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7章 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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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7章 晝白

  烈山人皇自解後,貫徹有熊人皇遺志、閃耀了一整個中古時代的《上古誅魔盟約》,就供奉在玉京山。

  一整個近古,乃至道歷新啟三千餘年,玉京山的「誅魔祠」,都是輝煌功著的榮耀之地。其中受奉之名位,都是歷代斬魔得大功者,當之無愧的人族英雄。

  玉京山歷代為之所奉舉的鮮血,不應被歷史所遺忘。

  余徙這個玉京山當代掌教,執約伐魔,是再正當不過的事情。也是人族延續至今,最高等級的大義名分。沒有任何人能夠以任何理由苛責他。

  道歷三九四六年六月二十三日,余徙在抱雪峰誓師。舉《上古誅魔盟約》,發起【誅魔令】!

  言曰:

  「惡鬼披麻乃成魔,頂天立地是真人。」

  「人魔不兩立,生死豈偏安?」

  「上承聖皇之旨,下接黎庶之志。」

  「萬世血仇今亦赴——」

  「有志者,盪魔也!」

  以【殺災】、【盪邪】兩支歷史悠久的天下強軍為主力,以莊簡為主帥,薛臨佐之。

  這兩位玉冊真人,為了玉京山的榮譽,都已經斷了絕巔之路。但數百年前就是天下名將的他們,這麼多年也都注視著人間兵道的發展,指揮大軍團作戰毫無問題。

  余徙以玉京大掌教之位格,取洞天寶具【玉皇鍾】,隨軍親鎮!

  此寶前身,乃十大洞天裡排名第六的紫玉清平之天,是玉京道主當年親手所煉,用於鎮壓玉京山的氣運。在玉京山傳承萬古,威能莫測……是可以比肩【點朱】、【章華台】、【量天尺】的無上寶具。

  當初遠征妖界,余徙都沒有叫它亮相,可見貴重。

  另外還有常年坐鎮山門的霄玉真君,攜【元始玉冊】隨征。凡道脈真修,有功於誅魔者,名分一滿,功業一足,直接敕真!

  【元始玉冊】乃敕真之寶,是類洞天寶具,上面記錄著玉京山從古至今所有「名著一時」的道修,當世真人只是列名的門檻……可以說是玉京山道修之菁華名冊。

  不執此寶,不能說真正掌控了玉京山。

  多少潛修的道士,如山瀑傾流……就連閉門特訓的許知意,也出關向魔界去。

  西天師許玄元獨自回到玉京山,更體現出一種傾山的決心。

  縱覆軍於魔界,只要西天師還在,那部敕國的玉清金冊還在,玉京山的地位就還可以延續……余徙做好了覆軍的準備!

  【誅魔令】一出,容國鎮國上將林羨,領容國禁軍萬人,率先予以響應。

  他有洞真之姿,可惜累於紅塵,屈翼家國,至今仍在神臨境界盤桓。

  方今六合征程已啟,未能如雍墨、元央大理一般險峰突起的國家,都已經鎖死了最後的時間窗口。

  似容國這般的小國,已經沒有繼續保留社稷的可能,獻江山於大國,是唯一的選擇。相較於草原和中央帝國,總歸是東國更近一些。

  立身國門,忠於國事。林羨已經看清了現實,但還是想要為容國談一個更好的價格,魔界一行就是掠功的機會。能不能打出身價,在此一舉。

  作為他個人……既然抱雪峰上那一位有意肅清魔界,門下走狗自當為前驅!

  林羨作為鎮國之上將,容國作為獨立的國家,這一次響應,有極大的政治意義,成了天下徵召的引子。

  接著便是「水中人」宋清約,親領水族精銳三萬,合稱「長河水師」,響應【誅魔令】,往征魔界。

  水族大總管福允欽親鎮中軍,彰明水族絕不動搖的立場。

  當史學大家鍾玄胤,親筆寫下《盪魔書》的第一頁,記下玉京山的壯舉,記錄林羨、宋清約、福允欽這些玉京山之外的名字,事情開始有所不同——

  上古人皇的舊誓,再一次擊穿了時光。

  這並不是玉京山的孤軍奮戰,而是道脈領袖以【誅魔令】的名義,面向整個現世,動員人族的有志之士,要發動一場前所未有的盪魔戰爭!

