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主觀感受是和客觀上的漂亮與否無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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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主觀感受是和客觀上的漂亮與否無關的

  「相當難回答。」竹田母親的提問引出他發自內心的思考,一段時間過後,想好措辭,面帶笑容,開口說。

  「那就是天野小姐更漂亮咯,畢竟我是小祈的母親。」竹田母親開玩笑道。

  「一個人對美醜的感受是極其主觀的,世界上從來沒有、也從來沒有什麼組織哪個機構敢像規定世界上最堅硬的複合材料是什麼一樣,去規定什麼樣的女人最漂亮,把尺子擺滿臉蛋,量出一個具體範圍來。」他擺出萬用的套話進行解釋。

  「所以是問井上君的主觀感受嘛。」竹田母親這麼說。

  「不錯,所以我也只能聊自己的主觀感受。」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前面的鋪墊也是為了避開兩人之間的比較,「您見過冬天豪雪過後的山澗嗎?」

  「只在電視上。」

  「此前曾聊到過,我是在鳥取鄉下出生,所以對山澗一年四季的模樣再熟悉不過。」他說,「冬天下過豪雪後,漫天遍野的樹上全都是雪,樹枝都全被潔白的雪包裹,山澗的溪流被完全冰凍,像鏡面一樣反射著晴天的陽光。」

  「想必很漂亮。」竹田母親聽他這麼說,插話道。

  「而且視野很好。」他點頭,「下雪的時候倒是有霧,稍遠一點就看不清了;但雪後的晴天不一樣,所有的雪霧都已經消散了,要麼落在地上,要麼回到雲彩里,天地間晴空萬里,一眼能從山澗這邊望到盡頭的另一座山。再就是沒有雜音,可以無比清晰地聽見哪裡的積雪壓斷了樹枝一起落下,哪裡的鳥雀遠遠飛過留下啼鳴。」

  「聽你這麼一說,有機會我也想去看看了……不過,」竹田母親笑著提醒,「有些跑題啦,井上君。」

  「和天野同學相處就是這樣一種感覺。」他同樣回以一笑。

  「這樣高的評價,那看來我家小祈是比不上了嘛……」竹田母親切實地對他話中所描繪的那樣一番雪景產生了嚮往。

  尤其是對於一位還住在醫院裡的傷患來說。竹田母親一條嚴重骨折的腿尚還被包裹在堅硬的石膏中動彈不得,不說去鳥取的山澗看雪,就是下樓在醫院裡散步,都只能拜託別人推著輪椅來回走動。

  「至於竹田同學,」他在此稍作停頓,讓正在認真聆聽的竹田母親思緒稍作歇息,從山澗雪景中輾轉回來,「竹田同學可曾同您說過我們搬出寄宿樓,在出租屋第一個夜晚是怎麼度過的?」

  「倒是沒有聽過,還有特別的事?」竹田母親提起興趣——至少表面神情興致勃勃,是位很懂得如何讓傾訴人感到舒服的傾聽者。

  「當時不管是我還是竹田,都是第一次租房搬家,許許多多的瑣事都不甚了解,即便有宿舍管理員的幫忙,也難免有疏忽的地方。」

  「所以……是出現了什麼意外?」

  「我們完全不知道需要在搬家前就提前申報水電,才能及時接通,所以住進新家的第一晚,整棟屋子都是沒有通電的。」

  「還沒有水。」竹田母親補充,接著問,「會很麻煩吧?幾乎什麼事都做不了……多在寄宿樓那裡住一晚呢?多住一晚也沒關係吧,向那位宿舍管理員說說情,等水電聯通了再搬出去。」

