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試探與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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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試探與交鋒

  中平六年春四月,戊午日。

  天子劉宏駕崩三日之後,皇子辯即皇帝位,年十七。

  晌午,洛陽北宮崇德殿上新帝登基儀式莊嚴肅穆。

  宮殿角落,侍御史元駿亦是其他朝官一樣按照禮官的唱誦亦步亦趨。

  在三呼萬歲、舞之蹈之之後,元駿這次終於直起了身子。

  趁此機會他悄悄用眼角的餘光掃視了新天子一眼,心中忍不住嘆了口氣。

  元駿是在替魏哲可惜,要是那封捷報能早點送來就好了。

  作為魏哲的門生故吏,元駿深知先帝對自家舉主有多器重。

  若是捷報能在先帝活著的時候送來,魏哲的封賞定然會厚重無比。

  不過現在就難說了,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麼,就比如現在。

  大殿之上,只聽得小黃門聲音洪亮的宣讀著詔書:「

  朕以眇身,君主海內;

  夙夜憂懼,靡知所濟。

  夫天地人道,其用在三,必須輔佐,以昭其功。

  後將軍袁隗德量寬重,奕世忠恪。今以隗為太傅錄尚書事………尊皇后何氏為皇太后,臨朝聽政…封皇弟協為渤海王…朕且諒闇,委成群後,各率其職,稱朕意焉!」

  宣詔的小黃門在囉囉嗦嗦說了一堆封賞之後,方才拖著尾音道:

  「新帝繼位,大赦天下,改元光熹!」

  聽到這裡,崇德殿上不少朝官都忍不住看了前排的袁隗、袁逢兄弟一眼。

  要知道天子欲傳位給皇次子劉協在洛陽城幾乎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天子劉宏雖然沒有說什麼,但官場上看的是政治動作。

  劉宏這幾年諸多布置,其實都讓不少洛陽官員看出了端倪。

  但現在新帝乃是皇長子劉辯,看來先帝終究是略遜一籌。

  從某種程度而言,在場的朝官並沒有誰在意遺詔是不是真的。

  要知道本朝立國以來天子都能頻頻廢立。

  一個已經駕崩的先帝遺詔又能指望有多大作用呢?

  眼下皇長子已順理成章的繼承帝位,便不會再有人糾結這些細枝末節了。

  作為一個成熟的官僚,洛陽公卿在乎的只是穩定的秩序。

  至於到底是誰坐在那個皇位上,對於他們而言並沒有什麼區別。

  不過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何氏應該與袁氏達成了什麼交易。

  畢竟這次新帝繼位受益最大的雖然是何氏,但其次就是袁氏了。

  要知道袁隗為本就貴為太傅了,眼下又與大將軍何進共參錄尚書事。

  嘖嘖~這些縱然是四世三公都不足以形容汝南袁氏的顯赫了。

  須知三公位雖尊貴,但錄尚書事之權卻非每一位三公都能擁有的。

  只要再給袁隗三年,恐怕汝南袁氏的影響力還能再上一個台階!

  屆時,恐怕就是劉與袁,共天下了!

  一念及此,不少朝官都暗自決定待會下朝再派人去袁府拜訪一二。

  不怕袁府記不住,就怕袁府惦記上!

  別人這麼想,元駿亦是如此考慮。

  沒辦法,誰讓先帝在位的時候魏哲為了防止先帝猜疑很少與袁氏往來呢。

  在這方面魏哲還是有點逼數的,不像何進,完全搞不懂自家根基是什麼。

  明明作為外戚他的根基是皇權,甚至何氏與十常侍才是利益共同體。

  但這個蠢貨偏偏被士族忽悠的找不到北,反而與他們合夥對付起了宦官。

  也難怪後來何太后都氣得罵這個兄長是蠢貨了,真是奇蠢無比!

  而正當元駿想著待會兒該送什麼禮物去袁府的時候,這次大朝會便進入了下一個階段,即——定先帝諡號!

  話說自前漢開始天子諡號一般都是由新帝與朝臣共商,以為公論。

  此舉亦是為了讓每一任皇帝在位時心裡能有所顧忌。

  但實際操作過程中,往往總是難免摻雜很多其他因素。


  比如上一位先帝「孝桓皇帝」的諡號,便是劉宏繼位後與朝臣定下的。

  「桓」字,乃上諡法中的一百三十一字中的一字,指用之君親焉,用之君子焉。

  《諡法》有云:

  克敵服遠曰桓,闢土服遠曰桓,

  克敬動民曰桓,開疆兼國曰桓。

  當初之所以用「桓」為諡號,主要是以「平定羌亂」為理由。

  以小宗繼位的劉宏此舉亦是存有幾分感激之心,所以即便先帝劉志在朝野名聲毀譽參半,但剛剛登基的他還是堅持為先帝上了一個美諡。

  由此可見天子死後如果想要一個美諡,主要還是要看繼承人給不給力。

  很顯然,眼下帝座之上新帝劉辯貌似不太給力!