  鍾玄胤的文字,力有千鈞。其人所書,即為當代史。

  當初史學大家左丘吾,為救書院,改寫小說。其人所遺之《左志勤苦》,是當代第一等的小說家聖物。此書貫穿了勤苦書院的歷史,以鍾玄胤和崔一更為主角,使鍾玄胤執之能近聖。


  鍾玄胤將這件聖物交予崔一更,推動勤苦書院對小說的重視。

  從來「小說」是小道,「史學」乃上上之學。

  勤苦書院正在改寫這個印象。他們拔高了小說在文學體系里的份量,真正推舉了小說家的地位!

  當今之世,各類小說層出不窮,志怪、神異、豪俠、風月……無不蓬勃。

  這得益於【無名者】身死後的「百經奪門」,更在於勤苦書院這曾經的天下第一書院的努力。

  勤苦書院以小說連載為主、時聞時評為輔的《一心刊》,如今風靡天下。

  僅剛過去的五月份的銷量,就已經抵得上「天都書局」過去三年所有書籍的總銷量!

  崔一更在《一心刊》連載的《南華驚夢》,講述了八個性格迥異的人,在無數個歷史片段里穿梭的故事,吸引了無數讀者。

  這部小說明顯取材於太虛閣眾強闖「曬書台」、拯救鍾玄胤的經歷,但更玄奇夢幻,被譽為「引領小說復興」的大作。

  《素心劍俠傳》和《紅泥記》都是在這股小說復興的浪潮中,重新被今天的讀者所發掘,傳誦為經典。

  因聖魔之禍而墜落的勤苦書院,正通過小說與史學的並舉,重新走向儒學之巔。

  《左志勤苦》在這個過程里愈發強大,鍾玄胤作為書中主角,自然也得到反哺。

  他當初堅持走正統史家的路,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光明正大地迎回司馬衡,讓「真實」不再屈於墳場。

  必須要說,太虛閣給了他非常大的幫助。

  他書寫《太虛史記》,如實記錄太虛幻境的發展,為每一個太虛閣員書寫傳記。這些當世絕頂的人物,每一個都能在歷史長河掀起波瀾,都是當之無愧的傳奇……其為鍾玄胤所親見的一切,也加注了鍾玄胤文字的厚度。

  大家畢竟同事多年,不說志同道合,也的確在朝夕相處中,對這個世界有某些共同的期許。沒誰逼鍾玄胤曲筆繞道,都很配合他的記錄。

  他還在三三屆黃河之會上,字陳姜望之魁決,直筆洪君琰之退!

  對於歷史真相的發掘,對於真實歷史的記錄,就是史家修行的路。其所刻寫的歷史越有份量,越真實清晰,前行的道路就越廣闊堅實。

  鍾玄胤背靠太虛幻境,身列太虛閣,在洶湧的人道洪流里,記錄了這個璀璨的時代。

  只要歷史長河不被截斷,《太虛史記》一定是後人求知今日的重要篇章。

  「鍾玄胤」這三個字,也因此成為當代史學不可或缺的名字。

  有一件極少有人知曉的隱秘——

  史家第一人司馬衡,已經在歷史墳場裡自證超脫。其所補全道路的關鍵資糧,正是鍾玄胤親赴【迷惘篇章】所送去的歷史真相!

  其中很大一部分歷史真相,都是太虛閣眾的親身經歷。

  可以說司馬衡是得到了太虛閣的托舉。

  今年是道歷三九四六年,十四年之後的道歷三九六零年,即是《史刀鑿海》訂正過往篇章、增補新卷的時間。

  為了現世歷史這一甲子的定稿,自道歷三九零零年至今,司馬衡和他的學生,一直都在世界各地尋覓真相。他甚至都躲進了歷史墳場,就是為了筆下文字不被干涉。

  等到新卷定稿的那一天來臨,鍾玄胤作為《史刀鑿海》這部皇皇巨著的重要參與者,還將迎來更豐盈的收穫。

  今天的鐘玄胤,已經接續了左丘吾未完的研究,開始探索更隱秘的歷史真相——尋找虞周,尋覓虞周生前所創作的小說。

  能夠開始眺望這種程度的歷史真相,足見他現在的修行。

  這卷《盪魔書》在他筆下展開,又是一段當代的傳奇,【誅魔令】的意義被進一步強化了。

  人皇有熊氏於《上古誅魔盟約》有言——「刃不向魔,即為天下賊」。

  今日玉京山大掌教奉約伐魔,誰有不從?

