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一鍋夾生飯【5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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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一鍋夾生飯【5.4K】

  隨著鄭玄入遼,整個遼東漢民都開始變得自信起來。

  以往他們嘴上雖不承認,但心底其實也知道自家是蠻荒苦寒之地。

  外人瞧不上,他們心底也覺得有些自卑。

  但現在不一樣了,隨著外鄉士子絡繹不絕的朝此處趕來,遼東人也支棱起來了,如今誰敢再說他們這是邊鄙之地當場就能幹起來。

  畢竟高句麗都滅了,遼東郡早就退出邊郡行列了。

  至於「鄙陋」之稱那就更和遼東郡沒有關係了。

  現在誰來了遼東不得贊一句「王道樂土」?

  說得再僭越一點,遼東當前的景象不就是古籍中「聖王之道大興而四方之民爭相歸附」的現實案例嗎?

  不得不承認,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話當真有幾分道理。

  不過正當整個遼東都其樂融融時,樂浪郡府中的氣氛卻有點古怪。

  ……

  翌日清晨,樂浪郡。

  當諸多郡吏點卯過後,一個瘦高青年見左右無人,當即拉著好友打聽到:「府君今日如何?我的奏議府君到底怎麼說?」

  此人喚作毛韋,乃樂浪郡戶曹掾。

  由於樂浪太守範疇的放任,樂浪郡內的諸多屯田如今全都由不夜侯府門下管轄,而這無疑是在侵吞戶曹掾的權利範圍。

  魏哲在樂浪郡時,戶曹掾自然不敢說什麼。

  但如今魏哲都離任幾年了,戶曹掾心裡難免會有些多餘的想法。

  不是他們膽子大,實在是很難不產生這樣的念頭。

  要知道這幾年樂浪九縣的屯田規模越來越大,幾乎已然占據樂浪郡原有田畝面積的一半,這裡面蘊含著多少利益不言而喻。

  若是當真能將樂浪九縣的屯田都納入郡府管轄,戶曹掾恐怕要超越功曹掾,成為諸曹掾之首。

  就如商賈天性逐利一樣,官吏的天性便是逐權。

  而斷然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侵吞職權自然更有甚之了。

  千萬別高估這些地方郡吏的能力,權欲薰心之下做出什麼都正常。

  故此在某些豪強的暗自鼓動下毛韋這才建議太守收回屯田管轄權。

  可讓毛韋無奈的是,他的奏議都呈上去大半個月了卻始終沒有消息。

  斥責也好、稱讚也罷,什麼都沒有,好似什麼都沒發生。

  如此結果別說毛韋自己了,就連隱藏在他身後的豪強也坐不住了。

  他們倒是不介意把毛韋這個戶曹掾給獻祭了,但多少要給個反應吧?

  什麼都沒有試探出來,他們豈不是白忙活了?

  與此同時,當毛韋塞了一塊玉佩後,他那位「好友」方才無奈道:

  「還能如何?整日不是沉迷書畫,就是醉生夢死,哪有時間理事!」

  此人巴結上了範疇麾下幕僚的線,故此多少知道點內情。

  實際上別說是他們這些郡吏了,就連範疇的身邊人現在都愁眉不展。

  沒辦法,範疇整天唉聲嘆氣的,下面人自然也不敢嬉笑。

  其實範疇最初上任樂浪太守之後,雖秉持蕭規曹隨之策,但基本的政務還是沒有荒廢的,只是處理基調一如既往罷了。

  甚至他的工作堪稱勤勉,從未令郡府中的耽誤過郡府政務。

  然而自從高句麗滅國之後,範疇的狀態就開始變得有點不正常了。

  開始倒是挺高興的,尤其魏哲率領大軍一路勢如破竹打到國內城的消息傳到樂浪之後,範疇那叫滿心歡喜。

  可是還不等範疇高興多久,天子駕崩的消息便傳到了遼東。

  於是,範疇整個都麻了!

  簡單來說,他現在有兩個消息。

  好消息是,他蹭上了滅高句麗的功勞。

  壞消息是,他的靠山的靠山沒了,功勞沒用了。

  現在別說蹭功勞了,範疇現在都不知道自家還能活到什麼時候。

  待新帝一黨穩定朝局之後,他們這些鴻都門學弟子必然無法倖免!