  只見一侍御史出列,表示以先帝功績當以「孝靈皇帝」為諡號。

  本來還有點走神的元駿聞言頓時悚然一驚。

  要知道「靈」字可是下諡法中的六十五字中的一字,指用之殲夷焉,用之小人焉。

  《諡法》曰:

  不勤成名曰靈,亂而不損曰靈。

  給先帝上這個諡號,顯然是在說他在位時沒有半點功績。

  這句「有過無功」的蓋棺定論一下,那便是有功也是無功了!

  於是元駿當即循聲看去,想看看是哪位同僚這麼勇猛。

  不過當看見對方乃是侍御史平旭之後,元駿的眉頭頓時皺的更深了。

  據他所知,此人乃是汝南袁氏的門生故吏。

  平旭敢拋此論,顯然是作為汝南袁氏的馬前卒試探眾人而已。

  一時間元駿忍不住憂心忡忡。

  畢竟以汝南袁氏這個態度,顯然是不可能對魏哲重賞的。

  甚至別說論功行賞了,說不定還要下獄論罪!

  這裡的邏輯很簡單,因為若是重賞了魏哲,那豈不是代表他有大功?

  如此一來,作為一手提拔了魏哲的先帝豈不是也有功績?

  當朝堂的風向吹到邊郡時,地方是不是真的有功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也不知道新帝劉辯是不是不清楚這裡面的彎彎繞繞,還不敢反駁。

  反正隨著此言一出,他並無絲毫反對言語,只是怯生生的看著腳下。

  幸好,先帝劉宏縱然荒唐,但多少還是留下了幾個直臣。

  只見聽完平旭的話,尚書盧植已經氣得面色通紅。

  於是他當即慨然出列,盧植也沒找平旭這個小嘍囉,而是怒視袁隗道:

  「袁氏欲欺君乎?」

  只聽得其聲鏗鏘如金鐵一般,聲震瓦礫,在崇德殿迴蕩不斷。

  驃騎將軍董重、左將軍皇甫嵩、侍中馬日磾、議郎蔡邕亦是慨然出列。

  只見左將軍皇甫嵩一臉坦蕩道:「先帝雖有小瑕,然近年來誅三韓、滅高句麗,實不當有此惡諡!」

  此言一出,不少朝臣都忍不住暗自佩服皇甫嵩的節操。

  在場的官員誰不知道,先帝在位的時候皇甫嵩屢遭猜忌。

  然而在先帝的身後事上他竟然依舊能秉公直言,這實在令人佩服!

  侍中馬日磾緊隨其後也眉頭緊皺道:「【靈】字太過,需再商榷!」

  隨即議郎蔡邕則面色莊重的朝帝座上的天子劉辯躬身一禮道:

  「陛下,微臣以為【剛】字或可。」

  論博學廣識,眼下殿中的朝臣可以說沒人比得上蔡邕。

  只見他無需查閱典籍便娓娓道來:

  「《諡法》曰:追補前過曰剛。取勤善以補過之意也!」

  「同理,【堅】字亦可!彰義掩過曰堅。明義以蓋前過!」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見驃騎將軍董重、左將軍皇甫嵩、侍中馬日磾、議郎蔡邕都站在盧植身後,一副同進同退的模樣,袁隗頓時明白火候未到。

  袁氏眼下雖然如日中天,但在朝堂上依舊還有敵人。

  念及此處,袁隗面上倒是不動聲色。


  即便盧植方才對他無禮,袁隗此刻卻依舊笑容謙和道:「盧侍中言重了,袁氏豈敢欺君,此人既然信口胡言,貶出去便是了。」

  此言一出,方才還一臉正義的侍御史平旭頓時面色慘白。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哆嗦著主動拜下謝罪。

  沒辦法,想要博個前途遠大自然就得冒風險,這本就是官場上的潛規則。

  作為試探的棋子,平旭本就是這個作用的。

  於是待處理完平旭之後,袁隗方才轉頭朝新帝躬身一禮道:

  「陛下,老臣覺得莫不如用【思】字如何?」

  聞聽此言,即便是董重、皇甫嵩、馬日磾、蔡邕等人都沒話說。

  《諡法》有云:

  道德純一曰思;

  外內思索曰思;

  謀慮不愆曰思;

  追悔前過曰思;

  雖然在《諡法》裡面【思】只是一個平諡,但算平諡裡面的上等了。

  盧植等人之所以反對上【靈】字為諡號,不是想要為先帝劉宏爭取一個美諡,而是想要盡君臣之義,為先帝求一個公正!