  夏至日伯庸於理國稱帝,同日中央帝國發出措辭嚴厲的國書,歷數伯庸之庸,大理之逆……文風措辭,一看就是閭丘文月親筆。

  第二天余徙發出【誅魔令】,同日,在前一隊使臣為理人所弒的情況下,正天府世家貴子裴鴻九,孤騎入理……

  他並不是下戰書,而是以【誅魔令】的名義,徵召大理勇士伐魔!


  原來玉京大掌教余徙的誅魔大業,是得到了中央天子認可的。原來這場浩浩蕩蕩的盪魔戰爭,背後是景國「天下擔責」的一貫主張。

  正如景國不會在這個時候挑戰道脈,余徙身為道脈領袖,也不會真箇與中央為敵。

  甚至他公開發布【誅魔令】,就有調度各國武裝,減輕中央帝國壓力的原因在。

  姬鳳洲和姬伯庸斗,肉都爛在鍋里。但要是道國自此一蹶不振……換成牧國或者雍墨之類的國家上位,道門連國教的地位都沒有了。

  所以景國的宣稱,他只會認,不會否。

  有了中央帝國的背書,他的伐魔之舉更加無可置疑,此行也更靠近勝利。

  曾經烈山人皇是可以拿著《上古誅魔盟約》大殺特殺的!一句「與我伐魔」,解決了多少人族內部的挑戰者。

  如《證法天衡》見載——「所征但有不從,族。」

  公孫不害寫這本書,是證引法家歷史。明確論證了《上古誅魔盟約》上的這句話,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是法令一般的存在,且是現世通法。

  到今天它的約束力已經沒有那麼強了,可依然占據著大義名分。

  玉京山傾山伐魔,的確避免了在中央元央之間站隊,卻也在事實上削弱了景國。

  景國伐理國,本是高山壓細卵。

  當下沒有多少人會相信理國的勝利。即便有姬伯庸這樣的傳奇人物在,大家也只是希望理國能多撐幾年,好讓景國多多失血。

  在這種情況下,景國表現得不屑一顧,言稱姬伯庸是纖芥之疾,「不藥自愈」。實際行動卻異常謹慎,大軍未發,先要對理國有所削奪。

  除非元央大理不認可自己有立足現世、維護《上古誅魔盟約》的義務,除非元央大理不承認自己是可以擔當責任的大國!

  在這一點上,姬伯庸和姬鳳洲表現出了相同的默契——面對不能改變的事情,痛痛快快地認。

  是以剛剛立旗的理國,雖然隨時都要迎接景國所發起的戰爭,面臨著社稷存亡的壓力,卻還是積極地響應了【誅魔令】——

  護國德鳳鵷鶵,翼護段奇峰所領的三千御衛,往征魔界。這隻非醴泉不飲的鳳凰,將高飛於萬界荒墓,以潔雨洗刷魔境。

  連御衛都派出去了,誰也不能說理國沒有出力。況且鵷鶵也是實打實的絕巔力量。

  景國如此擔當,在正統動搖的危局前,還繼續盪魔的事業,為人族謀萬世。則天下各國,誰能怠慢?

  一時秦楚荊牧齊,乃至黎魏雍宋,無有不應。

  荊國是由曾入誅魔祠酬功的中山燕文親自領軍,率【鷹揚衛】北入邊荒。和大牧王夫趙汝成所率的王帳騎兵,幾乎同時踏過生死線。

  鎮守邊荒本就是北域霸國的責任,蕩平萬界荒墓之後,兩個北方帝國,才能真正解放手腳,來參與六合的競爭。

  他們沒有理由不支持。更在原本的邊荒駐軍之外,還都另調一強軍,直接加碼此次的盪魔戰爭。

  齊國則是派出了凶屠重玄褚良,領五萬秋殺軍,蹄踏紫雲而北……路上就把林羨帶的容國軍隊整合了。

  楚國啟用了卸甲歸田的老將鍾離肇甲,帶了三萬獻谷老卒,雄赳赳地往邊荒去。

  可見在即將到來的「中央戰元央」前,楚國還是主力備戰狀態。

  炎武宗師這樣的絕對主力不往魔界去,自然是等著景國來——鍾離炎送別老父所贈言。

  秦國已經做好準備大快朵頤,每一支強軍都有確定的目標。但畢竟是西極霸國,有其風範。還是讓當世真人蒙曜,領五萬大風強軍,參與盪魔戰爭。

  曾言要替荊國守邊荒的黎國,這次調派的是年輕將領爾朱賀。領了三千騎,全當歷練。

  一方面黎國現在承受的壓力非常巨大,不僅要防著緩過氣來的軍庭帝國,在驟然空蕩的虞淵長城,也不免對上秦人審視的目光……

  另一方面爾朱賀多少跟那位姜道主有些情分在。

  此次盪魔戰爭,雖然是以余徙的名義發起,但只要眼睛不瞎,都知道是貫徹誰的意志。

  余徙誓師的地方都是在抱雪峰。

  這都不是扯虎皮,而是已經把虎皮穿在身上,都勒出虎紋了!

