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5章 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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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大軍徹底控制開封城後,並沒有立刻進行大規模的清洗或封賞,而是以驚人的效率穩定秩序、接管關鍵衙門、安撫殘存的朝臣。

  一道道命令從臨時設立的行轅發出,顯示出這位沙場老將不僅會打仗,更懂得如何治理。

  其實北宋的成功恰恰是建立在北周政壇基礎之上的,趙匡胤算是擢取和掠奪了北周的果實。

  可惜郭威和後來的柴榮都不夠狠辣,防備那些武將,卻是沒有剪除他們的軍權。

  而此時被集中看管的流民們,在經歷了最初幾天的嚴格管制後,情況有所鬆動。

  不再被要求長時間跪伏,可以在指定區域內有限活動,每天能領到一點稀粥勉強吊命。

  士兵的看守依然嚴密,但打罵和隨意殺人的情況少了很多。

  蘇寧和老瘸子混在人群中,默默觀察著一切。

  此時蘇寧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知道,自己現在絕不能冒然行動。

  郭威雖然是他此世的父親,但更是即將執掌天下權柄的梟雄。

  而郭威身邊的那些心腹將領、謀士文臣,成分複雜,心思難測。

  憑著原主郭信模糊的記憶,以及這些天從士兵、流民隻言片語中聽到的消息,結合自己對五代歷史的零星了解,開始在心裡默默的梳理分析了起來。

  王峻:郭威的頭號心腹大將,此次起兵的主要支持者和先鋒。

  此人作戰勇猛,對郭威也算忠心,但據說性格剛愎,跋扈,權力欲很強。

  王峻會願意看到「已死」的郭家三公子突然復活嗎?

  一個成年且有自己勢力的嗣子柴榮,和一個需要耗費心力和資源撫養的的親生幼子,對王峻這樣的實權派來說,哪個更符合他的利益?

  難說!蘇寧也不敢賭這幫驕兵悍將的心思。

  魏仁浦:郭威的重要謀士,心思縝密,長於政務。

  此人相對低調,但能在亂世中穩坐謀主之位,絕非善與之輩。

  然而魏仁浦對郭威的家事會是什麼態度?

  是純粹從政治利弊考量,還是會顧念一絲舊主情分?

  王殷:另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將,與王峻似乎有競爭關係。

  他會不會為了制衡王峻或者柴榮,而願意支持一個「合法」的親生兒子?

  風險太大,不可依賴。

  李重進:郭威的外甥,年輕勇將,算是親戚。

  但李重進和那個已死的郭侗年紀相仿,關係可能更近。

  自己這個幾乎沒什麼印象的三弟突然冒出來,李重進會怎麼想?

  還有那些原本朝廷里,見風使舵投降過來的文臣武將……

  這些人就更靠不住了,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功,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最後,是那個最關鍵的人物——柴榮。

  郭威的養子,也是目前實際上的繼承人。

  史書記載,郭威後來就是因為親生兒子全被殺光,才傳位給柴榮的(後周世宗)。

  現在,如果郭信活著回去,柴榮的繼承人之位立刻變得尷尬甚至不保。

  柴榮本人雄才大略,但面對這樣根本性的利益衝突,他會如何選擇?

  蘇寧心裡一片冰涼。

  此時的他幾乎可以肯定,柴榮絕不希望自己活著出現。

  甚至,如果柴榮知道自己可能還活著,會不會暗中做點什麼,讓這個「可能」徹底消失?

  這就是亂世,這就是權力場。

  親情在巨大的利益和生死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郭威或許會為兒子的「死而復生」感到驚喜,但他身邊的人呢?

  那些環繞在權力周圍的虎狼之輩呢?

  ……

  就在蘇寧暗中分析和如履薄冰的時候,郭威的行轅里,確實發生著一件與他密切相關的事。

  進城後,局勢稍定。

  郭威終於抽出時間,強忍著悲痛,親自帶人回到了那座已經殘破不堪、血跡雖經粗略沖洗但依舊觸目驚心的舊府邸。

  他要收斂家人的遺骸。

  過程是慘烈而壓抑的。

  一具具被草草掩埋甚至曝屍多日的屍體被辨認出來:正妻張氏、次子郭侗、幼子、兩個尚在幼年的女兒……

  還有其他姬妾、僕人,整整兩百多口。

  每認出一具,郭威這個在戰場上見慣生死、意志如鐵的統帥,都忍不住渾身顫抖,老淚縱橫。

  尤其是看到妻子張氏那慘不忍睹的遺容時,他幾乎站立不穩,需要親兵攙扶。

  「郭令公,並沒有發現三郎郭信的屍體。」

  「什麼?查!給我仔細地查!每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郭威紅著眼睛,嘶啞著喉嚨下令。

