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5章 艱難的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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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4年3月,上海錦江飯店的會議室里,氣氛從熱烈轉向了凝固。

  長桌一邊坐著蘇寧、陳偉明、張忠謀,還有檸檬科技的財務總監凱文和法務總監羅伯特。

  另一邊是上海方面的人員……

  市府的李副主任、經委的王處長,還有電子工業局的幾位技術幹部。

  會談已經進行了三天,前三天談得很順利。

  李副主任先介紹了情況:「甘先生,上海非常歡迎寧芯半導體來投資建廠。我們浦東新區正在規劃,可以拿出最好的地塊,每畝地價格只要美國的十分之一。水電我們可以保證供應,價格優惠。人工成本更不用說,我們一個熟練技術工人的月薪,大約是一百五十美元,只有美國的二十分之一。」

  王處長補充:「技術人材方面,復旦、交大、華東理工都有半導體相關專業,我們可以協調畢業生分配。另外,上海有幾家老牌電子廠,有現成的廠房可以改造,能節省建設時間。」

  張忠謀負責技術部分,他問了關鍵問題:「電力穩定性怎麼樣?晶圓生產一刻都不能斷電,斷電一秒鐘,整批晶圓可能就報廢了。」

  「這個我們可以保證。」電子工業局的技術幹部老周回答,「我們可以為工廠建設雙迴路供電,甚至備用發電機組。如果因為停電造成損失,政府可以協調補償,另外可以聯繫配套一座專門的火力發電廠。」

  陳偉明負責運營,他問了另一個問題:「原材料進口呢?矽片、特種氣體、光刻膠,這些都要從日本、美國進口。海關手續會不會很麻煩?」

  「浦東新區計劃設立保稅區。」李副主任說,「進口設備、原材料可以免稅,手續從簡。出口產品也有退稅優惠。」

  一切都談得很好,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直到第四天上午,談到最核心的問題——股權結構。

  第四天早上九點,會議繼續。

  李副主任先開口:「甘先生,關於合資公司的股權結構,我們初步的想法是,上海方面以土地、廠房、部分資金入股,占51%的股份。檸檬半導體以技術、設備、剩餘資金入股,占49%。」

  這話一出,會議室安靜了。

  蘇寧沒有立刻表態,看向法務總監羅伯特。

  羅伯特推了推眼鏡,用很專業的語氣說:「李主任,根據國際通行的外商投資慣例,技術方通常要求控股。因為晶圓廠的核心是技術,而技術需要持續投入研發。如果中方控股,決策權在中方,但技術更新和升級需要檸檬半導體持續支持,這會產生權責不對等的問題。」

  王處長接話:「羅伯特先生,中國有中國的國情。對於關鍵的高科技產業,國家有政策要求,中方必須保持控制權。這不是上海能決定的。」

  「那具體政策是什麼?」蘇寧問道。

  「對於集成電路這樣的戰略產業,原則上要求中方持股不低於51%。」李副主任說得很明確,「特殊情況可以報批,但很難。而且,外資持股超過50%,很多優惠政策就享受不到了。」

  張忠謀開口了,他是技術專家,說話直接:「李主任,晶圓廠不是普通工廠。它需要持續的技術升級,每年研發投入可能占總營收的15%到20%。如果檸檬科技沒有控股權,我們很難說服美國總部持續投入巨資進行技術轉移和升級。到時候工廠建起來,技術卻停滯不前,三年後就落後了,這樣的工廠有什麼意義?」

  老周技術幹部點頭:「張先生說得有道理。但政策就是政策,我們也沒辦法。」

  第一天談判,卡在51%和49%上。

  第五天,雙方繼續談。

  蘇寧提出了一個新方案:「如果股權結構不能突破,那我們可以考慮另一種合作模式——寧芯半導體獨資建廠,但承諾達到某些條件。」

  「什麼條件?」李副主任問。

  「第一,我們保證工廠的技術水平與世界同步,每三年進行一次重大技術升級。」蘇寧說,「第二,我們承諾五年內培養不少於五百名本地技術人才,這些人才未來可以流動到其他中國半導體企業。第三,我們承諾採購一定比例的本地原材料和服務,帶動產業鏈發展。第四,我們按時足額納稅,遵守中國法律。」