  於是苦思無果之後,範疇直接選擇擺爛。

  活一天算一天,整日醉生夢死,乾脆啥都不管了。

  當弄清楚這裡面的情況之後,毛韋那叫一個無語。

  但就此罷休是不可能的,他願意他背後的豪強也不會就此放棄。

  要知道豪強兼併田地就像商人逐利一樣,都是天性,改不了。

  並且大漢的地方豪強膽子還賊大,什麼土地敢侵吞。

  無論官田還是私田,只要田地肥美、位置合適都會成為他們的目標。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魏哲當初已經清理過一批樂浪豪強了,但是新進上位的各處豪強還是忍不住對各處的屯田蠢蠢欲動。

  即便慫恿範疇出面背鍋的計劃失敗,但他們依舊沒有放棄。

  官面上走不通,他們便開始玩陰的。

  於是樂浪九縣的各處屯田漸漸遇到了各種各樣的麻煩。

  不是糧庫被盜,就是屯田內部出了各種亂子,耽誤了屯田之事。

  甚至有些大膽的地方豪強直接用財貨美人蠱惑勸農使簽下售田契書,然後堂而皇之的前來收田。

  一件兩件還好,當樂浪郡頻頻出現這種問題後,國淵便敏銳的意識到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

  入夜,華燈初上。

  當得知華歆前來拜訪,國淵連忙出門相迎。

  同在青州,兩人過去雖交情泛泛,但多少也算是舊相識了。

  於是一番熱情寒暄之後,國淵便令僕役重開一席招待華歆。

  而趁著僕人置辦酒宴的功夫,兩人則在亭間隨意坐下對弈起來。

  國淵執白,華歆執黑。

  「子魚好魄力呀!」只見國淵一邊落子一邊輕笑道:「聽說連大將軍府的徵辟你都拒絕了?」

  所謂徵辟,其實就是指公卿或州郡徵調某人為掾屬。

  在當下的大漢,官方徵辟其實也是分等級的。

  除了天子親自下令公車徵聘之外,就要屬公府、州郡辟除最高了。

  所以當下在形容某位名士如何有名望時,常常會說三徵七辟皆不就。

  有時候越是拒絕徵召,受征者的名望就會越顯赫。

  當然,這種欲拒還迎的手法大多會用在州郡徵辟上面。

  真要遇到三公徵辟,或者是天子公車特徵,大部分名士都不會拒絕。

  因為誰也無法保證這次拒絕了,下次還會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

  畢竟以往就有不少把欲拒還迎玩兒砸了的案例!

  而在這些官方徵召中,大將軍府的徵辟便是僅次於天子公車徵聘的。

  比如在黨錮解禁之後,大將軍何進便徵辟荀爽、王允為從事中郎;蒯越為東曹掾;伍孚為東曹屬;後更是陸陸續續徵辟孔融、王朗、袁紹、劉表、王匡、邊讓、許攸等人為府掾,前前後後共徵辟海內名士二十餘人。

