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4章 始於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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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24章 始於焰花

  在茫茫宇宙,諸天盡頭,盛開著一朵絢爛的焰花,其焰心為金,內焰為赤,外焰為白。

  上昧之金,在其尊貴。中昧之赤,在其赤誠。下昧之白,在其皎潔。而尊貴、赤誠、皎潔的盡頭,都是「不朽」。

  無以計數的目光,有真實的重量,將這朵焰花周邊的虛空,碾壓得近乎坍陷。

  然而所有真正觸及焰花的視線,都會被它點燃……是以此花曳尾無數,乍見似它花開太艷,開出了奼紫嫣紅、多彩的絲帶!

  唯有永恆的目光,才能落花而不朽。

  才能看到這朵盛開的焰花中,那個荒蕪枯寂的大世界!

  但即便是超脫無上的存在,多也不願久視於它——因為三昧真火,久灼而知。

  誰也不願成為那句「而後焚之」的註腳。

  轟轟烈烈的盪魔戰爭,自這一刻開始,就不再為諸天所見。

  曾經姜望對峙七恨於帝魔宮,放開見聞於諸天,示誠於萬界,像一個熱情的東道主,請天下共饗魔宴。

  可惜諸方興致寥落,與宴者還各懷心思,前不舉仙朝,後不循劇情。姬鳳洲制約超脫則天下響應,余徙以仙替魔則鴉雀無聲……還將一部好好的《盪魔演義》,拉扯得支離破碎。

  現在姜望趁著七恨遠赴經筵,只手覆魔界,徹底關上了門!

  關於那場盪魔戰爭的一切,都被隔絕在魔界內。

  而魔界,在姜望掌中。

  他身在帝魔宮為魔界所容括,他掌覆魔界,將魔界所包容。

  在這座不朽的宮殿裡,他親手殺死了帝魔君赫連弘,送走了七恨吳齋雪,請來了幻魔君,現在翻掌而舉劍指爐。

  無盡的魔氣在爐中消解,浩浩蕩蕩的盪魔大軍,卻為劍指爐所懸照,如在琥珀中。

  余徙已經不再主持對魔族的剿殺,而是催動玉皇鍾,加強對魔土的鎮壓。在盪魔天君煉殺魔界魔性的過程里,他這個盪魔總帥,總要幫忙按著……

  大軍主力各司其職,繼續以雷霆滌世,繼續以淨雨潔魔……各自為爐火添柴薪。

  倒是孤零零的恨魔君樓約,一時竟沒人看顧。他也如網中之魚,撲不起什麼浪花了……雖能拳翻三十三天,此時望天卻不語。無論哪一重天外,他似乎都看到姜道主靜如秋淵的眼睛!

  一個不朽的世界,擁有等同於現世的位格,以永恆的枯寂,迎接諸天的隕滅。卻在這一刻,燃燒在姜望的「劍指爐」中。

  曾以此爐,煉化欲魔功,煉出紅塵劫,今煉整個魔界!

  昔日劍橫太古皇城後,幾乎所有存世的超脫者,都推動或者默認了姜望的超脫。

  願意為他抗聲的青穹神尊,也因他自己的點頭,而選擇認可。

  他就在這些不朽認知的托舉下,借超脫者的共識,完成了史無前例的「空證」。

  明明還沒有走完自己的路,卻證就了永恆。

  他是超脫之下絕對的無敵,古往今來最強的絕巔。

  可一旦被迫成了超脫,也只不過是「空心」的永恆。雖有其名,有其形,卻內空其質——這大概是很多人的認知。

  但現在這種認知正在被顛覆。

  從他主動推動盪魔戰爭,讓七恨一先,而七恨袖手。與七恨對峙,而七恨無機可趁。

  到現在豎起劍指爐,以三昧真火煉魔界。

  這無上的手段,哪裡是殘缺的永恆!

