  「你來了?」劉洪昌臉上擠出一點笑,「吃飯沒?」

  「吃過了。」楊麥香大大方方地走到灶台前面,上下打量了劉洪昌一眼,「劉洪昌,你這段時間怎麼了?我聽人說你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工人們都快被你給齁死了。」

  劉洪昌臉一紅,低下頭去,手裡的鐵勺在鍋里攪來攪去,「沒有的事,就是這段時間沒睡好。」

  「沒睡好?」楊麥香看著他,「因為什麼沒睡好?」

  劉洪昌不說話了。

  楊麥香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說話,直接說道:「劉洪昌,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我聽人說了,二食堂之前來了個姓何的大學生,長得挺好看的,你對她挺上心的。現在人家走了,你就這副德行了,對不對?」

  劉洪昌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子。

  他手裡的鐵勺停了下來,抬起頭看了楊麥香一眼,又低下去了,「我跟人家沒什麼。人家是大學生,我就是個廚子,哪能……」

  「哪能什麼?」楊麥香卻是打斷了劉洪昌,「劉洪昌,你就別騙自己了。你對人家什麼心思,你以為別人看不出來?可人家看得上你嗎?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跟你打一個。你還在這裡一廂情願,你傻不傻?」

  劉洪昌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楊麥香說得對,他沒什麼好辯解的。

  何文惠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這說明什麼?

  說明人家根本沒把他劉洪昌當回事。

  他在這裡黯然神傷,人家在京城高高興興地上大學,誰在乎他一個廚子?

  可劉洪昌還是放不下。

  當然也想過放下,可腦子不聽話,越想放越放不下。

  何文惠的影子在他腦子裡扎了根,怎麼都拔不掉。

  知道這不正常,知道自己應該看看眼前的人。

  楊麥香就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可他眼裡全是何文惠。

  楊麥香看著劉洪昌,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他說話。

  楊麥香已經明白了一切,於是嘆了口氣,「劉洪昌,我楊麥香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我今天來找你,是把話說清楚。我對你印象不錯,你要是願意,咱們可以處一處。可你要是心裡裝著別人,那就算了。我不當別人的替身。」

  劉洪昌抬起頭,看著楊麥香。

  楊麥香長得非常的漂亮,大眼睛,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著,一看就是個爽快人。

  「楊麥香,你是個好姑娘。」劉洪昌說,「可我現在……」

  「行了,別說了。」楊麥香打斷他,「我知道了。」

  接著,楊麥香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楊麥香忽然停了一下,沒回頭,說了一句:「劉洪昌,你這個人,看著挺聰明的,怎麼在男女之事上就這麼糊塗呢?等你哪天想明白了,來找我。不過別太久,我等不了你一輩子。」

  灑脫的楊麥香直接騎上自行車走了。

  劉洪昌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楊麥香的背影越來越遠。

  蘇寧從後面走過來,站在劉洪昌旁邊,也看著楊麥香遠去的方向。

  「嘖嘖,這姑娘真不錯。」蘇寧說。

  「我知道。」

  「那你剛才怎麼不留人家?」

  「……」劉洪昌沒說話。

  蘇寧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還想著何文惠?」

  「……」劉洪昌還是沒說話。


  蘇寧嘆了口氣:「劉師傅,我跟你實話說吧。何文惠那姑娘是好,可人家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人家現在是大學生,以後畢業了大概率會留京,當幹部,嫁的人肯定也是幹部,說的話和做的事都是花前月下。咱們是什麼?咱們是食堂里顛大勺的大老粗。你別怪我說話難聽,我說的是實話。你把心思放在一個夠不著的人身上,到頭來苦的是你自己。」

  劉洪昌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解放鞋,鞋頭磨出了一個洞,「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麼用?」蘇寧說,「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你看看楊麥香,人家姑娘多好,大方爽快,不矯情,配你絕對是綽綽有餘。你要是錯過了,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劉洪昌沉默了一會兒,「小蘇,你說得都對。可我心裡裝著何文惠,我沒辦法。我也想忘,可是忘不掉。」

