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被遺忘的一群人【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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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被遺忘的一群人【4K】

  冬日的帶方城顯得格外冷清。

  出了帶方城,荒涼的土地上幾乎遍布裂口,沒有規律,沒有任何方向,甚至連大小都沒有定數,小的不過一尺,大的甚至能有丈余,就這樣橫七豎八的在荒野之中散落著。目之所及,幾乎看不見一絲綠色,天地之間一片肅殺之意。

  從沒有來過遼東的太史慈還是第一次知道嚴寒竟然可以把大地凍裂。

  「多虧兄長造了暖房,不然母親……」

  想起魏哲令人在官邸盤起的火炕,太史慈此刻只覺得萬分慶幸。

  畢竟身強體壯如他此刻都覺得寒冷異常,更不要說老弱婦孺了。

  魏哲聞言卻並未說些什麼,便不是為了管母他也是要造火炕的。

  別的不說,就戲志才那小身板倘若沒有火炕今冬恐怕免不了要大病一場。

  而一旁親身體驗過火炕效果的的王岑聽罷不禁由衷感慨道:「縣君仁德,此物不知要造福多少百姓,今冬想必會少死些人了。」

  是的,王岑成功被魏哲從郡府那邊挖過來了。

  戲志才是知道魏哲手中握有「火炕」這枚棋子的,故此便以此物誘的王岑毅然離開朝縣城,回到了故土帶方縣。

  畢竟這種推廣「火炕」的事情也算是一種移風易俗。

  由王岑這種口碑良好的本地人出面負責,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當然,魏哲也沒有虧待他。

  王岑在太守府擔任的是功曹書佐,不過是郡府小吏。

  可回到帶方縣之後魏哲卻任命其為秩百石的將作掾,主掌百工營造。

  如此王岑既能造福鄉里,又能升職加薪了,自然不可能拒絕。

  他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賢,基本的人性慾望還是有的。

  對於兩人的誇獎魏哲無動於衷,只是關心此事的進度。

  「火炕普及的怎麼樣了?」

  王岑聞言當即上前稟報導:「城內的各處民宅俱已改造完成,如今僅剩城外的三個鄉尚且還在推進。」

  魏哲聞言頓時有些意外道:「長君行事何其速也!」

  這進度確實超出了魏哲的預估,於是當即好奇的問王岑是如何推廣的。

  「這倒是不難,無非是熟稔本土鄉情罷了。」王岑先是謙虛了兩句,而後方才仔細的解釋道:「其實卑職只是嚴令將作司的營造工匠必須先完成官邸的工程,不得私下改造,便是自家住宅也必須排在後面。」

  「至於城內各處里長、吏員家宅亦是如此規矩,尊者前、卑者後。」

  魏哲聞言當即失笑的搖了搖頭:「好你個王長君,讓你當將作掾還真是用對人了!」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王岑這套下來城內百姓恐怕早對火炕翹首以待了。

  被魏哲如此誇獎王岑也沒有得意,反而恭維道:「卑職也只是沾縣君的光罷了,聽說如今城外樵夫已然奉縣君為神人,甚至都有人立香火牌位了。」

  王岑此言倒不是拍馬屁,而是確實如此。

  畢竟火炕在城內普及之後,他們的生意確實擴大了不少。

  聞聽此言,魏哲也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這點成就倒還不至於讓魏哲有多自傲。

  畢竟帶方全縣也不過僅有五千四百一十六戶,在籍人丁二萬六千六百二十四口。算上整個樂浪郡也就六萬多戶,將近二十六萬人。

  這個數字是王岑去年從郡府戶簿上看見的,今年恐怕也差不到哪去。

  但是相比之下潁川郡卻有四十三萬戶,足足二百二十多萬人。

  即便受黃巾之亂影響人口大減,潁川郡人丁也是樂浪郡的數倍之多。

  也難怪黃巾之亂攪動天下時遼澤以東絲毫不受影響,原來就連黃巾軍都看不上這個窮地方。

  當然,窮一點也好,至少阻力相比內郡也小的多。

  想到這裡,魏哲忽然又問道:「城中各家豪強是何反應?」

  王岑雖然奇怪,但還是一五一十道:「各家並無反應,不過私下裡倒是有傳言說縣君賓客多為中原人士,受不得這海東氣候,方才不得不用這火炕,言語之中……似乎對縣君還有些鄙薄,對這火炕也頗為不屑。」


  不想魏哲聞言卻毫不生氣,反而笑了起來:「呵呵~這不足為奇!」

  畢竟那些豪門朱戶有各種奢侈的暖房可以用,效果還更好,相比之下這個火炕確實太粗糙了些,但魏哲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這般想著,魏哲轉頭便對太史慈道:「縣卒那邊儘快操練起來,動作越大越好,不要擔心糧草消耗,這點糧食我還是有的。」