  「曾經依靠仙師一劍護道,才能夠站在傷重的阿彌陀佛面前,憑藉著仙帝道軀,才得以轟殺永恆……」

  田壟之間,忽有慨聲:「現在他自己站在那裡,只手將萬界荒墓容括,就已經取代彼世,成為諸天的終焉,迎接萬界之寂滅。」

  「用一朵焰花,盛開他的不朽!」

  這是紅塵之門內部的空間,不知何時鋪開了齊整的田壟。

  四四方方,儼如尺矩,有人壟間行。

  此人穿著一件短襟麻衣,褲腳高高捲起,赤著腳懶懶地往前走,走一步甩半天濁泥。

  說這人懶,卻還種地。說不懶,手裡的一把種子,有一搭沒一搭的,已經灑了半天。

  除了一真覆滅後、道歷新啟前的那段無序時期,祂幾乎不出現在人前。但所有看到祂的人,都能很明確的知道祂是誰。


  因為祂戴著一頂非常顯眼的高冠,像一支笏板插在頭上,上面寫著清晰的墨字——

  「沈氏執先,不能簡介。春秋無閒,夏冬多眠。小事莫來,大事必逃。不大不小,庸人自擾。」

  受阻於紅塵之門的孟天海,曾說每一個時代都有最深的秘密,於他不得見。曾問紅塵之門裡,究竟種下了什麼。

  他往而迎戰姬符仁的時候,或許看到了答案。也或許沒有。

  因為值守者的不同,紅塵之門的內部空間也會隨之改變。

  但現在,春秋大閒人的答案已分明……

  祂在這裡,種的是「黍」。

  只不過播種者並未專注祂的田壟,前頭獨自犁地的大青牛,倒是傳來了疑聲:「你是說……關起門以後,他現今正在躍升?」

  沈執先語氣散漫:「他其實並沒有遮掩,也無法遮掩。只是你不願意被他了解,沒有往那裡看。」

  「哈!說不願被他了解,倒也不至於。」大青牛慢慢地往前走,瓮聲道:「我只是對這樣的三昧真火……有些驚懼。」

  其所牽動的,並非尋常的曲轅犁,而是一柄六尺長劍!

  此劍懸空而行,落下絲絲縷縷的劍氣,將掠過的田地一寸寸翻整。

  「三昧真火併不是什麼古今罕見的神通,哪怕拋開絕巔神通,它也排不上什麼名號。但自古以來,人不因神通而強,神通因人而名。」

  「他這一路的經歷稱得上坎坷,也有很多人給了他幫助,這些人間三昧,都是這朵焰花的資糧——姜望把這道神通養得太好了。才有今天焚魔煉界的威勢。」

  沈執先道:「現在他煉化萬界荒墓,了悟萬界荒墓,也替代萬界荒墓,成為諸天寂滅的終點……從這一刻起,諸天向他墜落!他也在永遠地覺知諸天三昧,不斷洞察宇宙。」

  「顛覆歷史,永革魔界,承諸天之罪,焚諸天之業,全永世之道!」

  「他憑藉《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所舉的永恆,以當下這樣的方式躍升,是一條所向無敵的路。」

  祂丟了一粒黍種到嘴裡,滋味複雜:「鍾玄胤得司馬衡耳濡目染,畢竟久住史書,歲月自靈,他有一點說得沒有錯……如果讓姜望就這麼走完這一個甲子,祂大概真能登證古今無敵的永世超脫。」

  大青牛銅鈴般的眼睛裡,終於露出驚色。

  十四年……

  在沈執先的判斷里,姜望煉化萬界荒墓、徹底改寫魔界,還需要十四年。十四年後,姜望就可以完成這場前所未有的躍升,證魁古今!

  大青牛很難相信這件事情,可又無法不信沈執先。

  「即便是大老爺當年,在天庭的重壓下證道,改寫人族命運,也沒有如此昂揚的姿態……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大青牛搖了搖頭:「他走這樣的道路,立身諸天終焉,身迎萬界毀滅。在諸天萬界的注視下,如此堂皇地往前走……就不怕阻道者眾嗎?」

  「時代不同了。那個時代不允許昂揚的人存在。而姜望是生在人族大昌的時代,有天資者盡可昂首!至於阻道者……」沈執先沉默了片刻:「誰是他的朋友?誰是他的敵人?誰會來阻道?」

  「當日他自太古皇城回返現世,姬符仁帶頭在白日夢橋截住他,口中宣稱的也是為他護道、請他署名,而非與他為敵。最後他牽著姬符仁去斬七恨,姬符仁也只能笑而從之……你道這是為何?」