  魏國處於四戰之地,隔河望景,向來要自警。馬上就要開啟的景理正統之戰,也將是對魏國的一次大考。


  吳詢和他的武卒肯定是不能動,龍虎壇更要鎮壓龍脈,爭奪天機。

  最後是並不擅長領兵的大魏巡安官燕少飛,領了八千巡衛去盪魔。

  雍國如今勢頭正猛,神霄、現世都花團錦簇。韓煦保持著克制,沒有去掠奪任何一個小國,反倒是給予周邊小國源源不斷的支持……要錢給錢,要人給人,甚至傀儡都送到他國手裡,積極幫助建設國防。

  他是把這些國家,當成了本國的屏障。把錯落在西境的各個小國,當軍堡一樣建設,以此避免和霸國的直接衝突。

  墨家機關術在民生上的全面開花,讓雍國延續了國勢暴漲的時代。

  「列國小民,偷入雍境者,不計其數。」

  現在的雍國,根本不缺人,也不缺人才,缺的只是時間。

  在這種情況下,雍國以武功侯薛明義為統帥,領精兵五千、傀兵一萬,駕馭機關戰車,兵發魔土……還算是收著勁在。

  宋國仍守著大國的體面,趙弘意還是想有一些作為,在這樣的大事上,發出自己的聲音。可惜今天的宋國,在辰巳午赴死、文永犧牲之後,人才實在凋零。

  三三屆的黃河之會,宋國什麼人才都沒有培養,國家大事淪為燕春回的一場交易。

  一九屆碩果僅存的殷文華,現在常年待在龍門書院,已經很少回國。

  不多的幾位鎮國老將,都是頂樑柱一樣的存在,實在離不得身。總不能讓被稱為「裱糊匠」的國相塗惟儉,又去魔界奔波……

  最後還是到書山請人。

  請來了顏生!

  這位舊暘的太子太傅,親自領著宋軍出征。

  至此,這場盪魔戰爭的規模,已是道歷新啟以來之未有。軍容之盛,諸天側目,恍惚以為神霄再起。

  各大異族莫不惶惶,視這場行動為神霄戰爭之後的「大清算」。

  現世人族好像並不珍惜當下的和平,不滿足於軍事上已有的勝利……他們好像要滅絕諸天異族!

  已經安靜了許久的現世天門,一時間又喧囂起來,但這一次並不是諸天反伐的兵鋒,而是萬界異族絡繹不絕的投誠隊伍。

  神霄戰場已經投降過一次,但或許人族老爺並不知曉他們的真心!

  許多異族甚至直接整頓兵馬,嚷著要從於盪魔天君去盪魔!

  「胡說!關盪魔天君什麼事!」輪值天門的大楚小公爺大怒:「超脫者不涉及紅塵事,不要聽風就是雨,聽到個盪魔就往別人身上扯!」

  曾經要靠刀槍,要用鮮血換來的勝利,今日旗動即天變。

  嗜殺好戰的修羅,第一時間後移戰線,放棄了新野大陸上的大片領土,只保留最核心的區域,甚至封鎖了「天路」!

  秦人所修築的虞淵長城,本是為了解放邊境駐軍,抵禦修羅族無孔不入的襲擾,現在是用不上了。萬萬里長城,已不見修羅來攀牆。

  神霄戰爭失敗後,海族已經將精力投向荒海,往滄海更深處開拓。

  眾皇主不得不承認東海龍王敖劫的先見之明。

  而今東海龍王為了那場不得不參與的戰爭,還陷在古老星穹未歸,曾視遠離神陸為背叛的主戰派,卻以身履險,繼續敖劫曾經的開拓。

  【誅魔令】一發,海族立刻補齊了分期交付的戰爭賠款,砸鍋賣鐵湊歲貢。面向荒海的開拓,一時更激烈起來,已經「不計犧牲」!