  先前管家送了魏哲四艘海船,有兩艘用來載人了,另外兩艘自然也不是空的。

  管岳明白魏哲上任後無論準備做什麼,糧草都是必不可少的的,便給他裝了兩船麥粟,足足有一萬兩千石,養活五百人綽綽有餘。

  太史慈聞言自無不可。

  不過隨著寒風越來越大,眾人很快都閉嘴不言。

  於是魏哲就這樣帶著百餘騎默默騎著馬,沿著官道向陽丘鄉疾馳而去。

  ……

  與內郡不同,因遼東與海東的冬天格外寒冷,故衣著也有所差異。

  就譬如這冬季擋風禦寒的「風帽」,內郡多用黑布或黑緞製作。帽分左右兩片,長度過肩或及耳,主要用於擋風禦寒。於當中縫綴而成。戴時帽頂遮至前額,側兜兩頰,左右有帶可繫於頷下,既可護耳又可遮護肩背。

  不過在樂浪郡這布帛製作的「風帽」就不夠用了。

  故此魏哲等人腦袋上的風帽俱是皮毛所制,甚是溫暖。

  但是再保暖的帽子也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

  當魏哲一行人到趕到信川塞,睫毛上已經掛上了一層薄霜。風帽亦是凍的硬邦邦的,圍在口鼻上的面巾更是掛著一層薄薄的冰碴。

  待一行人停下之後,人馬之上竟然熱氣騰騰的,看著著實有趣。

  然而在信川塞的戍卒看來就有點錯愕了,甚至有點驚悚。

  怎麼說呢……樂浪郡在大漢的最東邊,帶方縣則在樂浪郡的最東邊,而陽丘鄉則在帶方縣的最東邊,至於信川塞?

  呵呵~信川塞就是陽丘鄉最東邊的鄣塞,過了信川塞便是三韓等蠻夷之地了。

  所謂「鄣」「塞」,其實就是邊塞險要處用於防禦的塢堡。

  漢循秦制,邊疆如遇有險要地區,便設有障、塞。

  大者曰障,小者曰塞,並置有障尉、塞尉。

  但不似豪強所築塢堡,邊境鄣塞大多只有一畝地大小,多為方形,圍牆有石砌也有土築,性質類同後世的邊境哨所。

  鄣塞為主,亭燧為輔,連成一線,方才形成大漢邊疆最基本的防禦體系。

  根據《塞上烽火品約》規定,凡有蠻夷胡虜入塞,戍卒需守亭鄣,若事態緊急不得燃薪者,旁亭可舉烽火、燃薪柴,依次傳遞。千騎以上攻亭鄣塢,舉烽,燃二積薪;不滿千騎者,只燒一積薪;兩千人以上,燒三積薪。其他烽火台以火勢大小判斷來敵之數。

  可以說他們就是國境線上的士卒,擔著天大的干係,幹著最累的活。

  不過信川塞的戍卒還從未看見過有縣令過來巡視邊境。

  至少信川塞的塞尉趙常戍邊十數年來,沒有一任帶方令來過。

  魏哲見狀也不奇怪,當即帶著眾人走進塢堡之中。

  「見過縣君,卑職不知道縣君要來,故未來得及的收拾。」

  看著塢堡內雜亂無章的場景,塞尉趙常頓時有些緊張的躬身一禮道。

  與後世相同,如今的漢吏也都最怕上司突如其來的造訪。

  然而看著塞尉趙常手背上那數道裂口,魏哲卻忍不住輕嘆一聲。

  「為國戍邊,趙君辛苦了!」

  不知為何,魏哲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卻讓塞尉趙常當場怔住了。

  一個滿臉鬍鬚,傷疤遍身的漢子竟然莫名的紅了眼圈。

  多少年了,他還以為自家的付出已經被人遺忘了呢!

  見此情形,魏哲也沒有說什麼,而是輕輕擺了擺手。

  隨處見狀立刻便從馬上取下一袋袋粟米,運進塞內。

  沒錯,魏哲此行就是過來收買人心的。

  雖然無論是朝堂上的公卿貴胄,還是地方上的豪強大族都視這群人如敝履,但魏哲卻覺得這群人或許才是最值得拉攏的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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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後,只見終於控制心緒的塞尉趙常朝魏哲鄭重長拜一禮。

  這一拜不為這些粟米,只為那句「辛苦」。

  其他戍卒明白,魏哲也明白,故此並未避讓。

  待其起身之後,魏哲方才走上烽火台詢問信川塞的情況。

  聞聽此言,趙常並未如以往一般說什麼套話,而是直言道:「信川塞應有百人,如今僅剩四十三人,且多有老病,邊塞巡視如今已然形同虛設。東夷除非千百騎一齊出動,否則孤身來往根本無法阻止。」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趙常眼中滿是無奈之色。

  他也沒辦法,捉襟見肘,只能勉強維持。

  魏哲聞言默然片刻後方才開口道:「此處情況可有上報?」

  「呵~怎會沒有上報,但卑職只能上報郡府,隨後便沒下文了。」只見趙常苦澀一笑道:「朝堂……想必應該是知道的。」

  畢竟糧食越撥越少,便是不知道也知道了。

  聽到這裡,魏哲再一次沉默了。

  任由邊疆防線荒廢,這難道就是朝堂想要的嗎?