  「他站在正確的位置!就像他今天所做的一樣。盪魔是人族大義,盪魔是人皇共約。」

  「他能夠放手讓熊稷走,給熊稷機會,人們就沒有理由攔他。」

  「你低估了『正確』的力量。走正確的路,做正確的事,這是無敵的道路。很久以前,他在現世就已經沒有敵人。」

  這位春秋大閒人,很是隨意地灑著黍種:「當下七恨倒是一個明確的對手,可祂正往太陽宮彌補舊憾。萬萬沒有舍自身之路,只求斷他人之途的道理。」

  大青牛將鐵蹄從爛泥中拔起,近乎恆定地往前,聲音卻低沉了許多:「姜望是一個極擅借勢的人。姬符仁用《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制約他,他就用這份盟約做台階,讓自己一步履極。」

  「他遠沒有一些人所想的那麼簡單純粹,只是過往劍橫一切的經歷,讓人忽略了他的城府。」

  「單說這次。他一手推動盪魔戰爭,把現世諸方勢力都綁上戰車。先以九大仙宮舉仙朝,讓袖手的霸國天子,見他理弱三分。再用《盪魔演義》改寫魔界,讓所有借勢而為,最後卻攪亂了故事本身的人,以後都欠他因果。」


  「他卻用這一系列的行動,在魔界完成了犁土。然後關起門來,自己播種,自己收穫,煉魔而躍舉——這環環相扣,心思之深沉,真不可簡單視之!」

  「我擔心……」

  劍犁仍在往前,大青牛的擔心踐在泥地里。

  沈執先沒有直接反駁,只是問道:「如果在他舉仙朝的時候,現世諸國果然聯手推動了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幫忙壓制萬界荒墓……結果會如何?」

  大青牛沉默。

  沈執先又問:「倘若熊稷真的借《盪魔演義》成事,成就了龍華,登證彌勒,現在又是怎麼樣?」

  他接著問:「如果《盪魔演義》不受干擾地寫完,永遠地改變了魔界,結果又是如何呢?」

  這些問題都不必回答,因為答案很清楚。

  姜望並沒有視魔界為私有,沒有占盪魔大業為獨功。

  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若是蓋下了,也就真箇蓋下了。熊稷若是登證了,也就登證了。《盪魔演義》若是能夠圓滿完成,他更只會為鍾玄胤高興!

  是這一切都沒有成立,他才選擇以這種方式登證。

  他要永遠解決魔界的隱患,而這或許需要舉世無敵的力量……於是他往前走。

  客觀上他走在了現在這條路,但並不是失此永失,沒有死死咬住,不容染指,反而是儘可能地放開……讓自己處於那個「為拾柴者」托底的角色。

  余徙說「有志者,盪魔也」,盡可隨意理解。有志者皆來盪魔,有志者儘管盪魔……有志者就是盪魔天君!

  他選擇,他推動,他放開,他承擔。

  這種「廣闊天地任我行,何處不是無敵路。」的氣勢,古今罕見。

  自當年一秋證道後,他的格局、氣魄,也在匹配他的力量。

  這敞開胸懷,放肆燃燒的氣魄,何似於他置道於天宮,以一生修行益人間,不懼後學!

  所以青牛沉默。

  沈執先又丟了幾粒黍種:「我習慣避世而居,到今天還是不知道怎麼判斷一個人,無法輕率地給出定論。」

  「但他的來路,如此清晰地在你我眼中。」

  祂抬起眼睛,看著前面的大青牛:「讓這樣的人往前走,究竟對這個世界有什麼壞處呢?」

  大青牛大概是累了,終於停了下來:「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我無而患他有。大家都已經很久不燒香,誰願意頭上再頂個菩薩呢?」

  沈執先哂然:「那就看看有誰會來,又有誰走。」

  大青牛在這時候回過頭來,那燦亮的眸光,似被劍犁分割,在壟間岔行:「你會去嗎?」

  沈執先嘆了一口氣,索性在壟上坐下來:「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煩。」

  過了一會兒,祂又道:「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你的大老爺了。」

  青牛的眼睛裡有了一縷哀色:「大老爺不會再出現了。」

  ……

  ……

  纖眉亮眼的俊秀道人,行走在一望無際的鏡面。

  他以木簪束髮,行如青雲。鏡面中他的倒影,也悠揚自前。

  在這個塗扈以【天知】構築的「知世天」里。

  仿佛他也……人神兩分!