  在諸天強族裡,反倒是妖族相對平靜。作為神霄戰爭之後,現世人族重點打壓的目標,他們像是已經麻木了。太古皇城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橫壓諸天數十萬年的現世人族,通過一場神霄戰爭,開始鐫刻永恆。

  人族的兵威,已經到了「聞者喪膽,見者獻首!」的地步。

  一貫以「無懼生死,不知苦痛」之面貌,使萬界聞名而怖的魔族……竟然出現了大量外逃的情況。

  其中絕大部分是「將魔」之中靈智較為完整的那部分,在普遍只有簡單靈智的將魔群體裡,這類高智將魔,都是天賦異稟,有機會躍升真魔的存在。

  逃亡者當然還有真魔……乃至天魔!

  事實上許多將魔的逃亡,都是為這些真正懂得恐懼、敬畏生死的存在開路。

  這種大規模的逃亡,幾乎是魔族誕生以來的第一次。


  因為「逃」,還能往哪裡逃呢?

  萬界荒墓已經是諸天萬界最貧瘠、最兇險,也因此最安全的地方!

  向來所有的逃亡者,現世的失敗者,在無路可走之後,都是以萬界荒墓為最終歸宿。他們化身為魔,才可以在這裡生存。也因此身為魔,在這裡才有最強的戰力體現。沒有理由往別處逃。

  這裡可是諸天萬界的墳場。

  好比一個人已經躺在了棺材,棺材填進黃土裡……這應當已是最後的結局。

  奈何人族還有「死不解恨,開棺戮屍」這一說。

  盪魔聯軍現在就是在玉京山大掌教余徙的主持下,撬開了諸天萬界的棺材!

  余徙口口聲聲自己只是個窮經之輩,這一場盪魔戰爭的主持,卻是精彩至極,全不似他所自言的紙上談兵。

  「原來所謂的『無懼生死』,只是因為絕大部分魔物都無知無識,絕大部分魔族都兇殘暴虐。」

  「當他們開智,當他們勢弱,他們也是知道害怕的。」

  立足於魔界乾涸晦沉的天空,注視著那些成群結隊逃向虛空的魔物,稚顏如童子的霄玉真君,腳踏祥雲,聲音冷寂。

  他當然不是童年就神臨不老,而是曾經為大敵所傷,吞下「歸餘仙實」,得以「還童」複本。此後神臨未朽,容貌不衰,也就習慣了這副樣子。

  曾經給現世留下巨大陰影,令上古人皇身死都要留下遺命來對抗的魔潮,原來倉惶灑向無垠虛空的時候,也這樣零落稀薄。

  聚來山呼海嘯,散去行泄西東。

  那些讓世尊都心有戚戚的魔物,現今四散的背影,看起來是這麼的脆弱,像是一群被茶水淹了巢穴的螞蟻!