  先帝若是無功也就罷了,如今既然有功績那便該就事論事。

  就這樣,劉宏的諡號總算是定下了——孝思皇帝!

  而在太傅袁隗三言兩語之間,便又博得朝堂一片稱讚。

  至於剛才的些許插曲已無人在意,傳出去外間也只會說他人在誹謗袁氏。

  元駿也沒有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不過下朝之後,趁著夜色他還是悄悄的拜訪了盧植、蔡邕等人。

  ……

  且不說崇德殿中如何詭譎多變。

  但隨著先帝蓋棺定論,新帝繼位大統,一切看似終於恢復了正軌。

  於是很快關於遼東的奏疏,便成為尚書台首先要處理的頭等大事兒。

  由於擔任太尉的幽州牧劉虞尚且遠在千里之外,是故當下洛陽只有兩位三公,即司空劉弘、司徒丁宮。

  但不知道為何,昨晚司徒丁宮忽然偶感風寒,不能理事。司空劉弘亦是不慎傷到足腳,不良於行。

  結果議事堂就成了這幅模樣——即太傅袁隗與大將軍何進同居上首。

  畢竟昨日新帝詔書都說了,令太傅袁隗與大將軍何進共錄尚書事!

  然而即便這個條件是自己親口答應的,可是當何進與袁隗這個老狐狸同處一室時他還是有點後悔,當初真不應該這麼大方。

  中人之姿的何進有時候連袁隗的潛台詞都聽不懂。

  若不是幕僚私下裡暗自提醒,他甚至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所以雖然才共事一天,但何進便決定日後獨自在大將軍府辦公。

  如此一來他便可以集思廣益,不用再獨自面對袁隗。

  只是想歸這麼想,今日的政事還是要處理的。

  然而當何進打開魏哲呈交尚書台的詳細奏疏後,頓時忍不住皺起眉頭。

  「請立安東都護府,羈縻遼東十四國?」

  看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何進一時有些猶豫不決。

  相比之下袁隗則一眼看出了魏哲的意思,忍不住微微頷首。

  話說魏哲在攻下丸山城後,由於消息不暢他並不知道天子劉宏已經駕崩的消息,於是急著報捷他並沒有急著撤軍,而是在國內城中便寫好了奏疏。

  關於高句麗的戰後安排,魏哲其實已經思慮良久。

  高男武和高句麗權貴高層雖然這回被他一掃而空了,但並不代表高句麗就此滅亡,魏哲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高句麗到底還是存在了兩百多年,基本的國家共識還是有的。

  若是朝堂直接在高句麗設立郡縣,或者設立屬國,那麼過不了幾年估計就會有人造反了。

  利益受損的,野心勃勃的,甚至單純心懷故國都有可能。

  如此一來,高句麗說不準就會成為遼東的泥潭,將魏哲牽制其中。

  所以魏哲在思量了後世歷朝歷代的遼東政策之後,最終決定根據當前遼東的局勢,建議朝堂依西域都護府之例,請設安東都護府,管轄遼東諸國。


  要知道如今的高句麗可以說是一盤散沙,各路高句麗義軍為了能博一個國主之位,對魏哲可以說是無底線的跪舔。

  魏哲能在丸山城下堅持如此之久,也多虧了這些人在地方的搜刮。

  所以在大戰結束後,魏哲與戲志才經過一番篩選最終挑中了十二個跪舔最為賣力,也有一定實力壓制住下面的幸運兒。

  於是本來地域千里的高句麗國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矗立在高句麗遺體上的東牟山國、完山國、首若國、河西國、熊川國、高台國、雞西國、東震國、黑水國。

  對了,東沃沮的三路起義軍都想自號沃沮國。

  但魏哲覺得很不好。

  若是多了一個沃沮國,說不定日後南沃沮與北沃沮會漸漸統一了。

  魏哲思量再三,便以公平的名義否定了此名,轉而分東沃沮地為三,各稱濱海國、鷲岩國、臨溟國。

  如此,高句麗國滅,安東十二國立。

  一開始某些高句麗遺民或許會試圖反抗這種趨勢,但這種事情就不需要魏哲操心了,他忠誠的高句麗僕從軍自然會出手。

  因為他們的利益現在是和漢庭綁在一起的,這和族群無關。

  只要渡過了最開始的躁動期,那麼時日一久也就沒什麼高句麗人了。

  即便沒有漢人移民摻雜進去,一代人過去後也照樣能消滅高句麗共識。

  這已經是魏哲絞盡腦汁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了。

  然而魏哲的用心袁隗雖然看懂了,何進卻沒有看出此策背後的深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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