  「『知世』這個名字不太好。」虞兆鸞搖了搖頭,微笑道:「我看這裡,不如叫『知識天』。」

  遙遠處的的塗扈,穿著神冕祭袍,輝煌地燦耀於此世中心,靜待大羅掌教的到訪,面帶微笑:「那強調的是智慧的積累,而我只不過有一雙察世的眼睛。」

  盛國君臣把握時機的能力的確值得稱道,他們為保全社稷所做的努力,也可歌可泣。

  但景國對盛國的布局早已完成,時代的洪流,不會因微塵改道。在中央朝廷看來,六合征程既然已經開啟,盛國就已經在道國的版圖中。

  所以中央大軍並不介意直接頂在離原城前線,本質上他們已視盛地為私有,不想看到草原騎兵在自家院子裡馳騁。

  這場仗打贏了,盛國就理所應當地歸順了。

  牧國陣容為:金曇度、呼延敬玄、完顏雄略,【鐵浮屠】加【烏圖魯】,以及青穹天國三尊護法陽神。


  景國陣容為:北天師巫道祐,逍遙真君徐三,璐王姬白年及其所組的十萬中央軍,天下名將荀九蒼和他的景甲【斬禍】,此外還有巽王李元赦及其所率領的盛國軍隊。

  牧國方的絕巔數量占據優勢,景國因為北天師的威嚴,倒是不落下風。

  不過隨著塗扈南下,聲勢立有高低!

  好在大羅掌教虞兆鸞這時從星穹歸來,一掌將其接下……才有離原城下,鐵騎對撞,道修真火,焚天為霞。

  虞兆鸞漫步鏡面,依然雲淡風輕:「爾所察世,得聞天知,不過耳目一隅。當下那一位,可是掌承諸天所墜,知聞萬界因果,革新永恆大世,說不得也隨口吞了『全知』——你倒還有閒心在此,為一蝸角!」

  塗扈只是笑笑:「全知豈為狹路?不是獨我能行。我和那一位在很久以前就建立了友誼,若他真要行此。我願相贈一程,何妨讓了此先!」

  鏡上的塗扈情緒豐富,氣息鮮活。鏡下神冕大祭司氣質高遠,威嚴神秘。隨著虞兆鸞的靠近,都爆發出沖天的氣勢,如同正面對撞的血狼煙。

  虞兆鸞笑聲更輕:「你在這裡說這些,那位難道能聽聞!老道可不會幫你轉述!」

  說起來他走進星穹戰場的時候,姜望雖已「魁於絕巔」,畢竟還沒有真正打出萬界無敵的聲勢。沒想到一場超脫茶歇後,對方竟被生生抬上了超脫共約。

  「先學」變成了「後進」,他的笑聲里,頗有些「萬事有趣」的新鮮。

  塗扈道笑道:「等你打破『知世天』,叫它終焉彼處,解於焰花,那一位不就知聞嗎?我這示好,才叫不著痕跡。」

  虞兆鸞暫且停步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看來你還有倚仗。」

  塗扈袖手而立:「當年天庭崩塌,洞天各歸。十大洞天裡排名第一的小有清虛之天,可是被遠古人皇分到了大羅山。」

  「它究竟煉成了一件什麼樣的寶具,我到今天都沒有見到。窮古今亦未聞。」

  他問道:「不知虞掌教,是否要為我解惑呢?」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還真是難有。」虞兆鸞洒然一笑,漫步而前:「你若有資格見到它……便算我輸了!」

  ……

  ……

  作為當今時代最耀眼的強者,超脫共約上最年輕的署名,神霄之戰的人族頭功,盪魔戰爭的直接推動者……姜望的一舉一動,都是天下熱議的話題。

  他這一路走來,置義神,舉仙帝,棄觀音,放彌勒,屢次散功德於天下。

  他到底要走一條什麼樣的路,諸天萬界無不矚目。

  可當這朵焰花真箇燃燒在宇宙盡頭……視者卻已寥寥!