  陳偉明補充:「如果這些承諾寫進合同,並且有明確的考核標準,其實對中國的利益保障,比單純占51%的股份更實在。因為技術升級和人才培養,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王處長沉吟:「這個思路……我們需要請示上級。但甘先生,為什麼你們堅持要51%控股?49%的股份,你們也有很大話語權啊。」

  羅伯特解釋:「王處長,從公司治理角度,51%和49%有本質區別。51%可以決定董事會成員、任命總經理、批准年度預算、決定重大投資。49%只能參與決策,但最後可能被否決。晶圓廠投資巨大,技術更新快,如果每次升級都要經過可能不懂技術的股東審批,效率太低,風險太大。」

  李副主任說:「我們可以約定,技術決策由檸檬方面主導。」

  「但公司章程怎麼寫?」羅伯特追問,「如果寫『技術決策由外方主導』,這不符合中國的公司法。如果寫『重大決策需董事會三分之二通過』,那中方占51%,還是有一票否決權。」

  談判又陷入僵局。

  ……

  下午,上海方面內部開會。

  老周說:「其實蘇寧說的有道理。我們要的是技術,是人才,是產業鏈帶動。如果這些都能通過合同保證,控股不控股,確實沒那麼重要。」

  王處長搖頭:「老周,你不懂。控股是原則問題,不是技術問題。上面有文件,外資在某些領域不能控股,這是紅線。」

  「那怎麼辦?這麼僵著,項目就黃了。上海現在需要高科技投資,需要就業,需要稅收。」

  「我再向市里匯報,看能不能特批。」

  ……

  第六天,上海方面的態度似乎有鬆動。

  李副主任說:「甘先生,我們請示了上級,有一個折中方案。你們可以控股,但不能超過50%。50%對50%,然後設立獨立董事,關鍵決策需要三分之二通過。」

  蘇寧算了算:「50%對50%,加上獨立董事……那實際上還是誰也不能單獨決定。這種結構最糟糕,容易扯皮。」

  張忠謀直接說:「李主任,我在德州儀器幹過,見過很多合資企業因為股權對等而失敗的案例。技術升級要錢,一方同意,另一方不同意,就卡住了。市場變化快,等他們吵出結果,機會已經沒了。」

  陳偉明也說:「我們選擇上海,看中的是穩定的環境、低成本的土地和人工。但如果我們沒有經營自主權,這些優勢就沒有意義。我們可以去新加坡,去馬來西亞,甚至去台灣建廠。那些地方都歡迎我們獨資,而且這些地方都在美國總部進行遊說。」

  這話說得很直白,幾乎是最後通牒。

  李副主任臉色不太好看:「陳先生,中國有巨大的市場。如果工廠建在上海,產品進入中國市場有優勢。」

  「但我們的產品主要出口。」蘇寧接過話,「檸檬半導體的定位是全球代工廠,客戶在美國、日本、歐洲。中國市場當然重要,但並不是現在。我們計劃是,先做好代工,等技術成熟了,再考慮進入中國市場,這個時間最少要在十年以後。」

  「那你們來上海投資,主要圖什麼?」王處長問。

  「五個原因。」蘇寧豎起手指,「第一,上海局勢穩定,治安好,我們不用擔心任何風險。第二,土地成本低,建廠成本可以節省30%。第三,人工成本低,運營成本可以節省50%。第四,有不錯的教育基礎,能培養我們需要的人才。第五,長期的穩定性和回報率。」

  「就這些?」

  「就這些。」蘇寧很坦誠,「所以我們願意來投資。但如果代價是要放棄控股權,那這些優勢就不夠吸引我們了。我們可以多花點錢,去別的地方獨資建廠。」

  談判再次卡住。

  ……

  下午休會時,羅伯特私下對蘇寧說:「老闆,他們的底線可能就是50%。我們要不要讓步?」

  「不能讓步。」蘇寧很堅決,「晶圓廠是長期投資,控制權必須在我們手裡。今天讓一步,未來會有無數麻煩。其實我們現在已經讓步了,畢竟起初我們要求的是獨資建廠。」

  「但上海的條件確實最好!和上海相比,台灣和新加坡真的就是彈丸小地。」

  「那就再談。如果他們堅持,我們就放棄上海,去別的地方。」

  第七天,談判繼續。

  李副主任先開口,語氣比之前緩和:「甘先生,我們連夜又開了會。這樣好不好,你們占51%,我們占49%,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我們要簽一份補充協議。」李副主任說,「協議里明確,在技術升級、設備採購、國際訂單這些方面,你們有自主權。但在用工、採購國內原材料、利潤匯出這些方面,我們要有發言權。」