  其實,他心中還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有奇蹟發生。

  士兵們將郭府里里外外又翻了好幾遍,連水井、地窖、夾牆都不放過。

  終於,在後院那口枯井裡,士兵發現了異常……

  井壁有近期攀爬的痕跡,而且在一個隱蔽的壁洞裡,找到了幾塊明顯是人為擺放的石塊,洞裡還有一點殘留的、與周圍環境不太一樣的織物纖維。

  「郭令公!這裡……這裡好像有人藏過!時間不長!」親兵統領激動地匯報。

  郭威猛地衝到井邊,看著那黑黝黝的井口和士兵指出的痕跡,呼吸驟然急促,「有人藏過?那……那人呢?出來了嗎?是死是活?」

  「痕跡顯示應該是從井裡爬上去了,井口也有近期摩擦的痕跡。但府內外我們都搜遍了,沒找到符合的……活人或者新屍。」親兵統領聲音低了下去。

  郭威呆立半晌,猛地抓住親兵統領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你是說……是說可能有人逃出去了?可能是……可能是信兒?我的三郎?」

  他記得,三子郭信,年紀最小,生性有些內向但不算愚笨。

  如果是妻子張氏在最後關頭,想辦法藏起一個孩子,最有可能的就是這個年幼的三子!

  「有可能……但郭令公,這只是猜測。也可能……是其他僥倖躲藏又逃走的僕役。」親兵統領不敢把話說滿。

  「找!立刻去找!」郭威幾乎是在吼,「畫影圖形!不……不能大張旗鼓!暗中查訪!開封城所有收容流民的地方,醫館,乃至……乃至亂葬崗,都給我悄悄地找!重點是十四歲上下的少年!體貌特徵……體貌特徵就按三郎以前的樣子說!但要說清楚,可能衣衫襤褸,可能改了容貌!」

  緊接著他又是意識到,如果真是郭信逃出去了,在這兵荒馬亂的開封城,一個半大孩子,最大的可能就是混在流民或者乞丐之中。

  大張旗鼓地找,反而可能害了他……

  不知有多少人不想看到郭威還有親生兒子活著!

  「記住,暗中進行!除了絕對可信的幾個人,不許走漏風聲!尤其……」郭威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深沉,「尤其要避開王峻、王殷他們的人,還有……柴榮那邊,也先別驚動。」

  親兵統領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郭威的顧慮,鄭重抱拳,「末將明白!一定辦得隱秘!」

  一條隱秘的尋人指令,從行轅發出。

  幾個郭威真正的心腹死士,開始拿著郭信舊日的大致樣貌描述,暗中在開封城的流民聚集區、乞丐窩點悄悄尋訪。

  而這一切,躲在流民堆里的蘇寧暫時還不知情。

  他只知道,自己如同行走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上,一步踏錯,下方可能不是父親的懷抱,而是無數隱藏的刀鋒。