  曾經他跟原天神說,他一直在路上。

  「……於今果行之!」

  白眉青眸的神祇,站在白日碑旁,眺望宇宙盡頭,焰花開在眼中。又視長河白練,如雪龍翻滾。

  景理兩國大軍的交伐,應江鴻和姬伯庸的對決,都落在祂眼中。

  此時此刻,在白日碑朦朦的虛冠里,有一尊模糊的神像——頭戴義神冠冕,腰懸天下正客劍,以手仗之,遠視諸天,似巡一切不義之舉。

  在原天神的護持下,得了豪俠孫孟的奉舉,這尊義格神位已經越來越強大。顧師義和孫孟這對舊時好友,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重聚首。

  但這尊位並不那麼容易證就,和天海虛置的觀世音一樣,還需要漫長的時光來驗證。

  神霄世界的那位太平道天官,看起來最有希望,但也只是有希望而已。

  「所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

  原天神低垂眸光,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

  ……

  白玉京酒樓今日謝客。

  掌柜的沒有再撥那算盤,只是牽動了彗尾橫空。

  柴房裡倒是響起篤篤的劈柴聲,林羨已經領軍去了魔界,現在回來的,是第二任砍柴人——薪盡天明祝唯我。

  至於近幾年來形影不離的凰今默,則是去了義寧城……夫妻雖為比翼鳥,也有各自的天空。

  負陰陽之氣的連玉嬋,站在了樓頂。

  旁邊半蹲著的褚麼,正在慢慢地磨劍。一俟龍虎會,當見少年時。


  天空有劍,是照雪驚鴻,姜女俠踏劍於雲端,仰見星如雨。想起了很多年前,被哥哥抱到屋頂上,仰望那時的星空……當年遙望星河的人,如今比星辰更耀眼。

  並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在同一個時間,大家都抬望。

  白玉京酒樓轟然而起,離開了天風谷,辭別了星月原,為彗尾所曳,飛向宇宙盡頭!

  樓里一直供奉著的財神像,正散著淺淺的金輝。

  如意元君正在魔界之中,以道術天瀑清洗魔土。留在現世的財神身,正在匯聚這麼些年所吸納的願力——那是席捲人間的潮湧。

  信仰慶雲,幾成福海,已經籠罩了雲國。曾經的雲上之國,現今都在雲海中。

  行人仰望雲天,忽見晚霞殘照。

  黃昏的光色里,終有一聲,叫諸天知聞——

  「昔我成道,姜君庇之。今他躍舉,我亦生死不避。」

  「暮扶搖在此。欲往而阻道者,不可不視黃昏!」

  姜望已簽名在超脫共約上,卻毫不遮掩地推動了盪魔戰爭,面對任何簽名共約的超脫者,都會失掉一先。

  在不朽者的對決中,將因《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壓制,落入必然的下風。

  但問題是,哪位永恆存在,會在這關鍵的時刻,前來討伐他?

  明著阻道的超脫者還未出現。

  明著護道的超脫者已經亮名!

  虛空之中,亮起千萬顆星星,隱於永暗的浮陸世界至高神,無聲地游向宇宙盡頭。

  穿著部落衣物、瞧來野性十足的杜野虎,立在這樣的一片星陸上。他什麼都沒有帶,除了一支送喪鐧,和一顆無畏的心。

  「當真要去?」慶火其銘問。

  「我現在大概已經幫不上什麼忙了,但我得去。」杜野虎認真地說:「我的三弟五弟,都在那裡。我得讓他們知道……二哥在。」

  在這千萬顆星眸點亮的星陸上方,有真正的星辰懸照。

  其名……玉衡。

  ……

  因為萬界荒墓的特殊性,煉殺魔性不是朝夕之功。以至於姜望登證的過程,竟有十四年之久。

  在古往今來所有的躍升里,這都是相當漫長的一次。

  凰唯真雖然曾有遙遙難期的歸來過程,終究祂在身死之後、歸來之前的這段過程里,是不可被直接干預的。姜望卻是擺明了車馬,就立身在宇宙終點,靜候諸天萬界的挑戰,無疑風險遠勝。