  蘇寧看著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廚房。

  劉洪昌一個人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劉洪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腦子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楊麥香多好啊!大方爽快,不拖累人,娶了她日子不知道多舒坦。

  另一個卻是說,可你不喜歡她,你心裡裝的是何文惠,你不能騙自己,也不能騙別人。

  兩個人在劉洪昌的腦子裡吵了一夜,誰也沒吵贏。

  天快亮的時候,劉洪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又做了夢,這回不是夢到何文惠,是夢到上回夢裡那間舊屋。

  他自己站在門口,屋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桌上落了灰,灶台結了蛛網。

  劉洪昌喊了一聲何文惠的名字,沒有人應。

  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人應。

  他孤零零地站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身後那間舊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劉洪昌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汗如雨下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覺得臉上有點濕,伸手一摸,是眼淚。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不想知道。

  連忙穿上衣服,洗了把臉,去食堂上班了。

  走到半路,劉洪昌又是碰見了楊麥香。

  楊麥香騎著自行車從對面過來。

  楊麥香看見劉洪昌,卻是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跟他打招呼,騎著車直接過去了。

  劉洪昌站在路邊,看著楊麥香的背影越來越遠,張了張嘴,想喊她,卻是沒喊出來。

  劉洪昌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楊麥香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路口拐角。

  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解放鞋,又看了看自己的著裝,真的就像是馬戲團的小丑。

  盯著自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卻是顯得很苦。

  然後轉身往食堂走去,意識到還是把自己活成了笑話。

  到了食堂,蘇寧已經在灶台前忙活了。

  他看見劉洪昌進來,卻是頭也沒抬,「來了?」

  「嗯。」

  「今天早上吃麵條,滷子我打好了,你去把麵條下了吧。」

  劉洪昌應了一聲,走到灶台前。

  拿起大鐵鍋,舀了水,放在火上。

  水開了,劉洪昌把麵條下進去,用長筷子攪了攪。

  熱氣撲在他的臉上,他眨了眨眼。

  蘇寧在旁邊切蔥花,一邊切一邊說:「劉師傅,我想了想,還是得跟你說一句。」

  「你說。」

  「楊麥香那姑娘,你要是真不喜歡,就算了。強扭的瓜不甜。可你要是因為何文惠才不願意,那你就是糊塗。何文惠走了,連招呼都沒跟你打。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在人家心裡什麼都不是。你為了一個心裡沒你的女人,錯過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值嗎?」

  「……」劉洪昌攪麵條的手停了一下。

  「小蘇,你說這些我都懂。」劉洪昌把筷子放下,轉過身看著蘇寧,「可感情這事它不是講道理的事。我懂,可我做不出來。」


  蘇寧看著他,嘆了口氣。「行,我不說了。你自己想吧。」

  「你對楊麥香很有興趣?」

  「還行!大大咧咧的性子,這樣的女孩子少見。」

  「要不我幫你們倆搭個線?」

  「省省吧!你還是先把自己的事情捋順了再說。」

  「……」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廚房裡只有麵條在鍋里咕嘟咕嘟的聲音。

  劉洪昌把煮好的麵條撈出來,分到碗裡,澆上滷子。

  工人們陸陸續續來了,端著碗找地方坐下,吸溜吸溜地吃。

  有個工人吃了一口,抬頭說:「劉師傅,今天的麵條滷子做的不錯!真香!」

  劉洪昌愣了一下,「那就多吃點。」

  那工人笑了笑,「必須的!我們還是喜歡來二食堂。」

  劉洪昌站在灶台後面,看著工人們吃麵。

  忽然再次想起第一次見到何文惠……

  他當時站在灶台後面偷偷看了何文惠好幾眼。

  那時候還不知道何文惠叫什麼,只知道她是一名剛考上大學的學生,長得好看。

  現在想起來,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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