  即便這不過是些秩比三百石的官職,但袁紹等人卻依舊選擇接受。

  這次也不知道是誰人推薦,何進竟然忽然想徵辟華歆為尚書郎。

  當徵辟公文送到遼東郡學的時候,不少士子都一臉羨慕的望向華歆。

  不過讓他們驚訝的是,華歆竟然拒絕了何進的徵辟。

  當時他給出的理由是已經接受魏哲的辟除,擔任鎮東將軍幕府司馬,故此只能多謝大將軍的錯愛。

  而見他這麼一說,大將軍府使者雖然遺憾但也沒多說什麼便離開了。

  畢竟若華歆前腳接受魏哲的徵辟,後腳便轉投大將軍門下,他反而會看不起華歆。

  然而大將軍府的人遠道而來不知內情,但國淵心裡卻清楚。

  實際上這次是大將軍府的徵辟在前,君侯的徵辟在後。

  君侯這次有意給華歆選擇的機會,看看他是不是還會離開。

  幸好最後華歆的決定並沒有讓魏哲失望。

  其實早在年初王芬案發被先帝誅殺的時候,華歆就已經可以離去了。

  不過在遼東待了兩年之後,如今的華歆卻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


  「彼此彼此!」只見華歆隨意的落下一枚棋子,淡然一笑道:「子尼兄不亦是選擇留在遼東麼?」

  見他這麼一說,國淵哈哈一笑,不過心中卻暗自點頭。

  話說這次魏哲徵辟的人其實不僅僅是華歆一人。

  要知道按照漢制鎮東將軍有開府之權,幕府可設長史、司馬各一人,從事中郎二人,諸曹掾屬二十九人,令史、書佐三十一人。

  其中長史為幕府群吏之長,掌輔佐之職。

  魏哲本想徵辟鄭玄為幕府長史,但鄭玄如今確實對做官沒興趣了。

  與那些邀名養望的名士不同,鄭玄是真的醉心學術,無意為官。

  甚至相比於出仕,他反而更享受教書育人的快樂。

  與之類似的還有邴原,他亦無意進入幕府,反而滿足於當個郡學祭酒。

  當得知他們的想法之後魏哲也沒有勉強,只徵辟了有意出仕的崔琰、公孫方、郗慮三人為府掾。

  隨後魏哲便對不夜侯府的職權做出調整。

  其他諸事不變,魏哲唯獨將「軍屯體系」從侯府剝離,歸入草創的鎮東將軍幕府麾下,至於民屯依舊在侯府管轄之下。

  從表面上看來國淵的職權無疑是被削弱了,不過他卻很淡定。

  一局臨近收官,本來華歆眼看著就要贏了,但國淵卻忽然出了一招妙手斬了華歆的大龍,硬生生扭轉了局面。

  在看見這一幕後華歆思量片刻便失笑的搖了搖頭。

  「子尼兄技高一籌,我輸了!」

  說罷華歆便將棋子隨手丟在了棋盤之上,直接開門見山道:「幕府草創,不知子尼兄可有教我?」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見華歆這麼一說國淵也沒有意外,其實軍屯被剝離早在他預料之中。

  甚至魏哲剝離軍屯之後,國淵的心中反而鬆了一口氣。

  整個遼東,恐怕只有國淵看出了屯田改制背後的用意。

  於是面對華歆的請教國淵沒有多說什麼,反而從袖中取出一個卷宗遞給了他。

  「這是何意?」華歆不由納罕道。

  「子魚一看便知!」國淵回道。

  見此情形,華歆也只能靜下心來從頭看起。

  片刻之後見華歆若有所思,國淵方才幽幽道:「樂浪豪強太貪了,此輩已有取死之道。不過此事侯府不方便出面,幕府草創,正好可以此立威!至於其他的……」

  言及此處國淵微微一頓,想了想還是搖頭道:「君侯應該早有決斷,我就不多言了,你只需明白軍屯之事干係重大,千萬不可敗壞即可。」

  此言一出,華歆忍不住心中一凜,當即點了點頭,感激道:

  「多謝指點!」

  ……

  次日,上午。

  在與侯府辦完交接後,華歆終於拿到了所有和屯田有關的檔案卷宗。

  說實在的,在看這些卷宗之前華歆就已經對遼東屯田足夠重視了。

  然而在看完了這六年的卷宗之後,華歆才發現他還是小瞧了。

  魏哲的屯田改制乍一看貌似沒什麼,然而越往後華歆就越震驚。

  怎麼說呢,就像是草蛇灰線,伏脈於千里之外。

  譬如近兩年來湧入的青州百姓,魏哲便沒有直接就地安置,而是重新編戶齊民,全部納入民屯,由侯府直接管轄。

  屯田也好,開荒也罷,遼東郡府都無權管轄、干涉、插手。

  如此一來,以往地方豪強常用的一些手段也就失效了。

  於是面對這波湧入的十餘萬青州百姓,遼東豪強連口湯都沒有喝到,完全被魏哲一個人給消化了。

  有了這個根基魏哲方才做到了在遼東郡說一不二,言出令行!

  以往地方豪強最讓州郡頭疼的便是兼併土地、藏匿流民。

  畢竟他們這麼做便屬於不僅自己偷稅漏稅,還不讓其他百姓繳稅。

  長此以往下去,朝堂直接管轄百姓越來越少,能收到的賦稅自然也就越來越少。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自前漢文帝之後打擊豪強就成為地方長吏的天職。


  不過面對這樣的頑疾,地方州郡的很多手段都見效甚微。

  他們固然能殺一家豪強,但卻不能殺全郡豪強。

  所以絕大部分時間,州郡長官其實都是以遏制豪強發展為目的。

  到任之後殺幾家豪強威懾其他豪強收斂一點之後,往往就滿足了。

  但這種手段純屬是治標不治本,甚至連治標都做不到。

  若非如此,天下也不會成了現在這幅鳥樣子了!