  「夜長夢多,久證易失。」

  「十四年裡,這朵燦爛的焰花,將會一次次點燃躁動的人心。」

  【迷惘篇章】中,司馬衡喃喃自語,像是歷史的畫外音:「但歷史上所有對於超脫的阻擊,都是在剛剛登證的那一刻,最為激烈。」

  「令人驚訝的是……在焰花點燃這一刻,諸天萬界,竟無異聲。」

  祂只說到這裡。

  像所有即將遠行的人,祂將桌上的書稿整理了一遍,又將皺褶的地方,輕輕撫平。然後撩起了衣角,在無數錯亂顛倒的時光後,祂終於往外走。

  唯有晚風吹燈影,搖晃在紙上。墨字深刻,永不再改。

  這是最新卷的《史刀鑿海》。

  擺在案首的第一篇……赫然是《莊略》!

  ……

  ……

  某一個時刻,姜望眸光微抬,劍指爐跳躍的火焰,牽動著大殿裡的輝煌。

  殿門口的位置,站著短髮齊耳的戲相宜。

  她看起來身在殿外,事實上卻在劍指爐外,不曾真正進入魔界,所以也未被守在帝魔宮門口的敖馗攔下。

  已經覺醒的傀世,近乎無所不在,魔界之中也有傀軍,隨時可以憑藉翼弦【舊惘】與傀世的連接而降臨,它們是傀儡的架具基礎,也是呼應傀世的星樓。但姜望既然已經關門,所有的訪客,便都只能在門外等。

  四目相對的瞬間,戲相宜琉璃般的眼睛裡,冒出無數符文圖影,如傾瀑流,而後噼里啪啦一陣炸響,火光四濺,最後只剩黑洞洞的兩個眼窩。

  「戲姑娘,這是怎麼了?」姜望問。

  戲相宜呆了呆:「壞……壞掉了。」


  傀世的戰鬥智慧,是對於信息的運用,更是一切戰鬥經驗的總結。好不容易看到姜望,她自然也想補充一下情報,看看絕巔登聖者,和超脫永恆者之間的差距,能否用數字體現。

  如此也能看到自己的未來。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只要能夠被傀世所理解,就能夠踏之為橋,抵達彼岸。

  但今日一見,那是多少枚神天方國都無法填補的鴻溝。別說洞察姜望的力量層次,多看一眼,都會動搖整個傀世!

  「戲姑娘此為何來?」姜望又問。

  說起來,今日相見的二者,第一次相遇還是在不贖城,在那個兼具混亂和秩序的地方。那時候姜望還是一個沒有看清前路的迷茫旅者,戲相宜還是墨家的天才少女……他們彼此都不會想到今天的境遇。