  蘇寧和團隊交換眼神。

  羅伯特問:「具體怎麼界定?技術升級的金額上限是多少?設備採購的審批流程是什麼?這些都要寫清楚,不然以後還是扯皮。」

  「我們可以成立一個聯合工作小組,詳細制定這些細則。」王處長說。

  張忠謀搖頭:「等細則制定出來,可能半年過去了。工廠建設不能等。」

  陳偉明提議:「要不這樣,我們分階段。第一階段,我們獨資建廠,享受的優惠政策少一點,但決策快。等工廠運行順利了,三年後,我們再談合資,那時候你們看到我們的誠意和技術實力,可能更容易達成一致。」

  李副主任苦笑:「陳先生,這不符合程序。要麼一次談成,要麼不談。沒有先獨資後合資的說法。」

  又談了一天,還是沒有進展。

  ……

  晚上,蘇寧在酒店房間和陳偉明、張忠謀開會。

  「你們覺得,上海方面是真的不能讓步,還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蘇寧問。

  陳偉明分析:「我覺得一半一半。政策上確實有要求,但他們也想爭取這個項目。現在的問題是誰先讓步。」

  張忠謀說:「老闆,其實我們可以考慮一下50%對50%的方案。只要在章程里把技術決策權明確寫給我們,經營上我們也可以接受一定的監督。」

  「風險呢?」蘇寧問。

  「風險就是,如果未來關係不好,他們可以在非技術問題上卡我們。比如用工、環保、安全檢查,這些都可以找理由拖延我們。」羅伯特說。

  「那還是不行。」蘇寧搖頭,「我們必須有控制權。」

  第八天,談判桌上氣氛更僵。

  李副主任正式表態:「甘先生,我們最高能接受的,就是50%對50%,加上獨立董事。這是最後的方案。」

  蘇寧也正式回應:「李主任,寧芯半導體只能接受控股,最低51%。這也是我們的最後底線。」

  雙方對視,都知道談不下去了。

  「那……很遺憾。」李副主任站起來,「看來這次合作暫時無法達成。」

  「確實遺憾。」蘇寧也站起來,「但原則問題,我們都不能讓步。」

  握手告別時,李副主任說:「甘先生,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合作。」

  「一定有機會。」

  離開錦江飯店,在回酒店的車裡,大家都有些沮喪。

  凱文說:「老闆,上海的條件確實最好。土地價格、人工成本、電力供應,都比其他地方好。我們真的放棄嗎?」

  「不放棄,但也不能妥協。」蘇寧說,「去新加坡建廠,成本高30%,但政策穩定。去台灣……政治風險太大。馬來西亞和泰國怎麼樣?」

  陳偉明說:「我了解過,馬來西亞的檳城有英特爾和AMD的廠,產業鏈比較成熟。泰國曼谷周邊也在吸引投資。但基礎設施都不如上海。」

  正說著,車上的電話響了——是酒店前台轉來的。

  「甘先生,有一位姓周的先生找您,說是電子工業局的,有急事。」

  「讓他到酒店咖啡廳等我。」

  半小時後,蘇寧在咖啡廳見到了老周,就是談判桌上的技術幹部老周。

  他沒穿代表正式的西裝,反倒是穿著便裝。

  「周工,您這是?」蘇寧有些意外。

  「甘先生,別誤會,今天我不是代表官方來的。」老周壓低聲音,「是我個人想跟您說幾句。」

  「您說。」

  「其實我覺得,你們堅持控股是對的。」老周很直接,「我搞了三十年電子工業,見過太多合資企業因為股權問題搞砸。技術這東西,不懂的人不能瞎指揮。」

  蘇寧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我聽說,你們去新加坡看了地?」

  「對,條件也不錯,就是成本高些。」

  「那如果……上海有辦法讓你們控股,但名義上不控股呢?」老周說得很小心。


  「什麼意思?」

  「就是,法律文件上寫50%對50%,但私下籤協議,實際經營由你們主導。技術升級、設備採購、人事任命,都你們說了算。我們只保留監督權,不干預經營。」

  「這……符合政策嗎?」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周說,「關鍵是這個項目對上海太重要了。第一個現代化晶圓廠,能帶動整個電子產業鏈,能創造幾千個高薪崗位,能培養大量技術人才。市里其實很想做成,只是礙於政策不能明說。」