  霄玉真君身後虛懸著一道朦朧清光,如一卷長披輕輕飄蕩,其上字跡隱約,道韻流轉,每一個字都代表著一種閃耀時代的威能。

  如果說【玉皇鍾】是玉京山最強大的寶具,是可以把余徙戰力往上推舉的存在。

  這【元始玉冊】和尚且留在玉京山的【玉清金冊】,就是玉京山的底蘊所在。它並不是煉化了一個完整洞天,才有如此聲勢。是一代代才華橫溢的玉京山道修,將它推舉到了今天。

  「該有一場大雨,把這些髒東西都洗刷乾淨。」霄玉手掐道決,眸色冰冷,眼中的潮濕,已經漫延到天空。

  余徙抬手按住了他:「困獸之鬥,猶噬老獵,況乎魔也!這些願意逃走的魔,就讓他們逃吧。」

  魔界無界。

  作為萬界之墳場,他們巴不得諸天都可以直達於此。

  反倒是諸天生靈所居之界,都或多或少主動跟萬界荒墓隔離,恐遭污染。

  從前開拓在現世的上古魔窟,至今仍是現世未能消弭的痛苦瘡痕。

  這也導致魔界根本無門可守,人族大軍輕易從各個方向殺進此世。同樣的,那些真魔所裹挾的無識魔物,也有數不清的逃脫路線,根本堵不住。

  霄玉凝眉道:「我們此行是為了永絕魔患而來,並不只求一場勝利。讓這些魔族逃掉太多,不免流毒諸天……譬如春風野草,山火燎原,我擔心事與願違。」

  單單殺入魔界的勝利,兩年前的盪魔天君就已經做到了。其人連斬兩尊魔君,殺戮魔物無算,殺到無魔敢阻。

  但那並不能說抹掉了魔患。

  在霄玉看來,此行既是盪魔,當然要「能殺盡殺」,殺得眼中再也看不到魔物,耳中再聽不到「魔」字,魔就消失了。

  「這些魔物無窮無盡,殺之不絕,囚之無用。敢於流亡宇宙的真魔,更是狡詐兇險,叫他們個個都來拼命,我等軍勢再厚,也不免多有損失。」

  「霄玉,下方的戰士以魔顱計功,你我並不如此。」

  余徙目巡遠方,聲似金玉:「只要魔界還在,涸土仍存,萬界之魔有歸處,魔族就不能說消亡,早晚能夠再次聚成威脅——所以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是我們腳下的土地,眼前的天空……上策是永遠地改變這裡。」

  下方是荒蕪乾裂的大地。

  殺災、盪邪兩支玉京強軍鋪開陣型,軍容強盛,似一片廣闊之海。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座吞吐煙霞的萬丈高爐,仿如海上仙山。橙紅色的雲翳傘遮天空,為這魔天披上新紗。

  此次盪魔戰爭,玉京山投入最多資源的戰爭物資,就是這一座座如山的「煉魔爐」!


  大堆大堆的陰魔頭顱投入其中,每一次開爐,都吐出海量的生魂石。這些生魂石又會立刻被送到軍需處,作為匠師處理軍械的原材……一支支染足了生魂力的軍旗,被分發到各處陣地。

  這是盪魔大軍最核心的陣地,余徙的旗幟就一直豎在這裡。

  荊牧聯軍在荒漠行軍時,就需要用【生魂石】來對抗「乾涸」。那還只是萬界荒墓蔓延到現世的污染,已經是被現世強力壓制後的結果。

  到了魔界才是真正的考驗,無所不在的「乾涸」,十倍甚至數十倍於荒漠環境,在不停地衰滅「生魂」。

  人族歷史上不是沒有打進魔界的先例。魔界不設邊關,以人族延續了幾個大時代的強勢,突入魔境很容易實現。

  難的是留下來。

  從古至今最大的問題,始終是這方世界對魔族之外的生靈,毫無價值。不僅不能提供補給,所有的資源都要從現世投放,還要時時刻刻地消耗生魂,需要駐軍與天地對抗。

  時間一久,要麼耗竭退兵,要麼就地墮魔。

  須知無論虞淵新野大陸,抑或天獄世界,人族都是牢牢釘下了橋頭堡的。無論付出多麼巨大的代價,都不曾退卻,也在時機成熟時,成為壓制彼方的重要起手。

  唯獨在魔界沒有留下駐地,實在是做不到。

  萬界荒墓對等於現世的位格,讓人族無法效虞淵之舉,將時空亂流穩定為秩序儼然的一片時空,乃至於打出一個新野大陸。也沒有任何一座城池,能夠經得起時流不歇的「乾涸」消耗。

  這諸天的墳場,是相對於生者的死地,理論上沒有任何活物能夠長期存在於這裡。哪怕是一個完整的小世界投入此間,也會迅速衰竭。

  也就是說,不朽的洞天寶具,都不能在這裡永存。除非舉世入魔,墮為魔寶。

  人族歷史上當然嘗試過,使用洞天寶具在魔界建立駐地,以完整的世界,對抗萬界荒墓的「乾涸」,最後的結果,是那件洞天寶具朽壞了!

  生魂石對抗「乾涸」的原理,其實就是不斷地補充「生魂力」。

  好比往漏水的木桶里,不停灌水,讓這桶水始終保持在「安全線」。

  陰魔頭顱只是主材之一,最核心的材料還有道元石和氣血丹!