  戲相宜想了想,終究沒有自己複述,而是取出一枚留影石,投影於半空。但見龍袍殘破、鬢髮散亂的韓煦,拱手而敬——

  「很是失禮,韓某隻能於此遙敬。」

  「盪魔天君曾於觀河台有言,公道不能只在人心,要宣之於口,鳴之於劍。」

  「某亦如君,並不幻想邪不勝正。不期待高喊正確的口號,就能迎來正確的結果。」

  「您說您所理解的公道,是在您的劍足夠鋒利後,人們可以正視對與錯!」

  「今足下之劍果利,雍國當為此鳴!」

  姜望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回禮。

  或許他並不需要戲相宜護道,但這已是雍國能夠派出來的最強武力。

  雍之奮戈侯郎孝述,已在魔界奮戰。今日登門護道者,墨家鉅子戲相宜。

  韓煦的身影已經消散,戲相宜又重新為自己裝上了一雙眼睛,她掃視著這終焉之地,瞬間生出許多種布防的方案,並不斷修正。

  「需要我做些什麼嗎?」她問。

  姜望想了想,拿出那塊殘缺的如活物扭動的麵皮:「見過它嗎?」

  戲相宜沉默片刻,從懷裡取出一張血痕斑斑、如宣紙泡脹的軟腦膜,其上有拓印的四字——「洞真之限」。

  「這是留在我哥哥腦袋裡的,被鼠秀郎打碎才掉出來……我一直留著。」她說。

  「留在……戲命兄的腦袋裡?」姜望問。

  「是的,這是他的軟腦膜。」戲相宜儘量平靜:「我的哥哥,代表了機關術的最高成就。他是啟神計劃所留下的第三尊傀儡,從未現世的【非命】。」

  姜望把它接在手中。

  戲相宜將它保存得很好,封在空間裡,仍然保持著最初飄落下來的舒展姿態。

  它像是一張泡脹了的書信,經過漫長的旅程,寄到今天。血肉泥痕,封在信上,證明了它的來處。

  「所以,這應該是那位開創『啟神計劃』的墨家鉅子……饒憲孫的手筆?」姜望說。

  關於「某境之限」,,姜望迄今為止,已見過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老山螭潭,於潭下九百丈所見,其曰「神臨之限」。

  第二次是在幻魔君的假面,寫的是「絕巔之限」。似他這般的古老天魔,往往保留了久遠的意義,這是姜望選擇他而非樓約的原因。

  第三次便是眼下。

  不同的地方在於——在老山螭潭看到的字,似是原跡。而幻魔君的假面也好,戲命的軟腦膜也好,上面的字形都是拓印而來。

  其實在看到「絕巔之限」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貫通了長久以來的思考。

  最初的「神臨之限」,他其實並不經意。

  因為「九百丈即神臨之限,雖有神威,不可再潛落。」這是《大夏方志》里的原文。

  說的無非是神臨境修士,在螭潭下潛的極限。此等記錄,就跟邊荒立碑,蒼圖鏡壁留影一般,不算罕見。

  他當時對那四個字感到熟悉,但也不覺稀奇。想來無非是《大夏方志》的作者,亦或夏國哪位歷史強者所書……他領兵橫掃南夏,得封老山,看了不少夏書,哪一次瞥過了相同的筆鋒也說不定。

  直到看到幻魔君殘缺麵皮上的「絕巔之限」,那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讓他將這些感受串聯起來。

  當然,也是因為實力到了,身登絕頂能見遠。

  道字非俗字,不是倉頡所造之「為眾生書」,沒有一定的範式。


  道字見則知意,天然闡述著每一位述道者的意志。理論上並沒有固定的字形……而是述道者的表意,以觀者最能接受的方式,印入眼中。

  它可以是一幅風景畫,甚至可以只是一個點。

  為什麼會覺得這四個道字熟悉呢?

  他熟悉的不是筆鋒,而是這四個道字所代表的,那種執筆者思考之後落筆的……創造感。

  書寫亦是「創造」的一種。

  而追溯這一切,梳理自身這幾十年來所有的記憶,最早的熟悉感,其實是來自莊國楓林城郊,還真觀外……那一灘肉泥中。

  那一顆天元大丹!

  很奇怪,螭潭裡的留字,和一枚楚國項龍驤酬功所予的天元大丹,竟有相似的創造感。這種創造感並不來自於煉丹師抑或丹材,而來自這枚丹藥本身所代表的「道」……創造天元大丹的人!

  故而姜望在觀察了幻魔君之後,才會確定,魔族並非自然演化的種族,而是一種造物。

  創造了魔族的那個存在,一定和創造了開脈丹的開道氏有關。

  之所以他會拿這四個字來問戲相宜……因為墨祖正是開道氏的學生!而戲相宜是當代墨家鉅子,代表機關術迄今為止的最高峰。其以【兼愛】傀身,掌控傀世,真正統合了墨家建立以來的所有學問。

  當年寫下《大夏方志》的人,一定也在螭潭看到過這四個字,才會一字不改地寫在書里。只是作者當時並未深究,抑或深究了,但沒能追溯到開道氏。

  歷史一直有回答,只是很多年後才迴響。

  戲相宜靜默了一陣。她的手探向虛空,發出齒輪轉動的咔咔聲響,就這樣通過傀世,自鉅城的核心秘地,取出一塊破損嚴重的石板……

  她將這塊石板,遞給姜望:「這是父親留下來的東西……不對,應該說是祖師留下來的。」

  姜望接在手中,首先感受到的是「重」。

  以他如今的實力,追星拿月都等閒,今卻握石而墜手。它好像並不願意被墨家以外的人接觸,所以在離開戲相宜的時候,釋放了它本身的歷史重量。

  這塊石板像是被外力砸擊過,板上裂隙如蛛網蔓延。裂隙與裂隙之間,散落著一些殘缺的道字,其中絕大部分都已經被破壞了道痕,無法再查意。但也還有倖存的一些,比如……「洞真之限」。

  所見的第一眼,姜望便知,這就是「原跡」。

  相較於螭潭深處的留字,乃至於那些拓字,石板上的字意更為豐富、完整!