  「我起初也這樣打算來著……」他搖搖頭,把這段略過,「但竹田是一天也等不了的,倒不如說有沒有接通水電在她的世界裡完全不是需要考慮的問題。」

  「小祈是這樣。」竹田母親不禁一笑。

  「於是我們去買了為度過晚上準備的各種工具。」又是一處停頓。

  「都買了些什麼?」竹田母親連忙問。

  「我買了強光手電筒。」他說。

  「好!小祈那部分讓我來猜。」竹田母親打斷他的話,摩拳擦掌。

  「悉聽尊便。」

  「必然是有蠟燭。」竹田母親掰出一根手指。

  「不假。」

  「這樣必需品就已經有了,餘下的就是消磨時間的東西。」竹田母親篤定道。

  「或許是這樣。」他笑道。

  對竹田本人來說,或許要徹底調轉一下才對,消磨時間的東西才是必需品,而蠟燭反而是最無可無不可的。

  「是有撲克?」

  「真准。」

  「畢竟是我女兒嘛。」

  「再往下呢?」他提示還有其他東西。

  「讓我想想——」竹田母親思考一會,又報了幾項應該是竹田喜歡的、或是在家裡住時同她曾經聊過的物什。

  有麻將、有套娃和不倒翁、有木質工藝品積木拼圖……

  他一律搖頭,揭曉謎底——是一盆會復讀人說過的話的仙人掌玩偶。

  「是小祈會感興趣的。」竹田母親笑道。

  他捏起鼻子,學那株仙人掌的聲調,「『是小祈會感興趣的』,就像這樣。」

  竹田母親哈哈大笑,拍手叫好。

  「就這樣,我們三人——我、竹田、還有那株仙人掌,在二樓的陽台上席地而坐打發時間。」

  儘管那天他生死鬥勝出之後,再也沒在出租屋見過那株仙人掌,但它如今切切實實地讓竹田母親開懷大笑,也算是有了把它買回來的實際價值。

  聊到這裡,他才終於放鬆下來,從滿是倦意的恍惚中脫離,重新切實感受到地心拖拽著他的巨大引力。

  感受到他正像那車站裡的行人,像那穿行而過的綠皮列車一樣,切切實實地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他聊起就算點著了也會被刮過陽台的微風很快吹滅的蠟燭;聊起竹田一盒盒包好要送給鄰居的點心;聊起說是交替著唱歌卻一直都只有他在開口,聊起他在竹田眼中看見的那黑夜裡幾乎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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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乎忘了最開始的話題,忘了自己是為了形容與竹田相處時的感受才提起這些,最後還要讓竹田母親提醒他聊的時間已經夠長了,門外還有天野在等他。

  「抱歉,一時間沒有說清楚。」他站起身,對竹田母親說。

  「已經說得夠清楚啦。」竹田母親反倒心滿意足,「本來就是得不到確切答案的問題。」

  「那……」

  「快去吧。」竹田母親趕他道,「和井上君相處很舒服,總想再多聊一會,但今晚已經到了告別的時候了。」

  「以後有時間的話。」他回以一笑。

  「還想聽你唱首歌。能讓小祈喜歡,一定唱得不錯。」

  「哪裡……」

  他走出病房,天野正坐在走廊中的長椅上耐心地等著。

  看他像來時一樣背著小號盒閃身而出,才從長椅上站起身,向他點頭打招呼。

  「聊完了?」

  「久等了吧。」

  他走向下樓去的電梯口,天野幾乎與他同步地邁動腳步。

  「啊啦,這樣說的話,是心有愧疚,要向我賠償些什麼嗎?」

  「草莓牛奶如何?」

  他們一起踏入電梯,由他按下到一樓的按鈕。點下按鈕的瞬間,恍然想起什麼。

  「百円硬幣,一枚一瓶,從投幣口投進去,在電子屏幕上選擇草莓牛奶,點一下就好,在下面的出口取。」他用當老師時的腔調,抑揚頓挫地說。

  「現在的我已經是用過自動販賣機的人了。」學生天野對教課內容提出了質疑,提醒他這位老師道。

  「只是用過而已,說不定已經忘了。」

  「以己度人?」學生天野甚至攻擊起好心教導她的老師來。

  「或許吧……」好在他足夠大度,不計較。

  的確是有些東西,短暫卻切實地被他遺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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