  用陰魔的頭顱實體,製作「石殼」,以魔絕魔,阻止生魂力的流失,免得在送到前線之前,它們就成了空殼。這種「石材」也可以加強生者對「乾涸」的抗性。道元石和氣血丹,加上兵煞之氣的灌注,再加「三牲之祭」,一應術法……才是「生魂力」的來源。

  道元石是超凡貨幣,氣血丹是各個國家必不可少的戰略資源。

  打戰就是燒錢,伐魔更是跟錢財有深仇大恨。

  兩大霸國聯手拒魔,都被拖得苦不堪言,需要現世諸方時時援助,根源就在於此。生死線之所以涇渭分明,也正在於此。

  今次盪魔戰爭,還沒有真正打上一場硬戰,戰爭資源的消耗,已叫玉京山有十年赤字!即便財神捐助了三成軍需,又有中央帝國表態支持,霄玉真君也心疼得打哆嗦。

  這也是他喊打喊殺,要殺絕所見魔族的原因之一了……實在是不想再打第二場!

  「改變這個世界?」霄玉目露驚色:「這是可以做到的嗎?」

  萬界荒墓的位格如此之高,等同於現世,是萬界終點!只有現世人族殺進這裡可以不被壓制戰力。

  這也是這一次盪魔戰爭,他們沒有以現世名義,徵召諸天僕從軍的原因。

  那些軍隊本就孱弱,進了萬界荒墓還要被壓制,用之無用,還要平白地消耗生魂石。

  古今有志於伐魔者,並非沒有改變萬界荒墓的心思,只是確實做不到,從古至今所有的嘗試都失敗了。

  上古人皇都沒能做成的事情,烈山人皇都沒能完成的偉業,今天的玉京山真的可以做到嗎?

  誠然今天的魔界,已是歷史最虛弱的時候,但最強大、最頑固的,一直是這個不朽的世界本身!

  如果說玉京山有這樣的手段,他霄玉不可能不知曉。

  「是有一些想法,能不能成,還要看最後的效果。」

  余徙沉吟著道:「無非我盡我能。姜道主……應該也會盡他所能。」

  「如果實在辦不到。中策是這次一戰打殘魔軍主力,擊潰魔族高層,殺絕天魔!以後長期監察萬界荒墓,不允許新的天魔誕生。以後百年清洗一次,形成長期秩序,也能夠大致完成壓制萬界荒墓的目標。」


  它之所以是中策,是因為仍有不可控的風險存在。

  八大魔功無法徹底消滅,在諸天萬界不斷輪轉。魔君的誕生通常不在魔界本土,往往是突然發生。一旦有一位強大的魔君歸位,即於魔界有登聖戰力,甚至有可能把握超脫!再想抹殺,又得興師動眾。

  霄玉抬眼望向遠空,潮濕的眸子裡,映出一道忽隱忽現的閃電印記。

  他明白,那是劇匱的「刑雷」。

  劇匱主持設計了三三屆黃河之會的參賽規則,並予以維護。制定了太虛幻境若干規則,並得以實現。這兩者都使他受益匪淺。

  更不用說太虛閣這艘人道靈舟,於太虛閣所有成員都有托舉。

  現在他執刑雷而入魔界,第一件事就是「立矩」……執魔於刑刀之下。

  經太虛閣通過,太虛捲軸公布的「盪魔任務」里,其中第一件,就是以魔界為「刑田」,種下刑電印記,「俟以誅魔時」。

  無數「行者」蜂擁而至,站在魔界之外,以種種稀奇古怪的方式,向魔界投下閃電種子。

  或以傀具載電,或如蓮花種污泥,或垂釣魔物使之吞電種……

  到了現在,於魔界生長蔓延的閃電印記,已經無所不在。

  劇匱以此為基礎,建立了覆蓋魔界的一張無窮電網……目不可察、身不能覺的「微電」,即如【乞活如是缽】罩星穹。

  魔界無界,他卻設下刑關。

  這張無窮電網,暫時只對天魔層次的魔氣產生反應。並不發動進攻,而是留下標記。待得魔界肅清,將有萬界逐殺。

  法網恢恢,棄小魚而縛大魚。

  於正式戰爭前,這也只是人族推動戰爭局勢的諸多手段里的其中一種!

  霄玉從不懷疑勝利。事實上唯一的懸念,只在於勝利之後,這個世界能否得到徹底的改變。

  在某一個時刻,天邊忽然移來魔雲,本就晦沉的世界,又更昏暗幾分。

  極速聚集的魔氣,如同黑海一般翻滾!