  螭潭深處的「神臨之限」,一見即知,是神臨修士至此下潛的極限。仿佛能看到許多神臨境修士在螭潭的嘗試,一次次至此而止——以此看來,螭潭的歷史,應該還早於上古。《大夏方志》上說「螭吻悲泣而東,血淚成寒潭」,並不準確。大概是螭吻當初被捕殺的時候,逃到這裡想要做些什麼,才有歷史的訛傳。

  戲命腦袋裡的拓字,只是表述洞真層次的力量。幻魔君的假面拓字,亦是如此。

  但石板上的「洞真之限」,表述的卻是在那個古老時代,登臨洞真的修士,無數次的極限探索!

  螭潭洞壁上的「神臨之限」,則是類似於此的其中一種嘗試。

  「這是開道氏留下的石板嗎?」姜望雖是問句,心裡卻有答案。「這並不只是記錄,而是祂對力量的認知。」

  「是,這是開道氏的手記。」戲相宜眼神複雜地說:「絕大部分都已經被摧毀了……祖師將它保留下來,用以度量傀儡。」

  正是因為這些道字,深刻地闡述了超凡極限。取其部分表意的拓字,也就有了在某種造物上限定層次的意義。

  開道氏煉生而無情,墨祖煉死而兼愛,故而路歧。

  姜望當初在稷下學宮學習遠古歷史,就一直存有疑問——

  都說開道氏最初只是沒能超凡的普通人,祂的研究也並不被認可,為了研究道脈,創造開脈丹,祂偷走天生道脈的嬰兒,襲擊與外族作戰而重傷的人族修士……

  超凡修士與普通人之間有無法逾越的鴻溝!

  尤其那個時代的人族修士,都是天生道脈者。哪怕身受重傷,也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夠襲擊的。

  但從這塊歷史石板來看,開道氏分明很早就在人族內部占據重要地位,且很早就開始主持對於超凡的研究。

  只是最初的研究,大概率只是對超凡的總結,對古老修行體系的梳理。


  現在都說道門是人族的修行源流,為百家之師。

  但姜望猜想,開道氏一定在最初的修行體系里,發揮了重要作用,取得令人信服的成功,才會一直有人支持祂,一直有人追隨祂……

  祂才能夠在後來,調動相當的力量,拿天生道脈的嬰兒,和重傷的人族修士,作為丹材!

  「墨祖當年……有留下什麼話嗎?」姜望問。

  戲相宜搖了搖頭:「祖師當初消失得很突然……也很乾淨。」

  姜望點了點頭,問道:「介不介意我做一些勘誤?」

  「勘誤?」戲相宜看著他。

  姜望平靜地道:「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這些度量衡,已經不對。」

  「此大益於傀世……」戲相宜欠身而禮:「有勞姜道主。」

  姜望坦然受了這一禮,掌托石板,便有焰花生其上。

  恰如石上種火蓮!

  咕咕咕,咕咕咕。

  老山深處的螭潭,泛起了汩汩的活水。與之似如雙生的不老泉,隨之迴響。

  而姜望手中的這塊石板,在焰花的焚照下,如經水洗。

  那些破碎的道字已不復見,蛛網般的裂隙重新彌合,煥然如新。

  乾乾淨淨的石板上,浮現出清晰的道字——

  游脈、周天、通天、騰龍、內府、外樓、神臨、洞真、衍道,以及最後一筆,尚未完成的……【超脫】!

  所謂革新歷史,弄潮時代,並非只是言語,而是他的來路。

  在當今這個時代,他已重新定義了……超凡的極限!

  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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