  華歆以前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但是在看了魏哲對湧入的青州百姓的安置方案之後,卻頓生撥雲見日之感。

  要知道魏哲最開始上任的時候,遼東郡在籍人口才八萬餘人。

  雖然幾年下來他通過打擊豪強又梳理出了不少隱匿人口,將在籍人口恢復至十三萬,但相比於現在的三十萬人還是相差甚遠。

  也就是說現在足足有將近十七萬人在遼東郡府的掌控之外,但卻又完全在魏哲的直接掌控之中。

  若是算是郡府轄下百姓,那麼魏哲對遼東郡的掌控簡直是史無前例。

  在魏哲面前,遼東豪強的掌握的那點社會資源完全不值一提。

  念及此處,華歆頓時忍不住思緒紛飛。

  他是個聰明人,很快便聯想到若是將此制由一郡推行一國會怎麼樣。

  然而華歆只是在腦子想想,就忍不住熱血激盪,心潮澎湃。

  這讓華歆忍不住對魏哲生出高山仰止之感!

  在他看來,魏哲此法才是真正的救天下之策!

  一時間他甚至沒有繼續深思下去,便立刻動身前往樂浪處理屯田事宜。

  如此救世之策,他決不允許這些鼠輩再給敗壞了。

  ……

  且不說華歆如何氣勢洶洶的前往樂浪。

  魏哲這邊倒是一臉悠哉的在郡學之中聽鄭玄講學。

  不過他若是知道華歆所想恐怕會哭笑不得。

  其實真相和華歆想的不太一樣。

  經過魏哲修改過的屯田制,理論確實能做到華歆想像的那種效果。

  然而理論歸理論,現實卻是要考慮諸多因素的。

  實際上這十餘萬青州百姓魏哲雖然一口吞下了,可吃的卻是夾生飯。

  因為在消化這波青州移民的時候,魏哲需要大量的勸農使、屯田吏。

  畢竟民屯一鎮不過千人,十餘萬青州百姓便需要勸農使百餘人。

  至於基層的屯田吏就更多了,足足需要千餘人才能滿足。

  魏哲能立刻拿出這麼多管理人才嗎?當然不可能!

  別小看一千多人,真能把一千多人的農業生產打理的井井有條的人,其實都已經算是標準的人才了。

  為什麼在前漢與本朝的打壓下,士族世家依舊能逐漸坐大?

  還不是因為他們的人才積累確實多!

  由於人才選拔機制以及人才培養機制的不完善,導致客觀上士族手中的管理人才其實是要比朝堂多的,只不過相當分散而已。

  同樣的一個塢堡,世家門下的執事可以做到歲歲盈餘,甚至還能有餘力逐漸對外繼續開荒。但若是州郡直接派人管轄,十有八九會出現無法自給自足的情況。

  於是乎很多時候州郡長官都會選擇和地方士族妥協,以換取短期收益。

  畢竟州郡長官不過是流官而已,並沒有足夠的時間耗費。

  這次魏哲其實也面對著這樣的情況!

  但是他卻沒有選擇讓步,而是選擇直接硬啃。

  就算是夾生飯,他也要硬生生吃到肚子裡。

  勸農使不夠,他便令現有各鎮民屯的勸農使副手全部轉正。

  如果再不夠,那便令各鎮民屯舉薦麾下出色的屯田吏。

  至於屯田吏的缺口,魏哲則選擇用各鎮民屯老人來填補。

  畢竟他們早來幾年,多少也有些經驗了,勉強也可以用用。

  可以說魏哲費勁了渾身解數方才吃下了這波青州移民。

  不過趕鴨子上架也是有代價的。


  這些新上任的勸農使、屯田吏本就良莠不齊,實際管理中自然難免會行差踏錯,交上一些學費。

  一來二去,魏哲可以說白白耗費了大量的物資。

  這點華歆尚且沒有發現,但作為遼東大管家的國淵卻一清二楚。

  為此他甚至私下裡與魏哲深入的討論了一番。

  他覺得魏哲沒必要對豪強嚴防死守,完全可以像劉虞那樣和豪強合作。

  如此官府便可以輕鬆安置大量的流民、移民,糧草也好、牛馬農具也罷,地方豪強都可以提供這些生產工具。

  只需要州郡適當讓利,豪強們便可以大大減少官方的壓力。

  這在國淵看來是可以接受的!

  並且這樣一來,州郡也能很快就獲得不菲的收益回報。

  然而魏哲聞言卻嚴詞拒絕了,他明確的告訴國淵屯田不可讓豪強插手。

  於是從那之後,國淵開始隱隱明白遼東屯田背後蘊含的深意!

  不過話又說回來,夾生飯吃一回就夠了。

  而這也是魏哲為什麼會出現在郡學,為什麼在聽鄭玄講學的原因……

  ——

  抱歉,這章不好斷,只能寫好再發。

  OK,睡了!( ̄o ̄). z Z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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