  明明在兩千年前我們就有樂浪郡了,可是兩千年後卻反而退回了鴨綠江。

  黨錮黨錮,黨個鳥錮!

  宦官如何,士族又如何,全都是一丘之貉!

  魏哲深呼吸了數次,方才強忍住心中的怒火。

  沒辦法,現在生氣也是無用,魏哲只能耐著心思詢問起信川塞的詳情。

  話說本朝與前漢不同,邊疆一般是徙謫戍邊制度與戍役制度並行。

  徙謫的對象主要是罪囚、贅婿、小手工商人等等。

  至於本朝的戍役共分兩種,即正卒和更卒。

  正卒的服役期一般為兩年,如遇見戰事可能延長期限。

  更卒則是成年青壯每年必須戍邊三天。

  前者還好,後者的不合理之處是顯而易見的。

  畢竟倘若身處內郡,那麼路上來回的時間往往都要數月了。

  故此自本朝立國之後,內郡百姓便會常常花數百錢請同鄉代替服役。

  民間謂之「取庸代戍」,即被雇者代僱主戍邊。

  初期還只是更卒,但是到了如今連正卒也是如此了。

  故此如今信川塞中的戍卒,大半都已經戍邊數年之久未曾歸家了。

  時日一久,自然難免出現種種變故。

  趙常直言道:「朝廷雖有明令,言亡入三韓者,妻子罰為官奴,但棄亭鄣烽隧者近年來依舊不絕如縷!」

  便是在信川塞,趙常也不能控制所有戍卒的思想。

  實際上就在三年前,信川塞右線白虎口烽燧長王閎,便領戍卒范翕等五人攜刀劍、長鈹各一,逃亡馬韓之地。如今信川塞內還懸掛著王閎等五人的通緝令呢。

  魏哲雖然早就聽說有漢人亡邊,但卻沒想到局勢已經這麼嚴重,竟然邊防體系本身都開始出現群體性的叛逃了。

  要知道他們這一走,留在漢地的妻子、家人必然會受到連坐。

  明知如此而為之,可知逃亡戍卒顯然決心已定。

  念及此處,魏哲不由眉頭緊皺道:「此五人為何逃邊?」

  趙常聞言卻輕聲道:「還能為何,錢糧不濟,衣食無著,生死難料罷了!」

  說罷,他便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交給魏哲。

  魏哲打開一看,發現乃是信川塞的帳簿記錄:

  鄣卒張竟,十一月應領粟三石三斗,鹽三升,實粟二石三斗,鹽二升。

  鄣卒李就,十一月應領粟……

  鄣卒史賜……

  鄣卒孫昌……

  本來看到這些魏哲就有些青筋直跳了,但不想下面還有。

  上面這些是公帳,下面還有私帳。

  因為針對候長、烽燧長這樣的戍邊官吏朝堂每個月是有俸祿發的。但不是發到個人手上,一般都是由戍邊官吏的家人代為領取。

  於是魏哲便看見了這麼幾行字:


  當曲隧長刑晏月祿帛三丈三尺,妻取;驗,一丈四尺。

  昌平隧長孫昌月祿帛三丈三尺,母取;驗,一丈。

  白虎燧長王閎月祿帛三丈三尺,妻取;驗,無。

  北川候長周育桼月祿帛一匹,留官。

  雖然邊塞與內郡交通往來艱難,但總有些許辦法通信的。

  結果有些事情,就不免傳到了戍邊的將士耳中。

  也就是說,他們辛辛苦苦戍邊,無論是糧草補給還是俸錢,都被剋扣了。

  也難怪趙常會感慨「錢糧不濟,衣食無著,生死難料」了。

  看到這裡,魏哲第三次沉默了……

  ——

  參考文獻:

  梁方仲《中國歷代戶口、田地、田賦統計》

  《居延漢簡》

  《漢書·食貨志》記載:

  「今一夫挾五口,治田百畝,歲收畝一石半,為粟百五十石。」這裡的「石」即是指10斗。

  至少在漢代,斛和石是等量的。

  即:1斛=1石=10斗=100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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