  「看來他們按捺不住了。」霄玉說。

  【誅魔令】一出,天下響應。

  但余徙並沒有等所有人族軍隊都集結在邊荒,再一併發往魔界。

  他是將整個魔界分區,不同區域劃分給不同勢力的軍隊,諸方量力自取而自為。

  玉京山主力則第一時間殺入魔界,建立當下的行軍陣地。以此為諸方之總樞,提供全方位的支援。

  還未正式開戰,魔界就已逃卒四散,八面漏風。

  而後諸方勢力便如群狼入界,以不同的方式,對魔族展開撕咬。

  一層層削弱到最後,魔族或將溺死於溫水中。

  余徙把「勢」運用到極致,神霄之勝也的確建立了無與倫比的優勢,他們無法再等待!

  「看來還要教會他們忍耐!」余徙冷然一笑,而後直接搖動了【玉皇鍾】!

  鐺~!

  諸天萬界聽此鳴!

  一枚小小的寶鍾,懸在他的指尖,被他輕輕牽動。

  卻有巍峨九萬丈的巨鍾虛影,搖撼在天地之間。

  此鍾色澤堂皇,形制恢弘。是金中蘊玉、玉里藏金。尊已無上,貴不可言。

  歷史上那件在魔界朽壞的洞天寶具,只是三十六小洞天裡排名末流的洞天所煉化,根本不能跟【玉皇鍾】相比。

  像「紫玉清平之天」這種層次的洞天,並不輸於一個大世界。

  同玉京山相互成就的【玉皇鍾】,更有本質的升華。

  在余徙的催動下,它一時間竟然改寫了萬界荒墓的天象,讓天邊暈染金黃,如無量光明之大世,降臨此天!

  這一刻無數的魔物,化為黑煙。

  無智者的本能驚嚎,實在嘈耳。

  於是有閃電。

  電光暈開的虛影中,身披法袍的真君,抬手一指:「午時已到!」

  足足十二萬九千六百枚閃電印記,在劇匱的指劍之下,閃耀此世。

  好似滿天繁星落魔土!

  晝白一瞬。

  即便強如霄玉,這一刻也稍稍地閉上了眼睛。


  在各路大軍真正發動之前,基於太虛幻境無數行者的努力,先以雷電洗魔土。

  非國非宗,天下人獻力於天外戰爭!

  極致的強光過後,偌大魔界如同生了白癬。原本晦沉暗鏽的地帶,出現大片大片的空白。

  抬望遠天,猶有電種落。

  行者們種電種得花樣百出,甚至開啟了許多種電比賽。

  這些源源不斷的閃電,將一遍又一遍地清洗魔土,直到那白色成為永恆。

  魔族暫且只能忍受,沒有擊潰入侵的人族大軍,根本管不得天外的事情。

  驟然的死寂之後,魔音嘈嘈,忽而又起。在喧囂魔音之中,響起一道恢弘的正聲,凌然仿佛道君,其言曰——

  「恨天不仁,恨地不德,恨人無義,恨我……不成我!」

  恨魔君已至!

  幻魔君狀態不佳,鬼龍魔君不知所蹤,他即是當下的魔界最強。

  漫天金玉蒙陰翳。

  在那搖撼天地的玉皇巨鐘上空,浮現三十三重天境的虛影。

  鋪天蓋地的巨手,帶出了無數歲月生滅的流光,就此一巴掌按停了玉皇鐘的搖響。天境深處的魔瞳,注視著余徙的眼睛:「余天師……好久不見!」

  如若他不墮魔,原本那個樓約,應是此刻的玉京大道君。

  爭位的二者,在這魔界重逢,莫不是一種天定。

  余徙懸立的手指,只是輕輕再一晃動:「是啊!好久!」

  鐺!

  即有天鳴,似玉京山的早鍾。

  曾經的樓約,當聞鍾而起,開始一天的早課。

  但今天的魔君,只是靜停幽瞳。

  魔雲所聚的黑海,再次咆哮翻滾,向著玉京大營飛來。

  營內諸軍不動,卻有一隻如玉柔荑,掀開簾帳。

  玉京大營,驟見仙光,仿佛立地舉為仙境。

  她的眸光一挑,好似明月過清溪,抬手張五指按天——

  無邊黑雲,頓時消作了滾滾魔氣。被那猶在閃耀的刑電,笞為漸散的薄霧!

  薄霧欲聚,可天邊翻白雲。

  此雲如雪,雲海深處恍惚有一仙宮。

  仙宮臨世,配合著【玉皇鍾】的光耀,將那恨魔君的三十三重天境虛影,都染上了仙意。

  然後無邊的雲海就下沉——

  今世人族所見載的無數道術,傾成天瀑落魔土!

  感謝書友「y洛一」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55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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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周一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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