  他必須等,等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或者等……父親的人先找到他。

  但前提是,找到他的,必須是真正忠於父親、且對自己沒有惡意的人。

  亂世求生,認父歸家,竟也成了步步殺機的險局。

  ……

  在反覆權衡了郭威麾下所有重要人物之後,蘇寧最終將目標鎖定在了馮道身上。

  馮道,這個名字在五代可謂是一個傳奇,更是一個異數。

  歷經四朝(後唐、後晉、後漢,如今眼看又要到新朝),侍奉過不下十位皇帝,始終擔任宰相、三公這樣的高位,人稱「不倒翁」。

  如今郭威入主開封,局勢未明,但馮道的府邸已然恢復了門庭若市,來往的既有前朝舊臣,也有郭威軍中新貴,人人都想從他這裡探聽風向,或者請他代為引薦。


  選擇馮道,蘇寧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馮道與郭威的武將集團沒有根本的利益糾葛。

  他不是郭威從鄴都帶出來的嫡系,不屬於王峻、王殷、李重進任何一系。

  他代表的是「舊朝文官體系」的延續和穩定。

  郭威要繼續用馮道,就是看中了他平衡各方、處理政務的能力以及在文官中的影響力。

  而且馮道沒有軍權,對郭威的繼承人之爭沒有直接的軍事影響力,因此相對超脫。

  第二,馮道能歷經數朝而不倒,靠的絕不是簡單的牆頭草。

  此人洞察力極強,懂得審時度勢,更懂得「做事留一線」的道理。

  馮道深知權力的遊戲規則,明白有些秘密知道了未必是福,但處理好了或許是更大的機緣。

  一個「已死」的郭威親子突然出現,對別人可能是燙手山芋,對馮道這樣的老狐狸而言,卻可能是一步值得深思熟慮的棋。

  第三,馮道年紀大了,他追求的是身後名和家族的延續,而非一時的權勢巔峰。

  一個對他沒有直接威脅、反而可能在未來念及今日援手之情的「落難公子」,或許比那些咄咄逼人的武將更符合他的長遠投資眼光。

  而且,蘇寧接近馮道,天然性的會獲得文官集團的認可。

  哪怕此時的文官集團實力還是相當的孱弱,但是具有的強大控制力和前景也是不容置疑的。

  當然,風險依然存在。

  馮道也可能為了向郭威或者某個實權將領示好,而把自己交出去。

  但相比其他選項,馮道這裡的風險相對可控,且有機會談判。

  下定決心後,蘇寧開始行動。

  他沒有告訴老瘸子自己的真實打算,只說想去城裡其他乞食點多碰碰運氣。

  老瘸子雖有些擔心,但看蘇寧主意已定,也只是叮囑他千萬小心。

  馮道的府邸位於內城相對清靜但又不失體面的區域,離皇宮和主要官署都不遠。

  府邸不算最奢華,但門庭高大,透著一種歷經風雨的沉穩。

  蘇寧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外圍觀察。

  此時他扮作撿拾垃圾、偶爾在附近乞討的小乞丐,一連數天在馮府周邊的街巷轉悠。

  他留意著馮府大門每天的動靜:什麼時辰開門,有哪些官員或將領的車輛來訪,馮道本人大約何時出門上朝或公幹,府中採買僕役的習慣路線等等。

  蘇寧發現,馮道確實謹慎。

  府邸守衛不算特別森嚴,但規矩很嚴,生面孔很難靠近正門。

  不過,後門和側巷偶爾會有運送蔬菜、柴炭的雜役和商販進出,管理相對鬆散一些。

  同時也留意到,馮道似乎有傍晚在自家後花園散步的習慣……

  這是蘇寧某天躲在遠處一棵老樹上,透過馮府後園不太高的圍牆隱約觀察到的。

  雖然看不清人,但能看到有身影在花園亭廊間緩步移動,身邊跟著一兩個僕從。

  這或許是個機會。

  後園圍牆外是一條比較僻靜的小巷。

  但如何安全地接近,並讓馮道願意聽自己說話,而不是直接把他當瘋子或細作抓起來?

  直接翻牆?太冒險,可能還沒見到人就被護衛打死了。

  攔路喊冤?在巷子裡攔馮道的車駕?

  恐怕話沒說完就會被隨從驅趕甚至拿下。

  必須創造一個相對私密、能讓馮道感到安全,並且有機會初步取信於他的接觸方式。

  蘇寧注意到,每天清晨,會有一個老僕從後門出來,到固定的早市採購新鮮食材。

  這老僕看起來在府中有些年頭,行動不緊不慢。

  或許……可以從他身上想想辦法?

  比如製造一次不引人注目的「意外」,傳遞一點信息?

  或者,馮道府上會不會有對外施粥舍飯的善舉?

  很多大人家都會以此積德行善。

  如果有,混在乞討的人群里,或許能找到機會?

  蘇寧像一隻耐心的蜘蛛,在馮府外圍默默織網,觀察著每一個細節,等待著那一個稍縱即逝的、可能安全接近「不倒翁」的機會。

  此時此刻他知道,這可能是自己擺脫朝不保夕的乞丐身份、真正踏上復仇和生存之路最關鍵的一步,必須慎之又慎。

  而與此同時,郭威派出的那些心腹死士們,也正在開封城各個角落,如同梳子一般,細細搜尋著任何符合十四歲左右的少年特徵的人。

  兩股無形的水流,正在這座剛剛經歷戰火洗禮的都城裡,悄然涌動,不知何時會交匯,又會激起怎樣的浪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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