  蘇寧思考著:「如果這樣操作,需要市里高層默許吧?」

  「當然。」老周點頭,「如果你們同意這個思路,我可以想辦法遞話上去。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證。」

  「我們需要考慮一下。」

  「好。明天給我答覆。」

  ……

  第九天,蘇寧團隊內部討論了一上午。

  羅伯特從法律角度分析:「這種『明股實不控』的安排,在法律上有風險。如果未來發生糾紛,法院只看工商登記,不看私下協議。而且,這種操作如果被上面知道,雙方都有責任。」

  「但這是唯一可能在上海建廠的辦法。」陳偉明說,「老周敢這麼說,肯定有高層授意。只是他們不能公開承認。」

  張忠謀從技術角度考慮:「只要實際經營我們主導,技術路線我們決定,我覺得可以接受。名義上的股權,沒那麼重要。」

  凱文擔心:「但財務上怎麼處理?利潤怎麼分配?」

  「這些都可以在私下協議里約定。」羅伯特說,「比如約定利潤分配按實際出資比例,而不是股權比例。約定董事會席位雖然對等,但總經理由我們任命,有日常經營決策權。」

  蘇寧最後拍板:「可以嘗試。但我們要在私下協議里,把所有可能的爭議都寫清楚,特別是技術決策權、設備採購權、人事任免權。另外,要約定爭議解決機制——如果發生分歧,怎麼仲裁?」

  下午,蘇寧約老周見面。

  「周工,我們原則上同意這個思路。但有幾個條件。」

  「您說。」

  「第一,私下協議要有法律效力,最好能在香港或新加坡公證。第二,協議里要明確,技術相關的一切決策,包括研發方向、設備採購、工藝改進,都由寧芯半導體決定。第三,總經理和所有技術部門主管,由我們任命。第四,利潤分配按實際出資比例,而不是股權比例。第五,如果未來政策允許,我們要有權將股權比例調整到法律允許的最高值。」

  老周仔細記下來:「這些條件……我覺得可以談。我今晚就匯報。」

  第十天,老周帶來了好消息。

  「甘先生,上面原則同意。但有兩個要求:第一,合資公司要註冊在上海,稅收交在上海。第二,要承諾優先僱傭上海本地人,並承諾技術培訓計劃。」

  「這些大部分都可以。」蘇寧說,「但是不可能優先僱傭上海本地人,根據我們晶圓廠的未來發展,不會對某一地域人員優待。」

  「那……我們重新開始談判?」老周問。

  「不。」蘇寧說,「正式談判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我們簽兩份合同:一份是給上面看的合資合同,50%對50%。另一份是私下協議,約定實際權利和義務。私下協議簽完,我們立刻啟動項目。」

  「好!」老周鬆了口氣,「我這就去安排。」

  三天後,兩份合同擺在桌上。

  一份是《關於合資設立上海寧芯半導體製造有限公司的合同》,股權50%對50%,註冊資本一億美元,雙方各出資五千萬。

  另一份是厚厚的《補充協議與章程細則》,足足一百多頁,規定了所有實際操作的細節。

  蘇寧和李副主任在公開合同上簽字,交換文本。

  私下協議,由雙方授權的代表在另一個房間簽字,沒有媒體,沒有閃光燈。

  簽字完畢,李副主任握著蘇寧的手,低聲說:「甘先生,希望這個項目能成功。」

  「一定成功。」蘇寧說。

  走出簽字廳,張忠謀感慨:「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來了。」

  陳偉明說:「在全世界做生意,有時候要懂得變通。」

  蘇寧看著窗外的上海:「只要能做成事,變通就變通。重要的是,工廠能建起來,技術能落地,人才能培養。」

  「接下來做什麼?」凱文問。

  「買地,建廠,買設備,招人。」蘇寧說,「兩年後,我要看到第一片『上海製造』的晶片下線,儘可能的在浦東拿地,能拿多少拿多少。」

  車隊駛離飯店,前往浦東新區看地。

  而上海的第一個現代化晶圓廠項目,就在這種「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方式中,悄然啟動了。

  未來會有多少挑戰,誰也不知道。

  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

  而這關鍵的一步,靠的不是誰壓倒誰,而是雙方都找到了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在原則和現實之間,在政策和需求之間,在控股和合作之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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